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住院部的走廊被夕阳照得暖洋洋的,家属推着轮椅经过,有人拎着水果篮探头找病房。
齐书玲把最后一个病人的体温填进表格,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
下午四点,白班快结束了。
"小齐,你看这个好不好看?"
顾姐从护士站出来,左手腕上多了一条银色的细手链。坠片很小,椭圆形的,在日光灯下反射着黯淡的光。
"挺好看的。"齐书玲多看了两眼,很普通的样式,估计也不值多少钱。
"我在失物抽屉里翻到的,问了一圈没人认领。"顾姐晃了晃手腕,"我觉得挺好看就戴上了,丢了也是可惜。"
齐书玲伸手碰了一下坠片,指尖触到一点微凉的金属感。
"嗯,质感也不错。"
她收回手,继续填表格。
"16床的老太太按铃了。"一个护工探头进来,"她说她的遥控器掉床底下了。"
齐书玲应了一声,放下笔往病房走。
老太太的遥控器卡在床和床头柜的夹缝里,齐书玲蹲下去,伸手摸了半天才够出来。老太太接过遥控器,眯着眼睛看了她半天,忽然问了一句"你是不是新来的"。齐书玲笑了笑,"是的,我还在实习。"
老太太点点头,把遥控器攥在手里,又看了她一眼,"你长得像我孙女。"
齐书玲帮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把呼叫铃的线理顺了搁在枕头边上。
回到护士站的时候顾姐正在接电话,左手转着笔,右手握着听筒。手链的坠片随着她转笔的动作轻轻晃荡,在日光灯下一明一暗。
"食堂今天有糖醋排骨——你要不要?我帮你带一份。"顾姐挂了电话,转过椅子。
"要。"
"米饭呢?"
"也要,少一点。"
顾姐站起来往外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手链碰了一下桌沿,发出一声很轻的叮。齐书玲看了一眼那个坠片。椭圆形的,很普通,说不上来为什么又多看了这两眼。
五点交班,齐书玲换上自己的外套往外走,经过护士站的时候往失物抽屉瞟了一眼。
抽屉半开着,里面剩两支笔和一只单只手套,她把抽屉推上了。
……
……
齐书玲读的是临床医学,五年制。寒假里学校组织早期临床接触,她被分到这家医院见习,来了快一个月。
见习生只能做基础护理——量体温、测血压、填病历、整理药品——偶尔值夜班的时候帮忙接一下呼叫铃。
真正的紧急情况有值班医生处理,她要做的是守在那间不到十平米的值班室里,等天亮。
三天后,齐书玲第一次值夜班。
住院部过了十点就安静下来了。探视时间结束,家属陆续离开,走廊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和护士站偶尔响起的呼叫铃。
齐书玲把病历整理完,抬头看了眼走廊。空荡荡的,一直延伸到尽头那扇紧闭的防火门。
凌晨两点,她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去洗手间。
推开门的时候听见了水流声——很小的声音,像有人在用最小的水流洗手。
有人在里面?这么晚了,会是患者吗?
她摸到开关按下去,灯亮了。水龙头开着,细细一条水流顺着瓷砖往下淌,洗手池里没有积水,水应该开了没多久。
"有人忘记关水龙头了?"
她盯着水龙头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拧紧了。
水流声消失了,洗手间里安静得只剩下排风扇的低鸣。
上完厕所后,她弯腰洗了手,往脸上泼了点凉水。
直起身的时候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白大褂领口翻了一角。
她抬手整理领口,手指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镜子里的她正在盯着她自己看,这很正常——站在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你当然会盯着你看。但她还是多看了两秒才移开视线。
她关上洗手间的灯,在黑暗中站了一瞬,然后拉开门走回走廊。
回到值班室门口的时候发现门虚掩着,她盯着那条门缝看了好几秒。
等等,离开的时候关门了吗?
她回忆了一下,好像是关了,但现在怎么是开着的?
门把手转动了她没听见,也没听到有人出入的脚步声。那扇门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松开锁舌,往内让出了三四厘米的缝隙,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她带着忐忑的心情推开门,屋里什么也没变,病历本在桌上,椅子斜着,窗户依然关上。
她把门合上,这次特意拧了一下把手,确认锁舌卡进了门框,然后站在门内侧,背靠着门板,把这间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扫了一遍。
桌下、窗帘后面、折叠床底下。空的。
我在检查什么呢?一个开了的水龙头和一扇没有关紧的门,这不都是小事吗?何必这么在意?
她说不上来,但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继续写病历,直到凌晨四点,走廊尽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她抬起头,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面对着防火门的玻璃窗站了一会。窗外是楼梯间,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把墙壁染成一片幽幽的绿色。什么也没有。
最近自己是不是太累了?总疑神疑鬼的,看来下班后得好好睡一觉了,她心想。
凌晨五点半,天开始亮了,住院部重新嘈杂起来——护工推着餐车经过,早班护士在护士站交接,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
"昨晚有什么问题吗?"
