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书玲惊恐的眼神在我和学姐之间来回游移。她的手紧紧抓着学姐的胳膊,指甲都快掐进衣服里了。
“齐书玲,你冷静点。”我盯着她的眼睛,语速放得很慢,试图稳住她的情绪,“抛开那些怪力乱神的鬼故事,仔细想想,今晚原本应该有几个人值班?”
我一直觉得不对劲,作为一个实习生,怎么能独自值班呢?
“应该有……有我,还有顾姐。”她结结巴巴地回答。
“顾姐?”
“就是带我的前辈,一个人很好的姐姐。”
“那顾姐人呢?”我追问道。
“我接班的时候没看到她,护士长说她最近精神状态很差,我就以为她今天请假没来。”
齐书玲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还是努力在顺着我的思路想。
我转过头,和学姐对视了一眼。
在刚刚经历了互相看不见彼此的离奇事件后,这个“以为她没来”的结论,立刻变得非常可疑。
“也许她来了。”我深吸了一口气,把刚才零碎的线索串联起来,“而且她一直都在这里。只是处于某种我们无法感知到的状态。”
“什么?!”齐书玲惊讶地盯着我的脸,“顾姐在哪?难道也和我们刚才一样……”
走廊里的日光灯还在发出单调的嗡鸣。我靠着洗手间的瓷砖墙,大脑快速运转。
“回想一下今晚所有的怪事。”我抬起手,一件一件地列举。
“水龙头突然被打开。值班室的门被推开。我的杯子转动了半圈,水面有波纹。还有电梯自己去了太平间那一层。”
“当时我们三个人都能互相看见,所以那些动静不是我们之中任何一个人制造的。”我看着她们俩,“但如果我们把鬼魂替换成一个处于感知屏蔽状态的活人呢?”
学姐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你的意思是,那些所谓的灵异现象,其实全都是齐书玲的前辈……那个顾姐在正常工作?”
“对。”我点了点头,“她去洗手间洗手,忘了关水龙头。她听到走廊里有动静,推开值班室的门看了看。她渴了,拿起我的杯子看了看又放下。她按正常流程去楼下,所以电梯下去了。”
“可是……她也看不见我们吗?”齐书玲愣住了,“她如果推开值班室的门,看到我们三个人坐在那里,为什么不说话?”
“这就是双向屏蔽的可怕之处。”我解释道,“在她的认知里,值班室里空无一人。她可能也是一个人在这层楼里走来走去,觉得今天晚上安静得有些反常。”
所有诡异的现象,在这一刻找到了完美的解释。
没有鬼魂,没有超自然力量,只有一套精确运行的魔法逻辑,和一个疲惫的、毫不知情的护士。
“那我们现在只要找到她,就能弄清楚这种屏蔽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学姐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判断,“她现在在哪?”
这就是问题所在。
病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走廊两侧都是病房,还有医生办公室、更衣室、药品间。如果顾姐现在就站在我们旁边,只要她不发出声音,不碰任何东西,我们根本发现不了她。
“分头找?”学姐提议。
“不行。”我立刻否决,“这种屏蔽好像会传染。”
“传染?这是一种病吗?”齐书玲疑惑地问道。
“当然不是,应该是魔法的效果。你仔细想想,为什么我们也看不见顾姐呢?”
“哦!你是想说我们被齐书玲传染了,因为她和顾姐之间的感知被屏蔽了,所以我们和顾姐也互相看不见了?”
学姐迅速理解了我的想法。
“没错,现在我们三个重新能够感知到彼此,可如果再分开,就有可能被在附近某处的顾姐传染,再次无法感知到彼此。”
“这么说来……刚才我和你们就是在电梯口分开后,互相看不见的。现在绝不能再分开。”学姐点了点头,说道。
于是,我们三个人在走廊里小心翼翼地移动。
推开值班室的门,里面空荡荡的;去护士台看了一眼,没人;连开水间和药品间都找了一遍,依旧毫无线索。
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味道,只有我们三个人的呼吸声。
“她会不会在某个病房里?”学姐压低了声音。
“病房那么多,我们总不能挨个进去泼水吧。”我叹了口气。手里那个蓝色的塑料脸盆已经空了。
就在这时,齐书玲突然停住了脚步。
“我想起来了。”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
“什么?”
