那一声闷响砸进耳朵的时候,程时雨整个人僵了一下。
她听到了。
不是石门开合的声音,也不是地面翻转的声音,而是一具身体撞在硬地上的那种沉钝的响。她甚至能在心里把那个声音补完——后背先着地,紧跟着是后脑勺。
"唐骥!"
她叫出来的时候,自己的嗓子先抖了。
脚下的地还在轻微地动,她已经顾不上稳住身体,扶着墙就往那个方向扑过去。膝盖磕在地上,手在黑暗里乱划,一下抓到一只胳膊,那条胳膊软软的,没有任何反应。
她沿着那条胳膊摸过去。
摸到肩,摸到衣领,摸到一张脸。
脸是凉的。鼻子下面有一点细弱的气流,断断续续,像随时会停。她伸手去托他的头,指尖立刻沾上一片黏糊糊的东西。
她不敢用力。
"唐骥。"她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低了,压在喉咙里发抖,"你听得见吗?"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她把他的上半身慢慢搬到自己腿上,一只手垫在他后脑底下,另一只手扣住他的肩。她不停地晃,又不敢晃得太重。她叫他的名字,叫一声就停下来听一下他的呼吸,听到那点气还在,再叫下一声。
没有回应。
她的眼泪开始一颗一颗往下掉。
"你为什么现在就不行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天的事还没结束呢。你说过的,你会一直陪着我。死亡日还没到,你这一下就晕过去算什么。"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把头低下去。
她不能哭出声。她比谁都清楚现在不是哭的时候。可眼泪不听话,从脸上滑下来,砸在唐骥——不,砸在齐书玲那张安静的侧脸上。
她抬手,胡乱地把那张脸上的泪抹掉。
"对不起。"她小声说,"是我把你拖下来的。"
就在这时,身后的墙发出了一声低低的响声,像两块巨大的物件被人慢慢挪开。
墙的一角,亮起了一道淡淡的橙色。
那道光一开始只是一条窄缝,但很快变宽。墙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抬起了石门,露出了一段往里走的通道。通道两侧的墙上嵌着一排东西,一节一节地点亮,像一串迟到了好多年才被点燃的灯。
火光打过来,照在他们两个人身上。
程时雨这才看清自己怀里这个人。
唐骥——齐书玲的脸上有血,嘴角一道,鼻孔里也有一点。额头肿了一块,颜色已经发青。眼睛闭着,眉毛微微皱着,像是即便晕过去也还在想什么没想完的事。
她看着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那道刚刚亮起来的通道。
"你成功了。"
她低声说。
她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会高兴一点。可她没有。
"你成功了。"她又说了一遍,"可是你要是一直不醒,门开了又有什么意义?"
怀里的人没回答。
她垂下眼,过了好一会,用袖子把脸上的泪和鼻涕一起抹掉。
"我不会让你白做这一回。"她小声说。
她试着把唐骥往自己身上拉。
他的身体在她手里沉得不像话。她平时跟齐书玲擦肩而过都觉得小小一只,看着比自己还瘦弱。可这副身体真要抬起来的时候,重得她几乎拽不动。她费了好半天的力气,才把上半身从地上撑起来一点点。
站不起来。
她两条腿都在抖。刚才那一连串旋转她自己也没少摔,腰、膝盖、手肘,每一处都疼。她试着把他抱起来,刚使了一半力,自己就先一屁股跌坐了下去。
不行。抱不动。
她咬着牙重新调整姿势,把唐骥的两条胳膊从身后绕到自己肩上,让他的上半身贴着自己的背,然后用双手反扣住他的腋下,一点一点往后挪。
她退一步,把他往前拖一寸。
再退一步,再拖一寸。
他的腿在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她不敢回头去看那道痕,只盯着前面那道亮起来的通道口。
汗水从额头淌下来。
她空出一只手胡乱抹了一把,眼睛被汗刺得辣,干脆闭上一会儿。再睁开的时候,前面的通道又近了一点。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会有一天靠这么一副身体把另一个人从死地里拖出来。
她没有时间去想这些。她只知道,如果她这会儿放下他,那他刚才那一跳就什么都不算。
她咬着嘴唇继续往后退。
通道口终于在她背后了。她整个人退进去,又往里多退了两步,才把他放下来。她自己也立刻瘫在他旁边,胸口起伏得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缓了好一会儿,她才扭头朝身后看。
那个不停翻转的房间已经停下来了。火光照到边缘,再往里就是一片纯黑。她从里面被拖出来的痕迹一直延伸到她脚边,黑黑的一道。她盯着那道痕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那个房间像一头蛰伏的野兽,刚才差点把他们两个人一起咽下去。
她又想到一件事。
那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
之前一路追上来的那些不请自来的人,没有一个跟他们一起摔进这里。她想了一下他们进来时第一道机关里的水。那道水牢是死局,那些人多半就停在那里了。
她吐了一口气。
至少在这条路上,再没有别的人能赶上他们。
她转回头,刚想再去看看唐骥的伤,怀里那只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紧跟着,是一声闷哼。
程时雨整个人一下扑过去。
"唐骥?"她的声音又开始抖,"是你吗?你醒了?"
