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迟家门口挂起红布的时候,芷兰还有些不敢相信。
那块红布不新,边角有两处线头,像是从谁家箱底翻出来的。巫迟把它绑在门楣上,系结的时候很认真,左右看了两遍,确定不会被风吹下来,才转身去摆院子里的桌椅。
院子很小,真要摆酒席也摆不出什么排场。两张矮桌,一张从赵家借来的长凳,几只粗陶碗,几把木筷,还有巫迟昨夜亲自写好的红纸。红纸上的字很好看,端端正正贴在门边,和这间旧屋子放在一起,反而显得有些不真实。
芷兰站在屋里,手里攥着一截红线。
那是冬嫂昨天夜里送来的,说新娘子手上总该有点红。她舍不得剪太多,只剪了一截,绕在芷兰手腕上,又替她打了一个小小的结。
芷兰低头看着那截红线,心里又酸又热。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在这间小屋里等着嫁人。她也没想过,那个要娶她的人会是巫迟。
可这份欢喜没有停留太久。
院外忽然传来很多脚步声。
芷兰抬起头。
巫迟也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站在院子中间,往门口看了一眼,脸上的神情很快变了。
石婆走在最前面。
她身后跟着陈家、赵家、刘家几个老人,还有七八个壮年男人。那些人有的空着手,有的拎着扁担和锄柄,脸色都不太好看。再后面是一些看热闹的村民,远远堵在巷子口,谁也没有上前。
芷兰的手指一下攥紧了。
她心里其实早就有数。昨天巫迟说要成亲的时候,她就隐约明白了。村里要送花娘,而大家看她的眼神又那么怪。巫迟忽然要把婚事提前,不可能只是因为他等不及。
可真正看到这些人围到门口时,她还是觉得心口发凉。
原来真的是她。
他们还是要把她送进山里,去平息山神大人的怒火。
石婆站在门外,没有进院子。她看了看门上的红布,又看了看院子里那些桌椅,嘴角绷得很紧。
“巫迟。”她说,“我看你是铁了心要跟村子作对了。”
巫迟往前走了两步,挡在门口。
“不是我要跟村子作对。”他说,“是你们非要逼我。”
石婆的眼角抽了一下。
“我们逼你?”
“我已经决定和芷兰成亲。”巫迟说,“她以后是我的妻子。谁也不能动她。”
院外的人群一下乱了起来。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有人倒吸了一口气,也有人探头往屋里看。芷兰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里的红线被她攥得有点疼。
石婆的脸色更难看了。
“你以为成了亲,她就不是花娘了?”
巫迟没有让步。
“她本来就不该是。”
“就算没有你,我们一样能把仪式办完。”石婆说,“你别把自己看得太要紧。黑石坳不是少了你就不收人了。”
“这倒不假。”巫迟说,“可你们这样是在杀人。”
这句话一出口,院外反而安静了一下。
芷兰看见石婆慢慢抬起眼睛。
那双眼睛不大,却很亮。她看巫迟的样子,像是听到了什么十分可笑的话。
“杀人?”石婆说,“巫迟,你现在跟我说杀人?”
巫迟的手垂在身侧,袖口微微动了一下。
“这么多年送花娘,你没见过?”石婆往前迈了一步,“你师傅在的时候,你跟在后头。你师傅走了以后,你自己也主持过。李家那个姑娘,是谁亲手做的安魂礼?是谁让她安安静静走进黑石坳?不是你吗?”
巫迟没有说话。
“怎么,轮到你自己的相好,就忽然想起来这是杀人了?”石婆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根细针,“你这话说给谁听?说给我们听,还是说给你自己听?”
院外的人群立刻跟着响了起来。
“是啊,当年李家哭成那样,也没见巫迟大师拦。”
“何家的姑娘送进去的时候,他也在。”
“现在才说杀人,未免晚了点。”
“谁家姑娘不是一条命。”
那些话一声接一声,像从四面八方砸过来。芷兰听得手脚发冷。她看着巫迟的背影,发现他的肩背绷得很直,却迟迟没有开口。
她知道石婆说中了他的痛处。
也许那些话很过分,可不是全无道理。过去那些花娘也都是活生生的人。她们也有父母,也有家,也许也有舍不得的人。
想到这里,芷兰心里那点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忽然变得很轻,轻得让她有些羞愧。
她慢慢走到巫迟身后,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巫迟立刻回头。
“芷兰,回屋去。”
她摇了摇头。
“大人。”她小声说,“别这样。”
巫迟的眼神一下变了。
芷兰低着头,声音很轻,但她还是努力把话说完整。
“如果他们选的是我,那我去就是了。”
“不行。”
巫迟几乎是立刻打断她。他转过身,重新挡在她前面,挡得比刚才更严。
“我绝不会允许这种事。”他说,“他们为什么选你?不就是因为你无依无靠,没有爹娘,没有兄弟姊妹,看着最好欺负吗?”
石婆皱起眉。
巫迟盯着她,又看向她身后的那些人。
“我质疑选花娘的规矩。”他说,“凭什么你们说谁是,谁就是?凭什么坐在祠堂里几个人点一下头,一个姑娘的命就没了?”
石婆冷冷地看着他。
“如果今天选的不是芷兰,是别人家的女孩,你是不是就愿意了?”
巫迟的呼吸停了一瞬。
芷兰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觉到那句话扎得很深。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
“就算抽签,也比你们这样随便指派要好。”
“抽签?”
“至少每一家都在里面。”巫迟说,“至少不是专挑没靠山的人下手。说到底,你们就是欺软怕硬。谁家能闹,谁家人多,谁家的姑娘就能活。谁家没人说话,谁就该去死。”
这句话把院外几个人惹急了。
一个赵家的男人先撸起袖子。
“你说谁欺软怕硬?”
