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关上了,而且是有人按了关门按钮。
但是,电梯里只有我和齐书玲,没有第三个人,谁按的关门?
这就是说——
这个狭小的空间里,确确实实有第三个人存在,但我们看不见他。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和齐书玲对视了一眼,她已经吓得缩在了电梯一角,双腿发抖,眼看着要站不住了。
我什么都没想,一步迈过去,直接托住了她。
“唐、唐骥……那个小孩是不是在这里……”
她的声音都变形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因为我的脑子也乱得一团糟。
有危险,我本能这样判断,从口袋里摸出了魔力笔,对着电梯里的空气。
“压力——”
“啪!”
啊?
我还没发动出来,好像就有什么东西打出来了。
我低头一看,脚下多出来一个坑,特别像是压力弹打出来的。
为什么?我刚才眼花了?
“叮咚。”
电梯到了B1层,门开了。
“压力弹!”
我毫不犹豫地打出了压力弹,并且连续打了三发,电梯里随即响起“砰砰砰”的三声,然后——
什么也没发生。
如果那个小孩真的在电梯里的话,压力弹应该会打中他。
难道,刚才开门的时候他走出去了?
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臂,在电梯里摸来摸去,齐书玲躲在我的身后,一动不敢动。
什么都没有,电梯里只有我们俩,还有空气。
因为很久没人操作,电梯门再次关上了。
电梯门关上之后,狭小的空间里又只剩下我和齐书玲两个人。
我盯着面板上那个还亮着的B1按钮,喉咙发干。刚才发生了什么——有人按了B1,有人按了关门键。我们谁都没有碰过那些按钮。
"要不要先回去?"我转头看向齐书玲,"我先把你送回值班室,然后我再下来找学姐。"
齐书玲缩在电梯角落里,嘴唇发白。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面板上那个B1按钮一眼。
"我不敢。"她声音很轻,在不锈钢墙壁之间被吞掉了半截,"我一个人待在值班室更害怕。我宁可跟着你。"
我点了点头,伸手按了开门键。门开了,B1走廊里偏蓝色的灯光涌进电梯。
我深吸了一口气,迈了出去。齐书玲跟在后面,脚步轻得像猫。
B1的走廊比楼上窄,灯光偏蓝,像手术室里的那种白。照在浅绿色的瓷砖墙面上,整条走廊泛着一层冷冰冰的青灰色。
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一层叠一层,浓得发苦。走廊尽头是一扇不锈钢双开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一块金属铭牌。
【太平间】
我和齐书玲站在门口,谁都没往前迈。
“你说,程时雨真的会来这里吗?”
齐书玲用颤抖的声音问我。
“不知道,但既然她没去别的地方,只能进来这里了吧?”
不锈钢门上映出走廊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成很细的两条线。
我伸出手,手指碰到金属表面——冰的。比走廊里更冷。
门没有锁,我推开了一条缝。
冷气从缝里涌出来,扑在我脸上,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气味,像很久没开窗的房间,或者冬天早晨掀开被窝之前那一层贴在被面上的凉意。
门缝里全是黑的。
"学姐?"
黑暗把我的声音吞掉了,石沉大海。
我又推开了一点。走廊的灯光从我肩膀旁边挤进去,在地面上切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光带尽头是一排不锈钢柜子——方形的,带把手的,整整齐齐嵌在墙壁里。柜子上的把手在暗处反着光,像一排没合上的眼睛。
齐书玲在我身后,呼吸声又浅又急。
我不敢再往里走了。站在门口,侧耳听了一会儿。什么声音也没有。压缩机在墙里面嗡嗡转——制冷设备的低频振动,沿着脚底传上来。空气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
"学姐?你在里面吗?"
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平间里撞了一下,散开了。没有回答。冷气还在往外涌,裹着那股干燥的、空荡荡的安静。
“灯……灯在哪……”我扭头问道。
“好像在墙上……我看看……”
“啪嗒”一声,头顶的日光灯闪了两下,亮了。
太平间比我想象中大。天花板很低,日光灯管有一根接触不良,在角落里明灭不停,把整间屋子照得一明一暗。
正对面是一整面墙的停尸柜,三排四列,十二个不锈钢方门嵌在浅绿色的墙壁里。每个柜门上贴着一张白色标签。左上角那个柜子的把手歪了半厘米,没有完全合上。
房间正中是一张不锈钢解剖台,台面擦得发亮。边沿有一圈浅浅的凹槽,槽底的颜色比其他地方深。
右手边是玻璃门器械柜。手术剪、止血钳、镊子按大小排列,在玻璃后面安静得像标本。柜子最上层放着几个棕色广口瓶,里面泡着东西,看不清是什么。
福尔马林的味道混着消毒水,浓到能尝出苦味。制冷压缩机的低频嗡鸣从脚底传上来,停两秒,又启动了。
四周的浅绿色瓷砖有几块已经裂了,裂缝里嵌着发黄的填缝剂。天花板角落的排气扇在转,扇叶上挂着灰。
“学姐?”
我又喊了一声,还是没人回应。
“我们得进去找找。”
“嗯……”
我抓住齐书玲的手,她的手冷冰冰的,让人联想到太平间里面的逝者。
等等,她自己该不会就是那个小孩吧?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如果她是,一切似乎都可以解释了。她用某种方法在医院的各个角落布下机关……
用某种方法让学姐离开这里,然后……
不、不应该,我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齐书玲是我和学姐冒着生命危险,历尽千辛万苦才救出来的,不可能是那种传说中的怪物。
我停下了脚步,跟在我身后的齐书玲也停下了.
