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日光灯的嗡嗡声。
我靠在门框上,盯着那行悬在半空中的蓝白色字迹。
【能看到】
短短三个字,我盯着它看了足足一分钟。手心里冷汗已经干了。学姐就在这里。物理法则还在,魔法还在。只要这些还在,就没什么可怕的。
我在半空中又画了几个符文,给投影魔法追加了一条连线,把字换掉。
【你刚才去哪了?】
两秒钟后,她那边的字也换了。
【电梯,太平间,齐书玲呢】
【不知道,我们在电梯里分开的】
【为什么我们看不见彼此】
【也许我们之间有一种屏蔽】
【屏蔽?】
隔着空气,我能感觉到学姐的疑惑。
如果在太平间她没看到我,我也没看到她,那就意味着这个屏蔽是双向且无差别的。
【我怀疑是某种精神系魔法】
我在空中写道。
【像是直接干涉了我们的认知,就像收音机被掐断了特定频段。物理后果都在,但唯独‘人’的存在被大脑过滤了】
【什么意思】
【我们能看见彼此,但大脑拒绝接收这种信号】
【就像人眼中的盲点吗】
【差不多,或者走在大街上看到的路人,虽然光进入了眼睛,但没进入意识里】
【就是说看到了,但没意识到?】
学姐好像终于理解了我的意思。
【你我能在这里通过投影魔法传递消息,显然我们身处同一时空,但互相感觉不到彼此,就是因为我们的精神被干扰了】
【那为什么投影魔法能看到】
【这种感知上的屏蔽显然只能针对某些特定的模式,比如看到人的外貌或者听到说话声音,最多延伸到接触的物体,但魔法不一样,超出了屏蔽的范围】
【听上去很扯啊,不过仔细想想也能讲得通,那现在怎么办,而且怎么会有这么离谱的事情】
我们俩投影出来的字都停住了,然后缓缓消失。
说实话,我只是猜到了感知屏蔽,但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还一无所知。
也许有魔法师在暗处故意攻击我们,这样的话,现在我们的处境就非常危险了。
必须快点解除这种屏蔽。
有没有什么办法?
我盯着半空中发光的字迹,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
投影魔法产生的光是纯粹的物理实在。刚才我写字的时候,她看得到。既然能看到字,那如果这层光勾勒的是一个人呢?
认知干扰只能欺骗大脑过滤掉“人”的存在,但它过滤不掉刺眼的物理强光。
想到这里,我没有在空中继续写字,而是直接抽出魔力笔,在空中画了一组连绵的投影阵。
把魔力笔当粉笔用,沿着衣服的轮廓快速划动,并且把亮度结构调到了最高。
注入魔力,魔法阵一起亮了起来。
蓝白色的光芒瞬间从我身上爆发出来,光芒沿着衣服的折皱流转。我整个人变成了一个由光子勾勒出的人形轮廓,在昏暗的走廊里异常刺眼。
一秒,两秒。
空气中忽然传来极轻微的魔力波动。
紧接着,半空中那行蓝白色的字迹被迅速抹掉,换上了几个凌乱而激动的字:
【我看到你了!】
我长出了一口气,果然有效。
当一团光呈现出完美的人形时,大脑就会被强制认识到“这里有个人”。
我在空中写道:【如法炮制】
【等我一下】
几秒钟后,我面前的虚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刺眼的蓝白光芒。
光芒沿着一个人体的轮廓迅速蔓延,勾勒出了她握着灵木伞的手臂、肩膀和头发的边缘。
在那层强光的刺激下,我视网膜上的盲区仿佛被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就像一张被涂黑的照片被水洗去墨迹,程时雨的脸在光芒中瞬间显形。
她有些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还有眼角微微泛红的痕迹,全都清晰地印入我的眼帘。
我们看着彼此身上滑稽的发光线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相视一笑。
“太好了……”学姐的声音有些发颤,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我还真以为闹鬼了,以为你们都被鬼吃掉了。”
“看来我的理解是正确的。”
“多亏你了唐骥,不然我要被逼疯了,你知道我找你们找了多辛苦吗?下去太平间的时候我两条腿都是软的。”
“我也好不到哪去。”我苦笑着说,“起初是你消失了,然后齐书玲也不见了,下一个还以为轮到我了。”
我刚要松一口气,可突然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等等。”我看向她,“齐书玲呢?”
