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姐把手机递给我。屏幕上是一长串消息,前几条还是闲聊的语气,越往后越急迫,最后一条让人很担心。
【我有点害怕了,能不能帮帮我……】
"怎么回事?她这是……"
"她值班的医院,晚上总是不太对劲,这段时间让她很害怕。"
"发生了什么?"我挠了挠头,"她不是才大二吗?怎么这就去医院值班了?"
"据说是学校安排的寒假见习,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到了再细问吧。"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我问。
"她说今晚正好值夜班,想请我们过去一趟。"
"好啊。"
说实话,我心里也没底。大回溯之后我以为能消停一阵子,没想到这么快又卷进了新的怪事里。但她开了口,没有不去的道理。
……
……
在食堂吃完晚饭,我和学姐坐地铁到了市第三人民医院。
住院部大楼在夜色里像一块灰白的石碑,大部分窗户都暗了,只有零散几扇还亮着灯。门口花坛里的矮冬青被路灯照得发黄,急诊入口偶尔有人进出,住院部这边安静得像另一个世界。
齐书玲在住院部楼下等我们,白大褂外面套了件羽绒服,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穿白大褂的样子。
她脸色不太好,眼睛底下一圈青灰,头发随便扎了个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
见到学姐的第一反应是拽了拽她的袖子。
"你们来了。"她声音有点哑。
"你几天没睡了?"学姐皱着眉上下打量她。
"睡了的。"齐书玲苦笑了一下,"睡得不太踏实。走吧,上楼。"
她转身推开住院部的玻璃门。消毒水的气味混着暖气扑面而来,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和任何一个普通的住院部走廊没有区别。
值班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张折叠床。齐书玲给我们倒了水,动作自然得像是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几年。
"你说的那些情况,一般几点会出现?"学姐问道。
"我想想……大概是凌晨两点左右。"齐书玲把水杯放在桌上,"不到凌晨一般没什么事。"
"那正好,"我靠在椅子上,"还有几个小时可以做好心理准备。"
齐书玲没有笑。她坐在折叠床边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表情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你们听说过这个医院的怪谈吗。"
"什么怪谈?"
我忽然兴趣大增。
她端起水杯抿了一口,像是在整理思路。
"很多年前这里住过一个小孩,大概六七岁,什么病我不清楚,家里人也不怎么来看他。那小孩特别皮,每天晚上溜出病房在走廊里跑来跑去。护士们追了无数次,所有门都锁了、所有通道都有人看着,但每次都能被他溜掉。后来有一天,他死了。"
她顿了顿,手里的杯子在灯光下晃了一下。
"怎么死的?"我问道。
"应该是病死的。"
"然后呢?"学姐追问道。
"在那之后,值夜班的护士偶尔会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很小的步子,啪嗒啪嗒,从走廊这头跑到那头。出去看,走廊里空无一人,但第二天早上护士站椅子上会多一颗糖。"
"还有呢?"学姐说,她坐在椅子上,跟我一样兴趣盎然。
如果是之前的我,会说世界上没有鬼,这是个科学主宰的世界。现在的我经历了这么多,却再也说不出这种话了。
齐书玲又抿了一口水。
"三楼的药品柜。夜班护士每次锁好,第二天早上打开,里面的药一盒没少,排列顺序却跟昨晚不一样。监控什么也没拍到。"
"还有顶层一间病房,偶尔有病人半夜按铃,说床头柜上多了一杯温水——还冒着热气。护士站查了一遍,没人承认倒过那杯水。"
值班室安静了几秒,窗外有车经过,车灯在天花板上扫了一道弧线。
我往窗外看了一眼,楼下停车场空荡荡的,只有一盏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圈里什么也没有。
学姐盯着走廊的方向,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这些只是你听来的传说?你自己遇到过什么?"
"就和微信里说的一样。"齐书玲把杯子攥在手里,"水龙头自己开、值班室的门自己动、走廊里有哼歌声——我都亲身经历过。最吓人的一次,我在洗手间地上那摊水里看到了一个人影。歪歪扭扭的,比我高。我一转身,什么都没有。"
"会不会是水管问题?"我试着从物理角度切入,"老建筑的水压不稳,水龙头自己松动?"
"我找过维修工。他说水龙头是新的,阀芯没问题。"齐书玲摇头。
"门呢?门锁有没有松?"
"门锁也是好的。而且——"她顿了一下,"我查了监控。监控里门就是自己开的,后面没有人。"
"风?"
