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着停尸柜站了很久,不锈钢的凉意从后背渗进来,倒让我清醒了一点。
那个小孩的故事还在脑子里打转。如果齐书玲讲的怪谈是真的——一个死了很多年的孩子每天晚上在走廊里跑来跑去——今晚所有的怪事都能塞进"鬼魂"这个筐里。
但我总觉得这个推理漏了一步。
鬼魂能解释怪事,但解释不了边界。
我深吸了一口气,在停尸柜上撑了一把站直了身体。
腿还有点发软——刚才的恐惧还没完全退散。回头看了一眼太平间,左上角那个没合上的停尸柜门还在灯光下反射着一线冷光。
但我现在有事情要验证,有一件事比害怕更重要。
推开太平间的门走回走廊,B1偏蓝色的日光灯照在浅绿色瓷砖上,消毒水的味道一层叠一层。我走到电梯前按了上行键。
走进电梯,按下1层,门合上。
不锈钢墙壁映出我一个人的影子。我盯着脚边那个坑——压力弹打出来的,不锈钢边缘往外翻着。打出这个坑的人当时就站在我现在站的位置。
我看不到他。
他也看不到我。
电梯回到1层,门开了。走廊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夜灯在墙根投下一排半圆形的光斑。值班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透出台灯的橘光。
我站在走廊中间,手心里全是冷汗。
两个大活人就在几分钟内凭空消失了。学姐到底遇到了什么?齐书玲又去了哪里?
我的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心跳撞得胸口发疼。不能慌,现在慌一点用都没有。
我用力搓了一把脸,强迫自己深吸了一口气,从头开始想。
杯子在桌上转动了半圈。是谁碰了它?我看不到那只手,但杯子确实转动了。
水面泛起涟漪。是谁把杯子拿起来过又放了回去?我看不到那个人,但涟漪还在。
电梯按钮亮了起来。是谁按了下去?我看不到那根手指,但按钮亮了。
电梯地板多了个坑,一发压力弹打了出来。我看不到施法者,但坑留了下来。
电话接通,计时器在跳动,对面一片死寂。
我走到值班室门口,手撑着门框。如果是隐身魔法呢?
不对。隐身解释不了电话接通无声。声波明明传了过去,唯独我的耳朵无法接收。
如果她们被转移到了另一个空间呢?
也不对。如果不在同一个空间,杯子怎么会转动?按钮怎么会亮?压力弹怎么会在电梯地板上打出一个坑?
碰杯子的手看不到,按按钮的手指看不到。施法者看不到,说话的声音听不到。
但杯子转动了,按钮亮了,坑留了下来。
物理后果全都在,消失的仅仅是"人"本身。
这个规律整齐得令人发毛——鬼魂不会挑三拣四,不会只对着"人"来。更像有一套精确的规则在背后运转。
我抬起头盯着走廊里那排嗡嗡作响的日光灯。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如果今晚的问题从一开始就问错了呢?
如果根本不是她们消失了,而是我的感官被什么东西篡改了呢?
就像收音机,某个特定的频段被硬生生掐断了。那个频段里有人、有声音、有动作、有身体。但频段之外——杯子、按钮、弹坑、光——全都在正常运转。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魔力笔。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这个过滤频段的边界究竟在哪里?到底什么算"人",什么不算?