“巫迟,你别仗着自己会点方术就胡说。”
“石婆,跟他废什么话,直接进去把人带走。”
几个男人往前挤了两步,扁担和锄柄也跟着抬了起来。
芷兰的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她见过巫迟施术,也见过别人怕他的样子。可眼前这些人如果真的冲进来,事情就再也收不住了。
石婆没有立刻拦。她看着巫迟,脸上的纹路绷得很紧。
“你不交人,我们就自己动手。”她说。
巫迟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
符纸不多,却让前面几个人同时停住了脚步。
“你们要来硬的,我也不怕。”巫迟说,“别以为我不敢杀人。”
芷兰猛地抬起头。
她第一次从巫迟嘴里听到这种话。他平日里就算冷淡,也从来不会这样。可现在他的声音平得可怕,像每一个字都已经想过。
“换别的花娘,你们只需要死一个人。”巫迟继续说,“如果你们执意要芷兰去,今天死的就不止一个。”
院外再一次安静下来。
那几个刚才还想冲进来的男人全停住了。有人看着他手里的符纸,有人看石婆,谁也不愿意第一个迈进院门。
石婆也没有说话。
芷兰看着她的脸,知道她在权衡。巫迟不是普通村民,他真要拼命,村里未必拦得住。就算最后能把她抢走,也一定要付出很大的代价。
过了很久,石婆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好。”她说,“你有本事,你可以今天杀几个人。那明天呢?后天呢?”
巫迟没有动。
“你和芷兰不种田,不打柴,不磨面,不织布。”石婆说,“你们吃的米是谁家的?灶里烧的柴是谁家的?盐从哪里来?布从哪里来?连你这院子里摆的桌椅,都是从村里借的。”
芷兰的手指慢慢松开,又慢慢攥紧。
石婆的话不急不慢,却比刚才那些扁担锄柄更让人害怕。
“你今天不交人,明天起,村里不会再有一粒米给你们,不会再有一根柴给你们。谁敢帮你们,谁家就一起担这份罪。”石婆盯着巫迟,“巫迟,醒醒吧。你这是在跟全村人为敌。跟全村人为敌的人,没有好下场。”
巫迟的手指攥着符纸,指节一点点发白。
芷兰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热了。
她当然想活。
她想和巫迟成亲,想把门口那块红布挂得久一点,想每天替他烧水,替他补衣裳,想在晚上听他说那些她听不太懂的方术。她想过很多很小的日子,小到只要一间屋、一盏灯、两碗热粥就够了。
可石婆说的也是真的。
他们逃不开这个村子。
村里也不是每个人都亏欠她。
冬嫂在她挑水挑到手抖的时候,常常给她递一碗凉水。赵家婶子在地动那天把她拖到屋檐底下,自己胳膊被瓦片划破了也没松手。刘家婆婆冬天给过她一件旧棉袄,说袖子破了,补一补还能穿。何家小女儿会偷偷把祭灶剩下的糖塞给她,还让她别告诉大人。
那些人也会怕,也会哭,也会在山里闹起来的时候抱着孩子发抖。
她没有办法看着他们被山神大人的灾祸卷进去。
芷兰伸手,轻轻拉住巫迟的手腕。
这一次她没有躲在他身后。
她走到他身旁,抬起头看着他。
“大人。”
巫迟看向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慌乱。
芷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稳一些。
“算了吧,村子里也有很多对我好的人。”芷兰说,“我知道他们有时候会使唤我,也会看轻我,可也不是所有人都坏。冬嫂给过我水,赵家婶子救过我,刘家婆婆给过我衣裳,何家的小丫头还总把糖藏给我吃。”
她说到这里,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我不忍心看他们一起遭殃。”
巫迟的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芷兰,你知道当花娘是什么结果。”
“我知道。”
“有去无回。”他的声音哑了,“我们就再也不能……”
后面的话他说不下去了。
芷兰也说不下去。
她怎么会不知道呢。花娘进山以后,从来没有人回来过。她从小就听着那些故事长大。那些名字有的已经没人记得了,可她知道那代表什么。
她要是真的去了,今天这些红布、红线、桌椅,还有巫迟眼里的那点光,都不会再有以后。
可她还是抬手擦了擦眼泪。
“大人,我怎会不知呢?”她说,“可是我若是只顾自己活下去,村子会遭殃。就算山神大人没有再发怒,大家以后也会恨我们,躲着我们。我们在这里也没有立足之地了。”
巫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芷兰把头低下去,轻声说:“就算是为了那些对我好过的人,我也要去。”
巫迟忽然伸手,把她抱进怀里。
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像是一松手,她就会立刻被人从怀里抢走。芷兰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乱得厉害。
院外那些人也不说话了。
她隐约看见冬嫂站在人群后面,捂着嘴低下头。赵家婶子眼圈红了,扭过脸去。刚才骂得最凶的一个男人也把扁担放低了些,神情变得很别扭。
石婆看了他们很久,最后叹了一口气。
“既然你们愿意,就先把婚礼办完吧。”她说,“婚礼办完,再送花娘。”
巫迟抱着芷兰的手臂又紧了一下。
石婆的声音比刚才缓了一些。
“事成之后,村里不会亏待你。吃的、穿的、用的,只要你开口,我都让人给你送来。”她顿了顿,“以后你要是想再娶个姑娘,也可以。我替你做主,村里谁家敢说一个不字,我来管。”
芷兰听到这句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割了一下。
可她没有动。
她知道石婆也许是在安抚巫迟,也许只是想让这件事顺顺利利过去。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没有力气再计较了。
巫迟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发间。
“我不要别人。”他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只有她能听见,“我只要你。”
芷兰闭上眼睛,眼泪一下流得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