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进入大厅时,学姐先冲了出去。
她没有靠近笼子,而是绕到右侧墙边,用那根铁棍狠狠敲在火盆下面的石座上。
当当几声在大厅里响开。
人偶的头转向她。
好像有效。
学姐立刻后退一步,又把铁棍砸向旁边的骨堆边缘。骨头被撞得滚开,发出一阵细碎响声。人偶的上半身跟着偏过去,长臂朝她横扫。
她矮身躲开,后背几乎贴到墙上。
我趁这个机会从左侧冲向奇迹之笼。
这次我没有看人偶,只盯着那个铁笼子。离得越来越近,锈迹斑斑的铁条在火光下越来越清楚。我甚至能看见笼子底部的锁链,能看见里面黑乎乎的一团影子。
再有几步。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极刺耳的金属声。
我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股巨力就从背后抽了过来。
不是链子扣住,而是直接横扫。
我整个人被抽得离地,撞进旁边的骨堆里。骨头被撞断的声音从身下响起,我眼前一阵发白,差点直接晕过去。
学姐从另一边扑过来。
“唐骥!”
我咳了一声,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人偶已经放弃了她,重新挡回笼前。刚才它的身体像是从中间硬生生折了一下,以一种正常人根本不可能做到的角度转回来,手臂还保持着刚才抽击的姿势。
学姐把我从骨堆里扶起来,半拖半抱地往通道退。
我几乎是被她拽出去的。
刚一退过门槛,人偶又停住了。
收臂,转身,复位。
我坐在通道地上,咳了好几声,嘴角又有血流出来。
学姐的肩膀也在发抖。她低头看着我,眼里全是藏不住的慌。
“不能这么试了。”她说,“再来几次,你身体撑不住。”
“你也撑不住。”
“我没事。”
“你刚才差点被扫中。”
她没说话。
我靠着墙,把气一点点喘匀。
刚才那一下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学姐能吸引它,但只要我靠近笼子,它就会立刻回防。也就是说,诱敌这条路也走不通。
我的视线无意识地落到旁边的石壁上。
那里还有字。
和刚才那些粗糙刻字不一样,这几行字很细,很整齐,刻得也更深。应该不是同一批人留下的。
火光照得不够亮,我扶着墙靠近了一点。
【非神。】
【不可再送。】
【此后不再以活人承祸。】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学姐也靠过来。她轻声念了一遍,声音越来越低。
“【非神。】”
她停住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们之前听了太多山神索命的说法,村里老人讲,石三爷的旧簿子里也写,花信来了就送花娘。可这里有人刻下这几个字。
【非神。】
不是山神。
“建这个地方的人,后来知道真相了。”我说。
“也可能是他自己改变了想法。”学姐说。
“应该是。”
可知道这一点,眼前的局面没有任何改变。
无论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那个守在笼前的东西都还在。
我重新看向大厅。
人偶站在笼前,一动不动。它脚边全是骨头,却没有踩碎其中几具比较完整的。刚才我被抽进骨堆的时候也注意到,它的落脚很奇怪。它能直接踩过去,却偏偏绕开了一些地方。
“学姐。”
“怎么了?”
“它在避开那些骨头。”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过去。
大厅靠近笼子的地方,有几具遗骨还保持着比较完整的样子。有的手臂朝着笼子的方向伸出去,有的蜷在墙边。人偶每次移动都会避开那些位置。
“你想利用这个?”
“试一下。”
“唐骥。”
“最后再试一次吧。”我说,“如果还是不行,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她看着我,眉头皱得更紧。
我知道这句话没什么说服力。因为我们已经说过太多次再试一次了。
可她最后还是点了头。
第四次进去,我没有直接冲向笼子,而是贴着骨堆边缘移动。
这一次人偶的动作果然慢了一点。
它没有直接踩过那几具完整遗骨,而是从旁边绕开。黑铁腿关节转动时,和地面擦出一声一声低响。它每避开一次,我就多往前挪一点。
办法有用。
我贴着一具伸手朝向笼子的骨架,慢慢往前靠。那只白骨手臂离奇迹之笼只有几步,像是临死前还想碰到什么。
我心里发紧,但脚下没有停。
人偶停了一下,它不再往前走。
下一刻,左臂抬起。
铁链从它手腕里飞出来,绕过骨堆,从空中甩向我。
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这次它不用身体靠近了。
我往旁边一扑,铁链擦着肩膀过去,卷住我的腰,把我整个人往回拖。骨头在身边乱滚,我双手死死抓住地面,却只能把指甲磨得发疼。
学姐从另一边冲过去,目标是笼子旁边。
我看见她朝某个位置伸手,那里有一小截红色的东西,红得很暗,像是早就褪了色。红色下面似乎还有一点发黑的铜光,被火苗一晃,亮了一瞬。
我没来得及看清。
人偶另一只手臂横扫过去,学姐只好向后翻滚躲开。她的手距离那东西只差一点点。
铁链把我拖回大厅中央,我拼命用手肘撑住地面,才没被它再次拽到脚下。
学姐扑回来,用那根锈铁棍卡住链子。铁棍很快被拧弯,但也争取到了一点时间。
我从链圈里硬挤出来,和她一起退回通道。
脚刚过门槛,链子就松开了。
人偶又回到笼前了。
我靠在墙上,整个人几乎站不住。学姐也扶着膝盖喘气,脸色很难看。
“你刚才看见了吗?”我问。
她点了点头。
“红绳。”
“还有一个铜色的小东西。”
“我也看见了。”
我闭上眼睛,把刚才看到的画面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
那东西在笼子旁边,靠近一具被单独放着的遗骨。那具遗骨和大厅里其他骨头都不一样。别的骨头乱成一片,或者保持着临死时的姿势。只有那一具像是被人认真安置过,周围还空出了一小圈。
“那里有一具骨头。”我说,“不是随便倒在那里的。”
学姐轻轻点头。
“可能和刻字的人有关。”
我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这里曾经只是送花娘的终点,所有人都应该一样死在这里。可那具遗骨被单独放着,旁边还有红绳和那个铜色的小东西。
她可能不是普通花娘。
可现在知道这些没用。
那东西就在笼旁,我们拿不到。人偶也不会让我们靠近。
通道里安静了很久。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见学姐急促又努力稳住的呼吸。大厅里的火一直在烧,人偶的影子像一根钉子,钉在奇迹之笼前面。
“还有一个问题。”我开口。
学姐抬头看我。
“什么?”