我稳住呼吸。如果这个猜想成立,我只需要做一个实验。
我走进值班室,齐书玲的羽绒服还搭在椅背上,桌上的三杯水已经凉透。杯子旁边是她的手机——屏幕暗着,应该很久没被触碰过了。
我抽出魔力笔在值班室门口的走廊上半蹲下来。笔尖悬在半空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阵肾上腺素还没代谢干净。
画下一个小型投影魔法阵,注入魔力,阵亮了起来。
一行字浮在走廊半空中,蓝白色的光微微波动。
【你能看到吗】
我靠在门框上,盯着那行字。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防火门背后的绿色应急灯幽幽地亮着。那行字悬在空荡荡的空气里,一明一暗。
一秒,两秒,三秒。
另一行字浮现在它旁边。
【能看到】
蓝白色的光,同一个基础阵——颜色一样,笔迹截然不同,位置比我投的低了一点。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今晚剩下的问题还有很多。谁在中间动了手脚,为什么,还会持续多久,我一个都无法回答。
但我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她也在这里,或者,她们都在这里。
我靠在门框上,嘴角慢慢扬了起来。
……
……
时间回到大约二十分钟前,程时雨离开值班室的那一刻。
程时雨拉开门走出了值班室。
走廊里的日光灯嗡嗡作响。她往电梯的方向走去,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两边的病房门紧闭着,防火门背后透出绿色应急灯的幽光。
电梯面板上的数字停在1层。她按了一下上行键,门开了——里面空无一物。
和齐书玲说的不一样。齐书玲说电梯自己去了太平间那层,但现在电梯停在1层,轿厢里空空荡荡。程时雨在电梯口站了一会儿,不锈钢门在她面前合拢。
她转身往回走,推开值班室的门。
里面空无一人。
三个水杯还在桌上,齐书玲的羽绒服搭在椅背上。
程时雨皱起了眉。
"唐骥?齐书玲?"
她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无人应答。
她退出值班室,沿着走廊快步找了一遍。护士站柜台后面空无一人。洗手间里水龙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渗。开水间里热水器低沉的嗡鸣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推开防火门,往上半层往下半层,同样什么都没有。
回到值班室,日光灯嗡嗡作响,羽绒服还在椅背上。
一切和她离开之前一模一样——唯独那两个大活人凭空消失了。
巨大的恐慌像冰水一样顺着脊背浇下来。她站在桌边。手心因为紧张而发凉,连呼吸都变重了。
视线扫过桌上的水杯。她下意识地拿起了印着蓝色猫咪的那个杯子——那是唐骥的。杯子里的水已经凉透。她顿了一下,又把杯子放回原处。手指无意识地将猫咪图案转朝了门的方向。
喉咙干涩得发疼。她拿起自己的杯子,走到一旁的暖水瓶前倒了半杯热水。白气升腾起来,杯底在桌面上印出一小圈水痕。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程时雨手一抖,迅速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唐骥的名字。
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死死贴在耳朵上。
"喂?唐骥?你在哪?"
电话接通了,计时器开始跳动,但对面一片死寂。没有呼吸声,没有衣服的摩擦声,唯有空洞的计时器一秒一秒往上跳。
"唐骥?说话啊!你能听到我吗?"
她屏住呼吸听了十秒,听筒里静得让人发毛。
她挂断重拨,嘟——嘟——嘟——接通,计时器又开始跳,却还是听不到任何声音。
挂断电话,她的手指攥紧了机身,骨节都在泛白。电话明明是通的,为什么没人说话?
这种死寂比直接关机更让人毛骨悚然。他们到底遇到了什么?是被什么东西抓走了,还是遭遇了不可理喻的怪物?
她盯着自己那杯还在冒着一丝热气的水,只觉得四周的空气冷得刺骨。她一直习惯用物理公式去解释世界,但公式解释不了两个大活人的瞬间蒸发。
她不能一个人待在这里瞎猜。她决定去太平间,齐书玲说过,之前电梯自己去了那一层。
走出值班室,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嗡嗡作响,夜灯在墙根投着半圆形的光斑。她按了下行键,电梯门敞开,她独自走了进去。
按下B1,然后按下了关门键。门合上。
不锈钢墙壁映出她一个人的影子。面板上的数字从1跳成B1,电梯在下行。
然后她忽然察觉到了异样。
一种压迫感袭来——像轿厢里还有另一个人,就站在她旁边,近得能伸手碰到她的肩膀。但她环顾四周,四面不锈钢墙壁只映出她自己——头发有点乱,表情紧绷,独自站在电梯正中央。
程时雨从小就不怕黑,不怕独处,不怕任何能用物理公式算清楚的东西。可此刻这种感觉——看不见的、近在咫尺的另一个存在——不属于任何公式。
她握紧了手中的灵木伞,伞尖抵住电梯地板,迅速凝成一发小范围的压力弹。她只是想确认一下,打破这种完全感受不到另一个人的窒息感。
砰,电梯地板多了一个坑。
叮咚,门开了。B1偏蓝色的灯光涌进电梯。
然后——
砰砰砰。
三发压力弹凭空出现,三团被压缩的空气从不同方向打过来,重重砸在电梯墙壁上。不锈钢溅起沉闷的回响。
程时雨猛地往后一贴,肩膀撞在墙壁上。心跳从胸口一路撞到喉咙口。
"谁?!出来!"