“怎么了……”
我回头盯着她的脸,这张脸慢慢溶化……逐渐变成一张满目疮痍的小男孩的脸……
当然这是不可能,我揉了揉眼睛,齐书玲这张可爱温柔的女孩脸蛋依然如故。
“没什么,我好像被吓出幻觉了,抓紧我的手,千万别走散了。”我叮嘱道。
“嗯……”
我松开齐书玲的手,沿着停尸柜一列一列走过去。每个把手都是冰的,每个标签上的编号都不同。走到最右边那列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齐书玲还站在解剖台旁边,两手紧紧攥着白大褂。
"学姐?你在里面吗?"
声音在瓷砖墙壁之间弹了两下,逐渐消散,没有任何回应。
我走到停尸柜后面,那里有一条窄窄的通道。墙上挂着灭火器和一卷水管。水管盘得不整齐,有一截垂了下来。我绕过它的时候袖子蹭了一下,水管轻轻晃了晃,我整个人一激灵。
"怎么了?"齐书玲的声音从解剖台那边传来。
"没什么,碰到了水管。"
排气扇忽然咔了一声,像是扇叶刮到了什么东西。齐书玲倒吸了一口凉气,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器械柜上,玻璃门晃了一下。
我赶紧从停尸柜后面走出来。器械柜最上层那个广口瓶里的东西——在福尔马林里缓缓转了个方向。我盯着看了两秒,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这边没有。"
"我这边也没有。"
我最后扫了一圈整个太平间。停尸柜、解剖台、器械柜、消防器材。每一寸地面,每一个角落。没有学姐的影子。
"回去吧。"我说道,喉咙发紧。
齐书玲点了点头,已经在往门口退了。
我退了出来,不锈钢门慢慢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响。
走廊里还是只有日光灯偏蓝的白光,还是只有消毒水的味道。齐书玲攥着我袖子的手松开了,指节上留着几道白印。
电梯上行的时候谁都没说话。门开了,我率先走了出去。
我靠在电梯墙上,盯着面板上跳动的数字。B1、1——叮咚,门开了。
一层的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嗡嗡响,夜灯在墙根投下一排半圆形的光斑。我从电梯里走出来,齐书玲的脚步声在我身后轻轻响着。
"刚才在太平间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个柜子,左上角那个没合上的?"
没人回答。
"齐书玲?"
我转过身。
走廊里空荡荡的。日光灯从护士站一路亮到防火门,地板上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
"齐书玲!"
我的声音在走廊里跑出去很远,撞在防火门上弹了回来。没人回答。值班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台灯的橘光,和我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没跟上来?
不可能,刚才我明明听到了脚步声。她就在我身后,不超过两步。
我冲到电梯前,面板上的数字还停在1层。她没坐电梯下去。楼梯间——我推开防火门,往上喊了两声,往下喊了两声。绿色应急灯把墙壁染得幽幽的,楼梯井里只有我自己的回音。
心脏开始剧烈地撞击肋骨。我回到值班室——空的。开水间——空的。洗手间——空的。
手心全是汗,我在走廊中间站了大概十秒,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又不见了。
先是学姐,现在连齐书玲也消失了。
我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别慌,先按逻辑推理——她最后一次被看到是在电梯里,电梯从B1升到1层。如果她不在1层,唯一的可能性是她根本没上来。
或者她上来了,但我看不到她。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一阵发凉。我看不到她。
就像之前那个按B1按钮的人——我看不到他。就像那只转了一百八十度的杯子——有人碰了它,我没看到是谁。
但我现在顾不上分析这些。我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里面还是空的。
B1层的走廊还是一样的安静。区别在于我现在是一个人。
"齐书玲!学姐!"
我喊着两个人的名字,脚步在空荡荡的地下走廊里回荡。太平间的门还是虚掩着的,我推开它,冷气再次扑在脸上。
停尸柜、解剖台、器械柜。灭火器和水管还在那里。上次来的时候齐书玲站在解剖台旁边,攥着白大褂发抖。现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日光灯管还在角落里明灭不停,把空荡荡的解剖台照得一明一暗。
我绕着停尸柜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嘴里开始不受控制地自言自语。
"世界上没有鬼。世界上没有鬼。这些都是有科学解释的。水龙头是阀芯松了,门是锁舌没卡紧,杯子是——"
我停住了。杯子的事解释不了,电梯按钮的事解释不了,学姐和齐书玲凭空消失的事,也解释不了。
我靠在停尸柜上,不锈钢的冰凉透过衣服传到后背上。脑子里忽然闪过齐书玲讲过的那个故事。
很多年前有个小孩住在医院里。每天晚上溜出病房在走廊里跑来跑去。后来他死了。值夜班的护士偶尔会听到走廊里有小步子啪嗒啪嗒。第二天早上护士站椅子上多一颗糖。
一个小孩的鬼魂。
这个念头头一次脱离了怪谈的范畴。它成了一个认真的假说,补上了推理链条上所有填不上的缺口。
如果那个小孩真的存在——能拧开水龙头、能按下电梯按钮、能让两个活人凭空消失——那我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方向。今晚的一切可能跟那个小男孩有关。
我发现到自己的手在抖。
独自站在太平间里,背靠十二个停尸柜,用科学方法论推导出鬼魂的存在——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荒唐的事。但我推不出第二个答案。
停尸柜左上角那个没合上的柜门,在灯光下静静地反射着一线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