交班的时候,对方这样问,齐书玲犹豫了一下,最后什么也没说。
"真没什么?"
"没什么。"
交班的护士叫王姐,四十出头,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几年。她把交接表夹在板子上,看了齐书玲一眼,忽然压低了声音。
"小齐,你值夜班的时候有没有听到什么?"
齐书玲手里的笔停了一下。"什么样的?"
"脚步声。"王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小孩子的那种——啪嗒啪嗒,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
齐书玲盯着王姐看了两秒,王姐被她盯得有点不自在,摆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说。年轻人不信这些,正常。"
"我没有不信。"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往她这边凑了凑。
"那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到处说。以前我们这住过一个小孩,大概六七岁,什么病不清楚,家里人也不怎么来看他。"
齐书玲放下笔,认真听着。
"那小孩特别皮,每天晚上溜出病房在走廊里跑。护士们追了无数次,所有门都锁了,所有通道都有人看着,但每次都能被他溜掉。"
王姐顿了顿,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后来有一天他真的没了——真的死了。之后我们值夜班的时候,偶尔会在走廊里听到小步子啪嗒啪嗒。去走廊看,空的。但是第二天早上去护士站——"王姐伸出食指点了点桌面,"椅子上多一颗糖。"
齐书玲没有接话,她想起昨晚关掉水龙头之后镜子里的自己。
"还有太平间,温度计有时候自己调到零下。顶层有间病房永远锁着,住进去的病人半夜都按铃,说有人在看他们。电梯凌晨三点自己下太平间那层——行了行了,不跟你讲这个了,你值夜班够累的了。"
王姐夹着板子走了,齐书玲站在原地,手指在交接表上轻轻敲了两下。
……
……
接下来一周,怪事越来越多。
水龙头又自己开了两次。值班室的门又自己开了一次——这次她站在门外确确实实听见了锁舌松开的声音,咔嗒一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楚。
呼叫铃在凌晨三点响过一次,她赶过去的时候病人睡得正沉,鼾声均匀,手里还攥着遥控器。病人说根本没碰过铃。
有天夜里走廊尽头传来一阵很轻的声音。她停住笔,侧耳听了一会儿。
"摇啊摇……"
声音很轻,像是一个女人在哄孩子入睡,从防火门那边飘过来,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没调准频道。
"……摇到外婆桥……"
齐书玲后背一紧。后面几个字模糊了,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截。隔了几秒。
"……外婆叫我好宝宝……"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嗡嗡响,哼歌在她开门的一瞬间停了。
她站了几秒,关上门回到桌前。坐下来的时候发现手心里全是汗。
她在笔记本上开始记录每次异常的时间:2月25日凌晨两点水龙头开着,2月27日凌晨三点值班室门开了约二十厘米,3月1日凌晨一点半呼叫铃自己响了,3月3日凌晨两点走廊里有哼歌声。
这些都是小事,小到如果告诉别人,别人会觉得她神经质,所以她没有告诉别人。
但是,这些事情这几天一直折磨着她的神经,让她成天胡思乱想。
"我能看看监控吗?"
"怎么了?"
"东西丢了。"
"那你看吧。"
她去调了监控,监控里走廊空荡荡的,日光灯亮着,门关着。她盯着屏幕看了大概十几秒,正准备关掉——门动了。
没有风,没有地震,那扇门悄无声息地松开锁舌,往内荡开了大概二十厘米,停了。像有人推了一下,但门后面什么都没有。
冷汗出来了,手心在颤抖。
她把这段监控反复看了四遍,越看越心惊胆战。
住院部大楼里晚上又不开窗户,根本没风,门怎么会自己打开?
第三天晚上,她被彻底吓坏了。
凌晨两点,她去洗手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水声——哗啦,哗啦,停一下,又哗啦。有人用手捧着水往脸上泼。
"谁在里面?"
水声停了,她推开门。
洗手间里空无一人。洗手池边沿挂着水珠,正在往下淌。瓷砖地面上有一小摊水,水里映着头顶日光灯的倒影——还有一个人影。
她猛地转身。
身后是空荡荡的走廊,日光灯嗡嗡响。
她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这时,她忽然注意到地上那摊水里映着的轮廓——
人影,歪歪扭扭的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比她更高一点,似乎是个女性?
腿在抖,她一个踉跄差点摔在地上,全靠扶着洗手池的台子才稳住。
她后退着离开了洗手间,回到值班室,把门反锁了。椅子抵在门把手上,自己坐在折叠床上,抱着膝盖,盯着门上那条缝,直到天亮都没合眼。
第二天上午,她坐在值班室里,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亮着,程时雨的微信对话框开着。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上。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拇指连续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