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刚碰到学姐的袖口,那堆东西已经站直了。
它比我高出一大截。
刚才看着还只是碎石、朽木和锈铁混在一起的杂物,这会儿一节一节拼成了人形。黑色的铁片扣在胸口,几根粗木从肩膀和腰侧斜斜穿过去,像是骨架,又像是某种古老机关的支架。两条手臂比正常人长得多,关节处全是交错的铁环和齿轮,动一下就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它的头部没有眼睛。
那是一块被磨平的黑铁面,表面斑驳得厉害,边缘还带着岩石一样的缺口。可不知道为什么,当那张没有五官的脸缓缓转向我的时候,我还是有一种被盯住的感觉。
不是看见。
是锁定。
我一把抓住学姐的手,把她往后拽。
她被我拉得踉跄了一下,刚才伸出去的手险些碰到地上的白骨。她也看清了那东西,脸色一下变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盯着它,喉咙发紧,“但肯定不是好东西。”
大厅里的火光摇晃着,把那个铁木人形的影子拖得很长。它站在奇迹之笼前面,正好挡住了我们通往笼子的路。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前方。
那个铁笼子就在它身后。离我们并不远,真的不远。我们吃了那么多苦,从水牢里爬出来,又在那个翻转的房间里差点被摔死,最后终于走到这里。现在目标就在眼前,可中间多了这么一个东西。
身后的通道还开着。
没有石门落下,也没有机关重新封死。我们要是想退,转身就能跑。
可我们不是来这里逃命的。
学姐显然也想到了同样的事。她看着笼子,嘴唇抿得很紧。
“唐骥。”
“我在。”
“我们不能退。”
“我知道。”
我说完这三个字,自己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那东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它没有扑过来,也没有发出什么声音,只有胸腔里面某个地方传来很轻的齿轮声,一下一下,像是很久没有运转的东西终于重新咬合。
我试着往左边挪了一步。
它的头也跟着转了一点。
我停住脚步。
它也跟着停住。
学姐低声道:“它好像在看你啊。”
“它没有眼睛。”
“那就更糟糕了。”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脑子转起来。
如果它是守卫,那它守的应该不是我们身后的通道,而是前面的笼子。只要它挡在那里,我们就过不去。可它刚刚站起来,动作还很慢,也许还有机会。
“我从左边绕过去。”我小声说,“你别跟太近,万一它动起来,你先退回通道。”
学姐一把抓住我的袖子。
“别乱来。”
“我们没时间慢慢试探了。”我看着那个铁笼子,“我们走到这里已经够慢了。”
她的手指紧了紧,最后还是松开了。
我咬着牙,突然朝左边冲了出去。
这具身体早就被摔得快散架了,脚踝、膝盖、肩膀,每跑一步都疼得厉害。但我还是把速度提到了极限。只要绕过它,再往前几步就能摸到笼子。
那东西动了起来。
左臂一抬,铁环和锁簧同时响起,一道黑影从它手腕里甩出来,擦着满地白骨飞过来。
我甚至没看清那是什么,只觉得脚踝猛地一紧。
下一秒,整个人就被硬生生拽倒在地。
下巴磕在石面上,嘴里立刻尝到血味。脚踝上的东西往后一扯,我整个人贴着地面向大厅中央滑回去。白骨和碎布从身边擦过去,发出细碎的响。
“唐骥!”
学姐冲了过来。
我低头一看,脚踝上扣着一只铁环,铁环后面连着一条细长的黑链。那链子从人偶左臂里伸出来,一节一节往回收,力气大得可怕。
我伸手去抠,指甲几乎要掀起来,铁环也没松动一下。
学姐从旁边抓起半截锈铁,照着那条链子狠狠砸了下去。
当的一声。
火星溅出来,链子只晃动了一下。
她又砸第二下,第三下。
人偶的手臂微微一转,链子突然往旁边甩去。学姐来不及躲避,被链子擦到肩膀,整个人向后摔倒在骨堆边缘。
我心里一紧,想喊她,可身体已经被拖到了那东西脚下。
它俯下身。
那张没有五官的黑铁脸离我越来越近。我能听见它胸腔里齿轮转动的声音,干涩,迟缓,却非常稳定。
它没有砸我的头,也没有捏我的脖子。
它伸出另一只手,扣住我的手腕,把我的胳膊反剪到背后。然后膝盖一样的结构往下一落,卡在我的腿弯上。
我整个人被迫趴在地上,几乎动不了。
这种动作比直接攻击更让人害怕。
它像是在固定我。
像是要做什么准备。
“放开他。”
学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了起来,抱起一个裂开的火盆,几乎是用全身力气砸向人偶的肩膀。
火盆碎开,里面还没烧尽的白色粉末撒了它半边身子,火苗呼地一下窜上去。人偶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我猛地屈起另一条腿,鞋跟踹在扣住脚踝的铁环上。铁环没有断,但角度歪了一点。学姐扑过来,双手抓住我的肩膀,用力往后拖。
脚踝被刮得像要掉一层皮,可我总算从那只铁环里挣出来半截。再往后一滚,整个人从人偶手底下滑了出去。
“快走。”
学姐扯住我,几乎是拖着我往通道方向跑。
我踉跄着跟上去,脚踝疼得发麻。身后传来链子拖过地面的声音。我以为那东西会追过来,已经做好了被再次拽回去的准备。
可我们冲进通道后,那声音停了。
我扶着墙回头。
人偶站在大厅门槛里面,没有再往前一步。它身上还带着一点火星,左臂慢慢收回,铁链一节一节缩进手腕。然后它转过身,重新走回奇迹之笼前面。
它又挡在了那里。