……
……
最先回来的是疼。
不是哪一处疼,而是从头到脚所有地方一起疼。
后背像被人拿一根擀面杖从上到下碾过去一遍,后脑勺有一处特别响,每跳一下都伴随着一点白光从眼皮内侧炸开。我试着动一动手指,左手能动,右手抬到一半就抽了一下,疼得我直接放弃。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拽着肋骨痛。
我连自己有没有断过几根骨头都数不清。
意识在疼里晃了好一会,才慢慢拼出几个零碎的念头。
这是哪。
我做了什么。
我是不是还活着。
我先确定了第三件事,因为不活着大概不会这么疼。然后是第二件——我在拧把手,我跳了起来,我看见学姐跑过来。
然后我什么都不记得了。
我费力地把眼皮撑开一条缝。
有光。
就一点点光,从我的右边斜着照过来。橙黄色的,不是太阳,也不像电灯,更像是火。可是不管是什么光,对我来说都足够了。
有光,就说明我已经从那个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出来了。
原来那一切真的过去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某根一直绷得很紧的弦断了一下。我没什么力气,连松一口气这种动作都做得很吃力。
有人在摇我。
摇得不重,但摇得很急。我听见耳边有人在喊我的名字,喊得断断续续。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把这两个字跟我自己对上号——对,我叫唐骥,那个人叫的是我。
眼睛里慢慢有了焦距。
学姐的脸出现在我上方。
她整张脸上都是花的,眼眶红得吓人,鼻尖通红,脸颊上有泥,有汗,还有一道一道的水痕。她一只手攥着我的左手,另一只手扶在我肩膀上。看见我睁眼的那一瞬,她整个人愣了一下,紧接着眼泪又一下涌出来。
"唐骥……"
她的声音都不像她自己的。
我想让她别哭,可张嘴的时候喉咙发紧,干得只能挤出一声笑。
"这次。"我吸了一口气,等胸口那阵疼过去,才说下半句,"轮到你救我了,学姐。"
学姐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过来了。"她低着头,眼泪一颗一颗砸到我手背上,"我叫了你那么多次,你都没动。"
"我哪能这么容易就走。"我说,"用的还是齐书玲的身体。把别人的身体弄坏了,我可担待不起。"
她听见这句反而又抽了一下鼻子,没说话。
我侧过头,看了一眼自己——准确说是齐书玲——的胳膊和腿。胳膊上一片青紫,袖子破了好几处,下面的皮肤露出来,能看见好几道蹭破的口子。腿的状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对不起。"我说,"伤成这样。"
"已经不只是这副身体的事了。"她吸了一下鼻子,"你知不知道你嘴角在流血。"
"我知道。"
"还有后脑。"
"也知道。"
"你还笑得出来。"
"不笑能怎么样。"我说,"你也好不到哪去,学姐。"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她身上其实也是一塌糊涂,只是她平时不在意这些,这会儿被我提醒,才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也快散架了。
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我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
"能活下来就好。"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我以为我们要死在那里面。"
我没有马上回她。
那个房间——其实在我心里,名字早就有了,只是这会儿不想说出来。它差点把我们两个人一起留下。我现在还能跟学姐说话,已经算是借了一点说不清的运气。
我让自己缓了一会儿,才转头去看四周。