"走廊是封闭的,晚上不开窗。"
我张了张嘴,卡住了。学姐接过话头:"电路老化?老建筑电压不稳,灯管闪、门禁失灵——"
"水龙头又不是电子的,而且哼歌声又是哪来的?"
"那——会不会有人梦游?病人或者护士,晚上半睡半醒做了这些事,白天不记得。"
齐书玲沉默了两秒。"如果是梦游,监控里应该能看到人。"
学姐的手指停了。我们三个互相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出那个字。
齐书玲在旁边听我们一问一答,脸上紧绷的表情稍微松了一点——有人在认真对待这件事,至少让她不那么孤立无援了。
三月的夜晚很安静。
十一点半,齐书玲站起来说去一下洗手间。我们两个也跟着站了起来,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去就行。
过了一会儿她小跑回来了,脸色煞白。
我和学姐立刻站了起来。
"怎么了?"
"水龙头……又开了。"
"今天这么早?"
"我们去看看。"
我从椅子上弹起来,自告奋勇走在最前面。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光线昏暗,两边病房的门全关着,像一排沉默的嘴。尽头那扇防火门的玻璃窗透出楼梯间幽绿的应急灯光。
洗手间的水龙头开着,细细一条水流,无声地淌着。
齐书玲在我们身后几步,不敢往前走了。
我蹲下去检查水龙头。把手是瓷的,旋转手感正常,阀芯没有松动的咔咔声。水管接头处是干的,没漏水,也没被撬过的痕迹。
"就是普通的水龙头。"我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没有任何问题。"
"那为什么——"
"不知道。"
学姐在洗手间里慢慢转了一圈,检查了窗户——锁死的。排气扇——正常运转。洗手池下面的柜子——空的,只有一瓶洁厕灵和一把刷子。
"出去看看走廊。"她说。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前走。夜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踩在地板上发出很轻的回音。每经过一扇病房门,齐书玲都往里瞟一眼。病房里安安静静的,偶尔传出病人翻身的窸窣声和均匀的鼾声。
走到防火门的时候,学姐推开门往楼梯间看了一眼。绿色应急灯幽幽地亮着,楼梯往上往下都是空的。防火门自动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
"什么也没有。"齐书玲用故作镇定的语气说道。
我们沿着走廊往回走,快走到值班室的时候,齐书玲忽然停住了。
"脚步声。"她压低声音,"就在刚才——走廊那头传来的。"
我们三个人同时停下,安静了几秒,但是什么也没听到。
"你太紧张了吧。"我说,但我自己的心跳也咚咚的。
回到值班室,学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进来。她的脸色开始变了——不是恐惧,是一种她解不出题的时候特有的烦躁。
"讲不通。"她把门关上,拧了一下把手确认锁舌卡紧了,"每一个单独来看都能找到解释。水龙头是有人忘关。门是锁舌没卡紧。但集中在一起——"
"而且持续了快一个月。"齐书玲抱着身子坐在折叠床上,"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下一个会是什么。"
没人接话,值班室里只剩下日光灯的嗡嗡声。
十二点整。
咔嗒。
锁舌松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一清二楚。值班室的门往内荡开了约二十厘米,停了。我走过去——走廊里日光灯亮得晃眼,空空的,一直延伸到防火门。
"没人。"我把门重新关紧,这次用力摁了一下把手。
"等等。"齐书玲忽然抬起头,声音发颤,"刚才——不会是那个小孩进来了吧?"
学姐打了个寒颤。那种肉眼可见的、从脊椎一路窜到肩膀的寒颤。
"别说这种话,怪吓人的。"
学姐的声音很僵硬。
十二点四十,齐书玲鼓起勇气去查房。
她走了大概五分钟,我和学姐坐在值班室里,谁都没说话。
余光里,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等一下——
桌上放着三个水杯,呈一字排开。
最左边那杯是我的,杯身上印着一只蓝色的猫,那只猫刚才面朝窗户。
本该是这样的,但现在它面朝着门。
我盯着杯子看了很久,不敢伸手。
学姐也注意到了——她放下手机,眼睛眯成一条线。
“唐骥,这个杯子……”
“有问题。”
我走近了两步,往里一看——
杯子里水面有涟漪,一圈一圈正在慢慢扩散,
好像刚刚有人把杯子拿起来过,又放下了。
"唐骥。"学姐的声音很轻。
"我看到了。"
齐书玲查完房回来了。她站在门口,脸色比去查房之前更差了。
"电梯。"她声音发干,"电梯门自己开了。我按关门键,按了五六下,门不动。等了大概十秒才关上——然后自己去了太平间那层。"
学姐站了起来。
"不行,我得去看看。"
说完这句话,她好像就露出后悔的表情。
"学姐,我跟你——"
"你留在这,齐书玲需要有人陪着。"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慢慢合上,锁舌咔嗒一声卡进了门框。走廊里,她的脚步声渐渐变轻,往电梯的方向去了。
我和齐书玲在值班室里等着。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走廊里安静得过分。电梯那边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开门声、脚步声、学姐说话的声音,什么都没有。
"怎么这么久?"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往走廊里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电梯门关着,面板上的数字停在1层。
"学姐?"