“查房时间!”齐书玲语速加快,“我们的夜班查房时间是固定的,每次都是整点!她如果是来上班的,就一定会按时查房!”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马上就是三点那波查房。”齐书玲指着走廊尽头的第一间病房,“她查房的习惯是从第一间开始,一间一间往后走。”
我和学姐对视了一眼。
“走!”
我们快速走到第一间病房门口,贴着墙根站好。我手里紧紧攥着魔力笔,学姐握着灵木伞,齐书玲则紧张地屏住了呼吸。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两点五十八分。
两点五十九分。
三点整。
走廊尽头,毫无预兆地响起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那是门把手被按下的声音。
护士更衣室的门,在我们三个人的注视下,缓缓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但门后……空无一人。
门缝越开越大,我好像幻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胶底鞋踩在瓷砖上的脚步声。
一个看不见的重量压在了门板上。
我没有犹豫,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手中攥着的魔力笔在空气中急速划动,淡蓝色的魔力轨迹瞬间成型。
既然没有水,那就直接把光打在她身上。
我将投影的亮度拉到最高,对着那扇半开的门释放了魔力。
“投影!”
蓝白色的强光轰然爆发。光子像是一层发光的薄纱,瞬间覆盖住了门后的那片空间。
光芒遇到物理阻碍被迫停下,勾勒出一个穿着护士服的人形轮廓。
几乎在光芒亮起的同一瞬间,那种大脑深处的认知屏蔽被强行撕裂了。
空气微微扭曲了一下。前一秒还空无一物的门后,一个身穿白大褂的女人满脸错愕地显现出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金属夹板,另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而从她的视角来看,原本空无一人的走廊里,突然凭空冒出来三个人——一个拿着发光笔的男生,一个握着木伞的冷脸学姐,还有一个浑身湿透、白大褂还在往下滴水的齐书玲。
“啊——!”
顾姐发出一声短促的尖叫,手里的夹板“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她连退了两步,后背重重地撞在更衣室的铁皮柜上,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顾姐!顾姐你别怕!”齐书玲赶紧冲上去,顾不上自己还在滴水,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齐、齐书玲?”顾姐瞪大了眼睛,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你们是从哪冒出来的?刚才走廊里明明没人啊!”
我赶紧收回魔力笔,空气中刺眼的蓝白光芒瞬间熄灭。
“额,我们一直都在这儿。”我干咳了一声,脑子里飞快地编造着借口,“这层楼的感应灯可能有点问题,刚才一直没亮。我们也是刚从洗手间那边过来。”
“对对对,洗手间的水管刚才突然爆了。”齐书玲反应极快,立刻指着自己湿透的衣服,“我被喷了一身水,这两位是……是我同学,大半夜特意跑来给我送干衣服的。”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又看了一眼学姐手里的木伞。
送衣服?拿着伞送衣服?
顾姐也看到了学姐手里的伞,眼神更加茫然了。
“送衣服……带把伞干嘛?”她虚弱地喘着气,脸色依然很差。
“外面下雨了。”学姐面不改色地接话,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下雨了?”顾姐愣愣地转头看向窗外。
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一轮明亮的月亮挂在夜空里,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空气突然安静了。
顾姐张了张嘴,目光在我们三个人脸上来回扫视。那种极度懵逼的状态,让她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
“顾姐,你是不是最近太累了?”齐书玲赶紧转移话题,伸手扶住她,“你看你黑眼圈重得吓人,是不是没休息好出现了幻觉?”