"这里是哪。"
"刚才那个房间外面。"她说,"门开了,这里是后面的通道。和你之前猜的一样,前面真的还有路。"
我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
通道不算太宽,刚够两个人并排走。墙是石头的,但跟刚才那个房间不一样。这里的石面粗糙,每隔一段就有一处明显的凿痕,像是后来有人陆陆续续地把这条路修整过。两侧墙上隔几步就嵌着一只浅碗一样的东西,里面盛着东西在烧,火苗不大,颜色偏黄,把整条通道照得暖暖的。
"火是刚才门开的时候自己亮的。"学姐补了一句。
"嗯。"
我看着那点火,没说话。
能在这种地下封闭这么久还能一点就着,里面烧的应该不是寻常的油。这地方本来就不寻常,多一桩怪事少一桩怪事,对我现在的脑子来说没什么差别。
"扶我起来吧。"我说。
"你能站起来吗?"
"试试。"
学姐没敢用力,先把我的胳膊架到她肩上,然后慢慢站起来。我借着她的力把腰直起来一半,接着是膝盖。左腿先抖了一下,差点又跪下去。我撑住墙,咬牙站稳。
"慢点。"
"嗯。"
站直之后头又晕了一下。我闭上眼睛等那阵晕过去,再睁开的时候,眼前的画面没有再转。
"走吧。"我说。
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往里挪。
更准确地说是互相搀着挪。她比我矮一点,齐书玲这副身体本来就不算高,再加上我浑身没几处不疼,走得比她还慢。她每走一步都先停下来等我。
我们沿着通道往里走了一段。
我开始注意脚下和墙上的东西。
脚下的石板上有一些不算深的痕。那种痕不是机关磨出来的,更像是有人一次又一次地走过这条路留下来的。痕的方向都朝着深处。
墙上的东西就更明显。
两侧墙面在不算高的位置有一长串黑乎乎的印子。一开始我以为是火熏的,可走近一点看,那些印子有的是手印,有的是被什么东西反复蹭过的痕迹。手印基本都不大,五指张开的轮廓比我现在这只手还要小一圈。
"学姐。"我开口,"你看墙上。"
学姐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她也安静了。
我用还能动的那只手点了一下其中一个手印。
"这些都是手印。"我说,"个子不大,应该是年轻的女孩子。一路过来全是这种。"
学姐没说话,目光从一个印挪到另一个印。
我又看了一眼脚下那条被磨出来的浅痕。
"这条路不是一两个人走出来的。"我说,"是很多人,一个接一个,一直往深处走。"
学姐慢慢吸了一口气。
"你的意思是——"
"这个地方,应该就是当年送花娘的地方。"我说。
学姐转过头看我。
"沉石遗宫?"
"是的。"
我们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我把脑子里那一点一点拼出来的画面捋了一下。
"刚才那个一直在水里的房间,还有把我们摔得半死的翻转的房间,都不是一开始就有的东西。"我说,"那两个机关用的石材跟这条通道完全不一样,凿痕也是新的。说穿了,是后人补出来的。最早这地方可能就是一个山洞,山洞最深处有点东西。村里那些被送进来的女子,沿着这条洞往里走,一直走到尽头。"
学姐听完,没有马上接话。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过了一会儿才开口,"那刚才水里的那些尸骨,应该不是花娘的。"
我说,"那些骨头是后来撞上水牢的。年代肯定要近得多。"
"那花娘呢?"
"还在前面。"我说,"她们一路走,走到走不动为止。"
学姐沉默了。
我也没再往下说。脚下那条浅痕一直延伸到通道更深处的黑暗里。我盯着那条痕看了一会儿,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那我们也没退路了。"她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不管前面是什么,我们也只能往里走。"
她侧过头看我。
"你说魔法典上记的那个东西,真的会在这里面吗?"