它不快也不急,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就像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它把我们从笼子前面赶走而已。
我靠着通道石壁滑坐下去,大口喘气。胸口疼,喉咙疼,脚踝也疼。学姐蹲在我旁边,伸手去看我的脚。
“别看了。”我说,“应该没断。”
“流血了。”
“还能走。”
她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用袖口替我把脚踝上的血擦了一下。布料碰到伤口,我疼得吸了一口气。
“忍一下。”她低声说。
我点了点头,抬头看向大厅。
人偶已经回到原来的位置。它站在笼前,像一块不会移开的黑色石碑。
通道里暂时安全。
也是到这时候,我才注意到墙上有很多痕迹。
火光从大厅里透出来,照到通道尽头的石壁上。那些痕迹很低,大多在腰部以下,有的是一条一条的抓痕,有的是指甲抠出来的小坑。它们杂乱地叠在一起,旧的被新的盖住,新的又被岁月磨得发白。
我伸手摸了一下。
那不是机关留下的痕迹。
那是人留下的。
墙角还有一团发黑的东西。我用手拨了一下,才看出那是腐烂得快看不出原样的麻绳。旁边有几片硬硬的布,颜色已经分不清了,但形状像是被撕开的长条。
学姐也看见了。
她安静了一会,弯腰捡起脚边的一小块铜片。那东西裂成半片,边缘有一个小孔,像是某个铜铃上的一部分。
她看着那块铜片,声音很轻。
“铃一响,路一条。”
我慢慢抬头看她。
她把那块铜片攥在手里,接着说了下去。
“姑娘上山不回头。”
通道里一下安静了。
我看着那些抓痕、麻绳、布条,还有满地不知道从哪里滚出来的铜铃碎片,后背慢慢发凉。
这条通道,不是给我们这种闯入者准备的。
至少一开始不是。
在很久以前,应该有很多人从这里走过去。她们也许被绑着,也许蒙着眼,也许一路听着铜铃声,被人送到前面那个大厅。
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我忽然明白为什么大厅里会有那么多骨头。
那些人不是死在机关里,也不是后来闯进来的盗墓者。
她们就是被送到这里的花娘。
学姐看向大厅深处,脸色比刚才更白。
“这里就是终点。”她说。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也这么想。
过了一会儿,我扶着墙站起来。
学姐立刻伸手扶我。
“你还要进去?”
“还得进去。”我看着那个人偶,“它不会出来。”
“所以呢?”
“所以我们可以试一下。”我说,“它会回到原位,但回去需要时间。我们退出大厅,等它复位,再冲进去。也许能卡住它转身之前的那一瞬。”
学姐皱起眉。
“太冒险了。”
“这里哪一步不冒险?”
她看了我几秒,没有再反驳。
我们贴着通道边缘等了一会儿。
人偶还是站在笼前,一动不动。看上去像重新睡着了。大厅里的火盆还在烧,火光照在它黑铁一样的背上,映出一圈一圈古怪的纹路。
“我先进去试试。”我说。
“我们一起。”
“学姐。”
“一起进去。”她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商量的意思。
我只好点头。
下一秒,我们同时冲进大厅。
我这次没有直接往笼子去,而是先朝右侧绕开。学姐跟在我后半步,随时准备把我推开。
脚刚跨过大厅门槛,人偶胸腔里就响起一声很轻的咔哒。
它转身了。
快得完全不像刚才那个迟缓的动作。
那张没有五官的黑铁脸几乎瞬间对准了我。左臂抬起,铁链再次甩出。
学姐用力推了我一把。
铁链擦着我的肩膀过去,打在地面上,把一截白骨抽得粉碎。碎片溅到我的脸上,划出一道细小的口子。
我没站稳,和学姐一起滚回了通道边缘。
人偶依旧没有追出来。它收链,转身,复位。
一模一样。
我趴在通道地上,喘了好几口才爬起来。
学姐靠着墙,捂着自己的手臂。刚才推我那一下,她的胳膊在地上磨破了一大块,血从袖口往外渗。
“它不是守门。”我说。
“对。”
她也看着那东西。
“它守的是笼子。”
我点了点头。
只要我进大厅,只要我靠近那个笼子,它就会动。它不追出大厅,不是因为不能攻击我们,而是因为没有必要。
它只要回去站好,我们就还是过不去。
我撑着墙,忽然看到大厅入口左侧的石壁上有几行字。
那些字刻得很粗,位置也低,像是用什么尖石头随手划出来的。每一笔都歪歪扭扭,和之前我们在通道里摸到的那些工整刻纹完全不是一回事。
火光一晃,我勉强看清了其中几个。
【花娘至此】
【勿回首】
【山安三年】
我盯着那几行字,心里一阵说不出的难受。
这些字里没有后悔。
也没有痛苦。
它们像是某种记录。像有人站在这里,看着一个个姑娘被送进大厅,然后在墙上记下一笔,告诉后来的人,这样做是有用的。
送进去一个人,山就安三年。
简单得像一笔账。
学姐也看见了那些字。她的呼吸乱了一下,又很快稳住。
“继续吗?”她问。
我没有马上回答。
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叫停,可脑子里另一个声音又很清楚。
我们没有别的路。
“换你来引开它。”我说,“我试着从另一侧过去。”
学姐皱眉。
“它盯的是你。”
“所以你只要让它动一下就行。”
“如果它不理我呢?”
“那我立刻退回来。”
她看着我,像是想确认我这句话有几分可信。最后她把手里的半片铜铃丢掉,从地上捡起一根锈铁棍。
“别逞强。”她说。
“既然都走到这里,只剩下一个铁架子要对付了,还怕什么呢?”我露出无畏的笑容,“冲进奇迹之笼,让一切结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