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顾姐的痛处。
她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重重地叹了口气。
“可能真的是太累了。”她的声音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最近这半个月,我每天睡十几个小时都觉得困。刚才在更衣室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连查房都差点忘了。”
她一边说,一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夹板。
“我先去查房了,你们……慢慢聊。”她有些拘谨地看了我们一眼,还是觉得大半夜跑来送伞这件事非常诡异。
“顾姐,你先等一下。”齐书玲赶紧拉住她,“你脸色真的很差,要不你去值班室躺会儿,这波查房我替你去吧。”
顾姐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谢谢你啊书玲,那我先去眯一会儿。”她疲惫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值班室走去。
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走廊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靠在墙上,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如果真的是顾姐触发了刚才那些诡异的现象,那么问题来了——她是一个连魔法常识都没有的普通人。
普通人怎么可能释放出覆盖整层楼的精神系魔法?这种规模的干涉,别说普通人了,就算是我现在的魔力储备,也绝不可能维持这么久。
而且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施法,甚至不知道自己屏蔽了我们。
“学姐。”我压低了声音,“你觉得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学姐盯着顾姐离开的方向,眼神冷冰冰的,“魔法是需要精确构建的,就算她碰巧接触到了什么富含魔力的东西,普通人也不可能像这样稳定、持续地放出感知屏蔽。”
“会不会是这层楼里,被人提前画下了什么大型魔法阵?”我提出了一个猜测,“而顾姐只是碰巧踩在了某个关键节点上,触发了它?”
学姐摇了摇头,直接否定了这个可能。
“刚才我用灵木伞确认过了。”她把伞尖抵在地上,“如果是大型魔法阵在运转,整层楼的环境魔力场一定会非常活跃。但我刚才没有感觉到任何异常的波动。”
这就奇怪了。
排除魔法阵和她自己施法,屏蔽效果到底是哪来的?
“难道是……”我突然想到了在古宅里见过的东西,“魔法物品?”
学姐看了我一眼。
如果是某件自动运行的魔法物品,被顾姐带在身上,这就能解释得通了。
“齐书玲,顾姐最近有没有带什么新东西在身上?比如首饰之类的。”学姐立刻转头问。
“首饰……”齐书玲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护士上班是不让戴什么夸张首饰的,她平时也就戴个表……”
她的话突然顿住了。
“等等,手链!”
“什么手链?”我急忙追问。
齐书玲猛地睁大眼睛,“大概半个多月前,她在护士站的失物招领抽屉里翻到了一条没人认领的手链。我看她最近一直戴在手腕上。”
半个多月前?
“医院的这些怪谈,是不是从半个多月前开始的?”我提高了音量。
“对,对啊!难道就是那个手链……”
“我们走!”学姐二话不说,直接转身。
顾姐刚才说要去查房,但她实在太累了。我们在走廊里没走几步,就看到护士站的圆弧形柜台后面,顾姐正趴在桌子上,几乎已经睡着了。
听到开门声,她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有些呆滞。
“顾姐,打扰一下。”学姐走到她旁边,表情平静得像个推销员,“刚才看到你手腕上的手链挺好看的,能给我看看吗?”
“手链?”顾姐愣愣地抬起手。
走廊偏蓝色的日光灯打在她的手腕上。
一条极其纤细的手链从袖口滑了出来。材质看起来像是不锈钢或者某种廉价的合金,甚至有点发暗,挂着一个很小的椭圆形坠片,毫不起眼。
学姐没有等她回答,直接伸手握住了那条手链。
在她的手指碰到坠片的瞬间,我看到学姐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
“介意我摘下来看看吗?”她虽然是商量的语气,但手上的动作没停,已经解开了搭扣。
手链脱离了顾姐的手腕,落在了学姐的掌心里。
就在手链离开皮肤的那一秒,顾姐整个人忽然猛地直起了腰。她大口地深吸了一口气,原本那种仿佛笼罩在头顶的、死气沉沉的困倦感,肉眼可见地散去了一些。
“哎?奇怪。”她揉了揉眉心,“怎么突然感觉没那么闷了。”
我和学姐对视了一眼。
果然是这东西。
学姐把手链放在桌面上,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强光贴着桌面侧着打在那个微小的椭圆形坠片上。
我凑近看了一眼,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侧光的照射下,坠片表面上那些看起来像是被磨损的乱七八糟的划痕,清晰地显现出了极其复杂而细密的符文结构。
那是一个微缩到了极致的魔法阵。
学姐伸出指尖,轻轻点在坠片上,试探性地往里注入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魔力。
几乎是瞬间,那丝魔力就像水滴落进沙漠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它被坠片直接吸了进去。
“这东西……”学姐猛地收回手指,眉头紧紧皱了起来,“在吸取佩戴者的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