她握紧灵木伞,声音发紧。
电梯里不止她一个人。
有人就站在她旁边,和她一样看不到对方,和她一样——害怕得扣动魔法的手指都在发抖。
她跨出电梯的时候腿有点发软。走廊空荡荡的,偏蓝的日光灯照在浅绿色瓷砖上,泛着一层冷冰冰的青灰色。空气里的消毒水味道比楼上更浓,混杂着一股甜腥气。尽头是不锈钢双开门,门上那块金属铭牌写着两个字。
【太平间】
她推开门,冷气涌了出来,干燥得让人喉咙发紧。日光灯管在角落里明灭不停,把整间屋子照得一闪一闪的。
停尸柜,解剖台,器械柜。
她沿着停尸柜往里走,每一个把手都冷冰冰的,每张标签上的编号截然不同。走到最右边那列的时候,她探头往停尸柜后面的窄通道看了一眼——灭火器,一卷水管,墙上挂着一个落满灰的排风扇开关,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她正要转身,忽然停住了。
墙上的水管在晃动,很轻的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蹭到了。但水管周围明明是空的——连一丝风都没有。
她盯着那根还在微微摆动的水管,冷汗从额角渗了出来。
这间太平间里还有别人——离她很近,近得袖子能蹭到水管。但她的视线里只有空气。
"唐骥……是你吗?"
她的声音在停尸柜之间弹了两下,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哭腔。
"唐骥,你回答我……"
没有任何回音。那种看不见的压迫感几乎要把她逼疯了。她不知道身边站着的是那个传闻中的鬼魂,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怪物。未知的恐惧彻底击垮了她平时的镇定。
她踉跄着退出了太平间,不锈钢门在身后合拢。一声沉闷的低响。她在门口站了两秒,后背死死贴着冰凉的金属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到底怎么回事?这是什么地方?她是不是被永远困在这个没有人的异度空间里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想尽快逃离这个阴森的地下室。
电梯回到1层,门开了。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日光灯嗡嗡作响,夜灯在墙根投下一排半圆形的光斑,值班室的门开着一条缝。
然后她看到了。值班室门口的走廊半空中,悬着一行字。
【你能看到吗】
蓝白色的光微微波动。
程时雨愣在了原地,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认得出这个魔法。这是投影,是他们初相遇时,她在他面前用出的第一个魔法。
她还记得那时在活动室里,为了这几十笔最基础的连线,他整整练了一个下午。起初他画得手忙脚乱,错七次才勉强成功一次。注入的魔力断断续续,光芒抖得像他紧张时说话结巴。但现在,半空中悬浮的符文结构极其精准。魔力流动平稳而扎实,早就褪去了当初的生涩。
此时此刻,这沉稳柔和的蓝色光芒,成了这个世界上最让她安心的东西。
她完全想不明白今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想不明白物理法则为什么失效,更想不明白自己到底身处何地。
但她知道了一件事——他没有消失,他还在这里。就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
巨大的狂喜瞬间冲散了所有的恐惧。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男生站在走廊上,握着魔力笔行云流水般画完阵法,然后靠在门框上长出一口气的样子。
程时雨握紧了手中的灵木伞,伞尖在空中划过。因为激动,她的手抖得厉害,连着断了两次符文,第三次才终于亮起一道微光。
一行字浮现在唐骥的字旁边,比他低一点,同一个基础阵。
【能看到】
走廊里日光灯嗡嗡作响,两行蓝白色的字并排悬在空荡荡的空气里,隔着一段谁都跨不过去的距离。
她的视野里依然没有他,但她知道——他一定靠在值班室的门框上,重重地松了一口气。
眼泪终于忍不住滑了下来。她抹了一把脸,扬起嘴角,笑得像个终于找到了回家路的孩子。
两行蓝白色的字悬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隔着一段谁都跨不过去的距离,并排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