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头男人停下了动作。
他明明没有看向我,可我却感觉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
就连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都像是在给我们的死刑倒计时。
平头男人按住耳机,皱起眉头。
“你说什么?”
耳机里的声音很轻。
可病房里实在静得可怕,我甚至能听见齐书玲紧张到发颤的呼吸声。
所以,我还是听到了那个男人冷冰冰的声音。
“别翻柜子了。”
平头男人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什么意思?”
“他们就在房间里。”
这句话像一根冰锥,狠狠扎进了我的后背。
齐书玲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攥着坠片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几乎失去血色。那个老医生也僵在原地,眼镜后面的瞳孔剧烈颤抖,仿佛下一秒就要因为心脏病当场倒下。
学姐握着我的手骤然用力。
我甚至能感觉到她掌心里的冷汗。
平头男人沉默了两秒,随即缓缓转过头,视线从凌乱的病床、倒塌的柜子、散落一地的白纸和医疗器械上一寸寸扫过。
他的眼睛明明没有聚焦在我们身上。
但那种被野兽嗅到气味的恐惧感,已经让我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确定?”平头男人压低声音问道。
“确定。”耳机里的男人说道,“那东西只是一种认知遮断,让你们的大脑忽略了目标。”
我心里一沉。
这个声音我有印象。
停车场里,就是那个穿着灰色风衣、戴金丝眼镜的男人下令撤退。
他比眼前这个平头男人更难对付。
如果说平头男人是一辆横冲直撞的人形压路机,那么那个灰色风衣男就是坐在压路机后面的驾驶员。平头男人负责把挡在前面的东西碾碎,而他负责告诉平头男人该往哪碾。
“忽略?”平头男人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认知遮断。看不见,听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灰色风衣男冷冷地说道。
“用身体找。”
下一秒,平头男人抬起头。
“所有人,别再看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从墙边开始,往中间推。碰到什么,就给我抓住什么。”
完了。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十几个改造人立刻改变了搜索方式。他们放弃了床底和柜子,伸出粗壮的手臂,从病房四周一点点朝中央横扫过来。
床架被他们推得在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输液架被当成长矛一样横着扫过空气。
一个改造人甚至直接抱起了墙边的陪护椅,像推土机一样往前撞。
我们所在的位置正好在病床和墙角之间,退无可退。
再过几秒,那根横过来的输液架就会碰到齐书玲。
只要发生物理接触,坠片的感知屏蔽再厉害也没有意义。
怎么办?
压力弹?
不行。
我刚才被他们折腾得浑身是伤,基本失去了战斗力。
更重要的是,压力弹一出手就等于主动暴露位置。以平头男人的反应速度,他绝对能在我第二发魔法成型前把我按在地上打成肉泥。
张力盾?
学姐现在同样消耗严重。她的灵木伞虽然还握在手里,但脸色比纸还白,嘴唇上甚至看不到一点血色。刚才连续战斗加上压制黑猫暴走,她的状态未必比我好多少。
就在这时,齐书玲忽然抬起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病房门外。
我顺着她的方向看去。
门口。
病房门虽然已经被平头男人砸碎,但门外走廊上有一辆急救转运床。那应该是刚才医生和护士推进来的,上面还挂着输液杆,轮子没有锁死。
齐书玲张了张嘴,无声地用口型艰难地说道:
“推……床……”
我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黑猫不能自己走。
我们也不可能抱着一个昏迷的成年人在医院里跑过改造人。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她重新放到转运床上,借助坠片的屏蔽效果,把整张床一起推走。
问题是,那张床在门口。
而门口站着两个改造人。
更糟糕的是,平头男人就在离黑猫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脑子飞快转动,几乎能听见齿轮被烧红的声音。
感知屏蔽只是让人忽略我们。
那如果他们无法依靠感官确认我们的位置,就只能依靠物理接触。
换句话说,只要我们制造出一个“看起来发生了物理接触”的假象,就有可能把他们引开。
想到这里,我咬紧牙关,慢慢抬起魔力笔。
学姐立刻察觉到了我的动作。她看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警告。
我知道她想说什么。
别乱来。
我也不想乱来。
但我们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我用几乎最小幅度的动作,在身侧画出一个极简的投影魔法阵。符文亮起的瞬间,我感觉脑袋像被针扎了一下,眼前发黑,差点一头栽倒。
太疼了。
刚才被钳子夹过的手指还在一跳一跳地抽痛,握笔时每一次用力都像在把骨头重新捏碎。
但我不能停。
我把投影的位置设在病房另一侧的柜子旁边。
完整的人影太耗魔力,也太容易露馅。
我只需要一点动静。
一片被蹭落的白纸。
一道像是有人不小心碰倒托盘的影子。
以及——
“哐当!”