她说的是哪个东西,我没让她说出来。她的意思我懂。
"我也不知道。"我说,"但既然学姐已经决定要走这一趟,那就走到底。"
她想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通道比我们想的要长很多。
走到中间的时候,我们都已经撑不住了。学姐先开口,让我们坐下来歇一会儿。我们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背贴着冰凉的石面,谁都没有说话。
我那只伤了的右手搭在腿上,每跳一下都是一阵抽。学姐把头往后靠,闭着眼睛。她的喉咙动了一下,我知道她渴了。
我们身上什么都没带。所有的东西在前面那两道机关里就丢得七七八八了。水袋早就没了,干粮也没了。
"忍一忍。"我说。
她没睁眼,嗯了一声。
我们就这么坐了一会儿。
我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学姐先撑着墙站起来,又把我拉起来。两个人继续往里走。
走着走着,前面的火光忽然变了。
之前一路都是两侧墙上的小灯,光圈不大,刚好够看清脚下。这会儿前方的光忽然散开,像是把整条通道的尽头照成了一团。
我们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加快了一点脚步。
通道在前方一收,然后一下打开。
我们走出了通道,那是一个很大的方形大厅。
大厅的尺寸比刚才那个翻转的房间大得多。四面墙都被火光照着,墙上的火盆比通道里大上几圈,火苗蹿得很高。屋顶离地面很远,远到中间那一截被火光照不到,黑黢黢的看不清。
大厅的正中间,立着一个铁笼子。
笼子不大,比一个人的身高高不了多少,宽窄也就够蹲下两三个人。它通体都是锈迹,有些地方锈得已经发白。笼子四面都是粗一些的铁条,间距很均匀,能看见里面是空的。
我们走进大厅的那一瞬,一股气味扑了上来。
腐臭。
那股味道又干又陈,像是已经在这个大厅里待了很久很久,从来没有被风吹散过。我下意识地抬手掩了一下口鼻。
学姐的眼神一下变了。
我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
笼子四周的地面上,散落着一片一片的东西。
是骨头。
不是水牢里那种被泡得发胀的骨头,是干的。一根挨着一根,一堆挨着一堆,从笼子边一直往四周铺开去。骨头之间夹杂着大量布片,颜色已经分不出来了,有的还能勉强看出是裙子的形状,有的就只是一团一团。
有的骨架是完整的。
那些完整的骨架,姿势各不相同。有的趴在地上,手臂还往笼子方向伸着。有的蜷成一团,缩在墙根。有的半坐着,背靠在更早的另一具骨架上。
我的胃又往上翻了一下。
这就是答案。
她们一直走,走到这里,再也走不动了。然后就没有人再走出去过。
学姐站在我身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出声。
"那个就是奇迹之笼?"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就一个铁笼子?比狗笼大不了多少。"
"看起来是了。"我说。
"我以为它会是别的什么样子。"
"我也以为。"
她没有再说什么,缓缓往前走了一步。
墙上还有别的东西。
我借着火光看了一眼离我最近的那面墙。墙上密密麻麻刻着字,字很小,一行一行排得很整齐,有些笔画已经被时间磨平了,可还是能看出是字。我没法在这种距离下看清写的什么,只觉得那些字一直往大厅深处延伸过去,每一面墙上都有。
学姐又往前迈了一步。
脚边一根白骨被她的鞋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
就在这时,笼子前面那堆东西动了。
那堆东西本来跟旁边的骨头堆没什么两样。一些金属的部件,一些木头的支架,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看上去就像是哪一年的塌方堆起来的杂物。
可它现在动了。
金属和金属之间发出咯吱一声响,木头跟着发出闷闷的咔嗒。一根一根的支架从那堆杂物里直起来,石头被拽到该在的位置上。整堆东西像是有什么人在底下一节一节地把它拉起来。
不到几个呼吸的工夫,那堆东西已经站了起来。
比我高出一截。
"学姐小心!"
我朝她那只伸出去的手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