我喊了一声,走廊把我的声音吞掉了,没有回音。
我沿着走廊往电梯的方向走。经过每一扇关着的病房门,经过洗手间,经过防火门。
电梯面板上的数字还是1层。我按了一下上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空的。
"学姐!"
又喊了一声,更大声。楼梯间的绿色应急灯把墙壁染得幽幽的。防火门后面什么也没有。
我转身往回跑。推开值班室的门,齐书玲站了起来。
"找到了吗?"
"没——走廊里没人,电梯也没人。她会不会去了别的楼层?"
"可是电梯现在不是停在一层吗?"
她走出门外,盯着走廊尽头说道。
我掏出手机拨了学姐的号码。
嘟——嘟——嘟——
接通了!
“喂!学姐,你在哪?”
电话那边没传来任何声音,只有空洞的计时器在不停增加数字。
过去二十秒了,一直没有声音,无论我说什么。
手心开始出汗了。
"我出去找一圈,你在这等着,如果她回来了给我打电话。"
齐书玲点了点头,嘴唇发白。
我第二次走进走廊,这一次我走得很慢,每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护士站柜台后面——空的。洗手间——空的。防火门推开——往上半层,往下半层,全是空的。电梯对面的开水间——空的。
我回到值班室。齐书玲还坐在折叠床边上,两只手抱着膝盖。
桌上三杯水还在。我扫了一眼——视线被钉住了。
学姐那杯水在冒热气。
一缕很细的白气,从杯口升起来,在日光灯下几乎看不见。杯子旁边的桌面上有一小圈水痕,新的,没干。
"你给她倒热水了?"
齐书玲摇头。她的眼睛盯着那缕热气,瞳孔缩了一下。
我把手指贴在杯壁上,很烫,是刚倒的,估计不超过两分钟。
学姐出去之前杯子里的水是凉的——我亲眼看到她放下杯子之后就没再碰过。齐书玲一直坐在折叠床上没动过。这间值班室里没有别人。
"学姐?"
我的声音在四面墙之间弹了一下,没有回答。
她回来过!
走进这间值班室,给自己的杯子倒了热水,然后——
如果她回来过,她现在应该还在这里。杯子还在冒热气,倒水的人不可能走远。但值班室里除了我和齐书玲,谁也没有。
齐书玲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嘴唇在发抖。
我盯着那杯冒着热气的水,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电梯。"我转向齐书玲,"刚才电梯自己去了太平间那层。学姐去查电梯,然后就不见了。"
齐书玲的脸色从白变成了灰。"你觉得她——"
"我不知道。但她不在这一层,太平间那一层我还没找过。"
"你要下去?"
"总得有人去吧?学姐不见了,我不可能在这里一直等。"
"那我跟你一起。"
我犹豫了一下,值班室不能没人——万一学姐回来了呢。
但让齐书玲一个人留在这,刚才那杯水的事还悬在空气里没散,她大概宁愿跟我去太平间。
"走。"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响,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停在1层,像一个等着我们的邀请。
我按了下行键,门开了。齐书玲跟在我身后进了电梯,背贴着不锈钢墙壁,两只手攥着白大褂的下摆。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个人。四面不锈钢墙壁映出两具变了形的影子。
突然——
面板上B1的按钮亮起橙光——有人按了B1,但不是我按的。
怎么回事?
“唐骥……”
齐书玲瞪大了眼睛,瞳孔都在颤抖,显然是看到了刚才的奇怪现象。
“等一下。”
我果断伸出手,卡住了门。
“要不我们还是先回值班室?”
我提出建议的声音都不像我自己的了。
“嗯……先回去吧……”
齐书玲也同意。
实话说,我现在真的有点害怕了。
这一切太诡异了。
刚才是谁按的电梯按钮?学姐跑哪去了?
下一秒,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电梯的“关门键”被按下,发出橙光,门立刻关上,眼看着要夹住我的手,我下意识地缩了回来。
糟了!
咣当一声,电梯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