“它到底想干什么?”
她皱起眉。
“不是阻止我们靠近笼子吗?”
“这是目的之一。”我说,“但它抓住我的时候,没有立刻杀我。它每次都先固定我。锁手,扣腿,把我按在地上。为什么?”
学姐的脸色慢慢变了。
我们都不是第一天接触魔法机关了。一个机关如果只是为了杀人,不会做这么复杂的动作。刚才它有很多机会可以把我直接砸死,可它没有。
它像是在准备某个步骤。
“你想再让它抓一次?”学姐的声音一下冷了。
“我们得弄清楚。”
“不行。”
“学姐。”
“我说不行。”她盯着我,“刚才已经够危险了。你要是判断错了,它下一次就会要你的命。”
“我们不知道它要做什么,就永远过不去。”
“那也不能拿你的命去试。”
其实我也怕,怕得厉害。刚才被它按在地上的感觉还留在身上,那种完全无法反抗的恐惧,不是靠几句分析就能盖过去的。
可我更怕另一件事。
怕我们走到这里,却因为最后几步过不去,眼睁睁看着10月14日到来。
我抬手按住胸口。
那里是齐书玲体内那块东西的位置。
“它盯的是这里。”我低声说,“如果它和奇迹之笼有关,也许它知道这里面是什么。我们必须弄清楚它的动作。”
学姐咬着嘴唇,眼神一点点发红。
“你每次都这样。”
“对不起。”
“别跟我说对不起,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她伸手抓住我的衣领,指节用力到发白。
“我会在旁边。你一有不对,我就把你拉出来。”
“好。”
“你不许硬撑,如果不行,立刻放弃。”
“我知道。”
她松开手,转过脸,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第五次进入大厅时,我没有跑,跑是没用的。
我一步一步往里走。
人偶立刻苏醒,黑铁脸转向我。它胸腔里齿轮声变得更密,左臂抬起,铁链甩来。
我这次没有完全躲开,只侧身让链子避过脖子。铁环扣住我的左腕,猛地一收。
剧痛从手腕上传来。
我被拽得向前跪倒,膝盖撞在石面上,疼得眼前一白。人偶走到我面前,动作比刚才更完整,也更像某种固定流程。
先是锁住左手。
再是右手。
接着一条短链绕过我的膝盖,把腿扣住。
我试着挣了一下,完全动不了。
学姐站在不远处,手里抓着那根已经弯掉的锈铁棍,脸色白得吓人。
“唐骥。”
“先别动手。”我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人偶伸出右手,按在我的胸口。
准确地说,是按在齐书玲胸口正中。
那一瞬间,我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它知道位置。
它真的知道。
右臂内部传来一阵细密的咔嚓声。黑铁和木质支架向两边错开,露出里面一截细长的东西。
那是一根黑色的铁钉。
比匕首细,比针粗,尖端没有反光,却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胸口发冷。
它慢慢对准了我的胸口。
我终于明白了。
它不是要杀我。
至少不是单纯地杀我。
它要把这里面的东西取出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比死亡本身还可怕。因为从它的动作来看,这也许就是它认为正确的处理方式。它不是失控,不是发疯,而是在执行某种很清楚的命令。
可如果那根东西真的刺进去,齐书玲这具身体绝对活不了。
“学姐!”
我刚喊出声,程时雨已经冲了过来。
她没有去砸人偶的头,也没有去砸手臂关节,而是整个人撞向那只伸出来的右臂。
人偶的力气远比她大,可她撞得太突然,那根黑铁钉偏了一寸。
尖端擦过我的胸口。
衣服被划开,皮肤也跟着一凉,然后才是火辣辣的疼痛。血很快渗了出来,沿着胸前往下流。
学姐被反震得摔到旁边,手里的铁棍也滚了出去。
我趁那只右臂偏开的瞬间,用尽全力往后一仰。扣住手腕的铁链勒进皮肤,疼得我差点叫出来。学姐爬过来,抱住我的肩膀,死命往后拖。
这一次我顾不上姿势,也顾不上手腕会不会被扯断。两个人几乎是滚着离开人偶脚下,一直滚到大厅门槛之外。
铁链在门槛处停住。
它没有继续往外拖。
人偶站在那里,黑铁钉慢慢缩回右臂。扣住我的铁环松开,掉在地上,发出几声清脆的响。
我和学姐一起摔进通道里。
她先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按住我胸口那道伤。
“别动。”
“没刺进去。”我喘着气说,“只是划破了。”
大厅里,人偶重新收回铁链,转身走回奇迹之笼前面。它站定,右臂垂下,左臂收拢。火光在它身后晃着,笼子就在它背后,安静得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退路一直开着。
通道就在我们身后,只要我们愿意,随时可以往回走。
可我们真正要去的地方,在它身后。
我靠着石壁,看着那个重新站回原位的黑色身影,胸口那道伤一阵一阵地疼。
这一次,我再也没法骗自己说只要多试几次就行。
我们可以逃,可以歇,可以想办法,可以一次又一次重新走进大厅。
但只要它还站在那里,我们就永远到不了奇迹之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