学姐的表情也变了。
是啊,齐书玲。她现在很可能就站在我们旁边。既然投影的强光能打破认知屏蔽,那她一定也看到了我们。
但问题是,她不会魔法。
她没法像我们这样,用光子勾勒出自己的轮廓。而只要她不发光,在我们大脑的接收频段里,她就依然是“不存在”的。
我看不到她,听不到她的声音,就算她站在我们面前大喊大叫,我的大脑也会把这些信息当作噪音强行过滤掉。
“麻烦了。”程时雨皱起眉,“她没法自己画投影魔法阵。而我们感知不到她,根本没办法精确地把阵画在她衣服上。”
我摸了摸下巴。看不到,听不到,摸不到。
“学姐,你先待在原地。”
我转身跑向走廊尽头的洗手间。一分钟后,我端着一个接满水的塑料脸盆跑了回来。
“学姐,你在走廊附近四处乱摸一下。”我把脸盆端在手里,“如果碰到空中有东西挡住了,就停下。”
“摸什么?”程时雨疑惑地问。
“认知干扰会欺骗触觉,让你觉得碰不到东西。”我解释道,“但如果你的手真的遇到了物理阻碍,空气里绝对会有一种模糊的阻滞感。”
学姐立刻明白了我的意思。她伸出双手,在周围的空气里来回摸索。这种动作看起来有点滑稽,像是在盲人摸象。
她摸索了一会儿,手在半空中忽然停顿了一下。
她皱起眉,手指微微弯曲,像是在按压一团看不见的棉花,表情十分错愕。
“这里……感觉很模糊,但确实有阻力。”她说道。
“学姐,你抱紧她。”
“是这样吗?哎唐骥你要干什——”
我端起脸盆,对着她指的那个位置,毫不犹豫地一盆水泼了过去。
“哗啦!”
水花四溅,那些水撞上了一个无形的人体。顺着肩膀、手臂和白大褂的轮廓流淌下来。
在这个诡异的空间里,一个由水迹勾勒出的透明人形短暂地显现了出来。
就在学姐因为被冰水浇透发出尖叫的瞬间,我抽出了魔力笔。
贴着那层正在往下流的水迹,我用最快的速度在半空中划出几道投影魔法阵,魔力精准地锁定了那些附着在白大褂上的水膜。
“投影!”
蓝白色的光芒轰然炸开。
水珠变成了无数个微小的发光体,在走廊里勾勒出了一个完整的人形轮廓。强烈的物理光芒再次撕裂了认知的死角。
上一秒还空无一物的走廊里,齐书玲像变戏法一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浑身湿透,白大褂紧紧贴在身上,正用双手捂着嘴吧嗒吧嗒地掉眼泪。
三个人终于在这个黑暗的病房走廊里彻底看清了彼此。
“对不起啊。”我放下脸盆,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这办法有点土,但是见效快。”
“呜呜呜呜呜……程时雨……”
不知是冻的,还是被吓的,齐书玲一边抹眼泪一边摇头。她突然上前一步,紧紧抱住了学姐的胳膊。
学姐拍了拍她的后背,抬头看向我。她的眼神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的冷静和锋利。
“你干的好事,我们俩都湿透了,冻死了。”
“额……”我看着湿漉漉的齐书玲,干咳了一声,“屏蔽魔法可以欺骗触觉,但水作为客观物质,撞到人体时必然会停下。那层水膜加上投影,就能强行把她‘画’出来。”
“那你也该提前说一声。”学姐埋怨了一句,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冷不丁一盆水泼过来,吓了我一跳。而且这大半夜的,身上全都湿透了,连换的衣服都没有,你想冻死我们吗?”
“不怪唐骥……”齐书玲紧紧抓着学姐的胳膊,声音还在发抖,却急着替我开脱,“他也是为了救我。要不是这盆水,我可能要一个人着急多久。刚才看到你们了,可是不管我怎么喊,你们都好像听不见一样,急死我了。”
程时雨叹了口气,没再继续追究泼水的事,神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现在我们是用这种取巧的办法解除了你说的感知屏蔽。”她盯着我问道,“但这种诡异的现象到底是怎么来的?为什么会在我们三个人之间形成这种错乱的感知?源头究竟是什么呢?”
“这也是我一直没想明白的地方。”
我的脑子里闪过能想到的可能。
似乎……还有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齐书玲,今晚除了我们三个和病房里的病人,这层楼里还有谁?”我问。
齐书玲愣了一下,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颊上。
“没有了。”
”真的吗?你再好好想想呢?”
“什么意思啊唐骥?”学姐奇怪地看着我,“别说这么吓人的话了,难道你还想说这里还有个小男孩不成?”
“不不不,当然不是,我只是觉得有点奇怪。”
“你说的奇怪指的是——”
我和学姐对视了一眼。
“洗手间里没关的水龙头,值班室里被推开的门,你的杯子里的水波纹,还有去过太平间的电梯。”
我一件一件地总结道,她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对啊!这些怪事发生在我们三个人都能看到彼此的情况下,这么说来……难道还有第四个人?”
这个推断让齐书玲本就冷得发抖的身子更加颤抖,她露出惊恐的眼神,“果然还有一个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