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芷兰在赵家帮忙搬土坯。
赵家西墙昨天塌了半边,今天一早就开始砌。砌墙的是村里几个汉子,搬土坯、递砖瓦的活落到了她和另外两个媳妇头上。她的腰还没好利索,搬两趟就得直一直腰,可她不想停,停下来心里更难受。
昨晚巫迟没有来。
她在屋里等到了后半夜,一直没有合眼。屋外几次有脚步声,她每次都跳起来去开门,每次开门都是空的。后来她就坐在门槛上,把铜哨握在手里,握到哨子被自己手心捂得温温的。
天亮的时候,她才回屋眯了一会儿。
今天上午她去了几户人家帮忙,没人提巫迟。她也不敢主动问。她隐隐觉得,自己一问,会问出什么不该听的话。
搬到第十几趟的时候,她在赵家院墙的拐角停下来歇脚。
墙那一头是巷子。巷子里有几个人在低声说话。她本来没在意,可隐隐听见了几个字,脚步就停住了。
"……定了,明天晚上。"
"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
"人呢?谁家的?"
"嘘。"
她屏住呼吸。
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说:"我也没听全。听说不是村里几家老姓。"
"那不就是——"
"嘘嘘嘘。"
"你大点声啊,急死个人。"
"你疯了——"
脚步声忽然朝她这一头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躲,一个挑水的男人已经转过墙角,看见了她。男人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紧接着像被人在背上拍了一下,整个人僵了一瞬。
"阿芷。"他干笑了一下,"在这歇着呢。"
"嗯。"
后面又跟过来两个人,看见她,也都把嘴闭上了。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都低头加快了脚步,从她身边走过去,连头都没回。
芷兰站在原地。
她的心咚地一下跳得很重。
她不是听不出来。
"刚才……"她忍不住追了一句,声音不大,"几位是在说什么?"
那挑水的男人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没说什么。"
"听见了什么也别往心里去。"另一个低声说。
"不知道,都不知道。"第三个人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三个人说完这三句话,谁也没敢再停一下,一个跟着一个走出了巷子。
芷兰扶着墙,半天没动。
风从巷子那头吹过来,吹得她身上有点冷。她忽然想起昨晚等了一整夜的门,想起今天上午村里几家人见了她以后那些奇怪的眼神。她当时只当是大家昨天受了惊,今天没缓过来。这会儿一对照,所有的眼神都对上了。
她努力让自己别多想。
可越不去想,那点不安越往上爬。
她又搬了几趟土坯,到天快黑的时候,赵家婶子让她回去歇着。她走出赵家的时候,天上的云还是灰的,山那边的青烟比昨天淡了一些,但没散干净。
她回到自己那间小屋。
屋里冷冷清清的。她生了灶,烧了一壶水。灶火的红光映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她坐在灶边,看着火。
门外有脚步声。
她猛地站起来。
脚步在门外停住,门被人轻轻推开。
是巫迟。
他穿着昨天那身深色短袍,肩膀上还沾着一点灰。脸上看不出什么大的情绪,可眉心那一道竖纹比平日深了不少。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笑一下,又没笑出来。
芷兰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本来该在这一刻落地。
可是没有。
她看着他的脸,那份不安反而又重了一层。
"大人。"她小声叫他。
"我来了。"
"今天我在赵家做活的时候——"她顿了一下,把话又重新组织了一遍,"我听几家人说,村里又决定送花娘了。是真的吗?"
巫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是真的。"
他没有回避。
芷兰咬了一下嘴唇。
"那……这次选的是谁?"
"还没定。"
他答得很快。
快得让她心里那一点不安一下就变得很清楚了。
她抬起头看他。
"可是大人,今天下午我在巷子里,听见几个人在说,明天晚上就办。东西都备得差不多了。如果还没定人,他们怎么会准备得这么齐?"
巫迟没有说话。
"还有……"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说完,"上午我在何家、刘家干活的时候,他们看见我,话都说一半就停下来。我刚才在赵家墙边,那几个挑水的,看见我之后立刻就闭了嘴。大人,我就算笨,也看得出来不对。"
她说着说着,眼眶就热了。
她不愿意往最坏的那个方向想,可她也不傻。
巫迟看着她,往前走了两步,在她面前停下。
"芷兰。"他叫她,没有加姑娘两个字,"你听我说。"
"大人请讲。"
"不管他们今天嘀咕什么,不管他们准备什么,那个人都不会是你。"他说,"我不会让这种事落在你身上。"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慢。
"相信我。"
芷兰看着他。
她忽然没办法把那些话再问下去了。她不是被他说服了。她只是看着他眼睛里的那点东西,没办法再去逼他。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巫迟松了一口气。
他转头看了一眼屋外,又把门掩上一些。
"芷兰。"
"嗯。"
"今晚我能不能在你这里住一夜?"
芷兰刚平静下去的心猛地一跳。
她抬头看他,又赶紧把头低下去。
她的耳朵一下烫起来。她知道自己在想些什么不该想的东西,可就是控制不住。她伸手去摸袖口,手指捏紧又松开,松开又捏紧。
"我……"
她想说什么,又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巫迟看着她的样子,眉心那道竖纹反而松开了一点。他低声说:"你别多想。我不是要做什么。今天上午山里那一位发的脾气你也看见了。封界这两天都不稳,说不定夜里还会再来一次。我住在这里,万一出事,能赶得上。"
他的话听起来十分合理。
芷兰心里那一团乱糟糟的东西反而被他这一句话抚平了一些。她抬起头,又看了他一眼。
"大人愿意为我做到这种地步——"
她吸了一口气。
"我没什么能回报大人的。"她说,"若是大人……不嫌弃,我,我可以……"
那两个字含在嘴里,她绕了好几圈也没说出口。她知道一个姑娘家把这种话说出来有多难听,可她又觉得,对方是巫迟,她什么都可以给他。
她终于把声音压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可以侍寝。"
说完这三个字,她整张脸都烧了起来,连耳根都红透了。她不敢再看他,低着头盯着自己脚边的灶口。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偷偷抬眼。
巫迟也红着脸。
他平日里是从来看不出脸红的人,这会儿却有点不知道把视线放哪里。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咳了一声。
"你别这么说。"他说,"我要是真在这里住了,还让你说出这种话,那我成什么人了。这样吧,我从屋外抱点干草和被褥,今晚睡在屋檐下。这样既能护着你,也免得村里嚼舌根,坏了你的名声。"
芷兰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
"大人怎么忽然这么见外。"她小声说,"我一个孤女,名声本就不剩什么。村里人想说,怎么都能说。我不在乎这些。倒是大人,要是因为我落了闲话,我心里不安。"
"我不在乎闲话。"巫迟说。
"那就更不必睡在屋外了。"她抬起眼,"今晚还冷。我哪能眼看着大人为了护着我,在外面冻一夜。"
巫迟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再说什么。可那话到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顿了一下,才重新开口。
"芷兰,上次我跟你说过,要给你一个名分。"他说,"我想了一下,就后天吧。"
芷兰整个人僵在了那里。
"后天?"
"嗯。"巫迟说,"明天一天,我们把要准备的东西备齐。后天就在村里办。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妻子。"
芷兰的脑子一下空荡荡的。
她想说点什么,可舌头不听使唤。她以为这事还得过些日子。她以为自己得再等等,再等等,等大人有了空,等村里没那么乱,等巫迟把肩上那些事一件一件办完。
她不敢相信他给的日子这么近。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愣得太久了。
巫迟看了她一会儿,眉心又皱了一下。
"怎么。"他声音低了一些,"是不是不愿意?要是太急,我们再商量。"
"不是!"
她脱口而出,自己先吓了一跳。
她赶紧把声音压下去。
"不是不愿意。"她说,"我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她低着头,过了一会,把嗓子里那一团东西咽下去,才接着说。
"能跟大人成婚,是芷兰这辈子最幸福的事。"
她抬起眼看他,眼睛红红的,但没有掉眼泪。
"大人定哪天,芷兰就哪天。"
巫迟看着她,眉心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她的头发,过了很久,才慢慢收回去。
灶里的火噼啪响了一下,屋里暖洋洋的。
……
……
“成亲?这个巫迟在想什么?岂有此理!这消息是真的吗?”
“这消息是今早已经在村里传开了,他们都说是巫迟亲口说的,要拿出所有的积蓄大摆宴席,明天就和芷兰姑娘成亲!”
“芷兰是我们选定的花娘,巫迟这是执意跟我们对着干。”石婆咬牙切齿地说道,“山神大人昨晚又闹了吧?我怎么能容他胡来!”
“石婆不要动怒,就算巫迟真的和那姑娘成亲了,也不过是螳臂当车。我们全村这么多人,就不信压不服他!”
“狗男女,在这个节骨眼上生事,偏偏还是主持送花娘的方士!村里的姑娘这么多,偏偏看中了个没爹没娘的,真晦气!你们说,现在应该怎么办?”
“石婆,依我看来,送花娘未必需要方士。左右不过是送进那黑石坳,谁送不是送?我们不妨就找几个阳气足的小伙子,把她送进去,反正只要送进去了,山神大人就会满意,她又跑不出来!”
“哎,不妥不妥。何老汉,你这未免太粗暴了,万一不走祭祀仪式,山神大人不满意怎么办?”
“这……老赵那你说怎么办?”
“还得让巫迟去,而且得让他心甘情愿地去!如果他不从,大不了鱼死网破,逼着他必须送!”
“怎么逼他送花娘?你这不是更粗暴吗?”
“别忘了,巫迟是方士,从不种地。芷兰也是个没什么力气的小姑娘。他们俩的柴米油盐可没少依靠村里接济,若是不从,我们大可断了他们的物资,让他们喝西北风去!要么两个人一起死,要么送走芷兰,他选一个吧!”
石婆眯起了眼睛,“这法子差不多,我再答应他,若是送走芷兰,村里未嫁的姑娘随便挑,看中谁直接娶了便是,我直接做主。”
屋子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赞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