金属托盘突然从柜子边缘摔了下去,手术剪、镊子和棉签罐洒了一地,发出刺耳的响声。
所有改造人同时转头。
平头男人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在那边!”
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一脚踹开挡路的病床,整个人像炮弹一样冲向柜子。
就是现在!
学姐猛地拽了我一下,另一只手用灵木伞轻轻点向地面。
一层极薄的张力场在我们脚下铺开,把地上那些散落的白纸和碎木屑轻轻推向两侧,硬生生在乱糟糟的病房中间开出了一条勉强能走的缝隙。
齐书玲立刻扶住黑猫的肩膀。
我忍着全身疼痛,和她一起把黑猫往转运床上挪。
这比想象中难多了。
黑猫虽然身材不算高大,可一个昏迷的人完全不会配合,身体软得像一袋湿掉的棉花。我们又不敢发出声音,动作稍微大一点就可能碰到旁边的改造人。
“我来。”
那个老医生忽然压低声音说道。
我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他明明吓得脸色惨白,手也在抖,但这一刻动作却异常专业。他一只手托住黑猫的颈后,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腰,几乎是凭借本能保护住了她刚做完处理的头部。
齐书玲也立刻反应过来,帮忙固定住黑猫的身体。
我们三个人合力,终于把黑猫挪上了转运床。
“床。”
齐书玲用口型对我说道。
我点点头,和学姐一前一后推住床架。
然而,就在转运床刚刚移动的瞬间,病房另一侧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平头男人一拳砸穿了那个柜子。
整面柜门像纸片一样炸开,木屑和药瓶碎片四处飞溅。
“没人?”
他愣了一下。
紧接着,耳机里再次响起灰色风衣男的声音。
“蠢货,那是诱饵。”
平头男人猛地回头。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虽然仍然看不到我们,但这一次,他的视线几乎是直直扫向了转运床的位置。
“用粉。”
灰色风衣男的声音冷得可怕。
“什么粉?”
“灭火器,干粉,消毒喷雾,随便什么都行。那东西只能遮断认知,不能让物质消失。把空气里的附着物洒出去,他们的轮廓会自己显出来。”
这个男人是魔鬼吗?
平头男人立刻看向墙角。
那里正好有一个红色灭火器箱。
一个改造人冲过去,一拳砸碎玻璃,拽出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着整个病房狠狠按下。
“噗——!”
白色干粉像暴风雪一样喷涌而出。
我瞳孔骤然收缩。
不行!
一旦这些白色粉尘落在我们身上,所有人的轮廓都会暴露出来!
我来不及多想,强行抬起魔力笔,在空中画出张力盾的简化符文。
学姐几乎同时动了。
她比我更快,也更精准。
灵木伞尖轻轻一点,一道弧形力场在我们面前展开,把迎面扑来的干粉硬生生向旁边拨开。
但她现在状态太差,力场只维持了不到一秒就开始剧烈摇晃。
“唐骥!”
“我知道!”
我咬着牙,把投影魔法阵剩下的魔力全部灌进去。
白色干粉被张力场偏转,像雾一样扑向病房另一侧的空床。与此同时,我把刚才没来得及完成的投影叠了上去。
于是,在平头男人的视野里,白色粉尘忽然勾勒出了几个人影的轮廓。
他们蜷缩在空床旁边,似乎正慌乱地想往床底钻。
“找到了!”
平头男人怒吼一声,整个人撞了过去。
轰!
空床被他撞得横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床架当场扭成麻花。
趁着这个机会,学姐猛地一推转运床。
“走!”
轮子碾过碎玻璃,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这声音太明显了。
即便有坠片屏蔽,平头男人也察觉到了什么,猛地转过头。
但我们已经冲出了病房。
走廊里一片狼藉。
护士站的椅子翻倒在地,墙上的消防玻璃被砸碎,地面上到处都是血迹、脚印和散落的病历夹。远处还有护士和病人的尖叫声,有人在喊保安,有人在喊报警,也有人只是毫无意义地哭。
齐书玲推着转运床的前端,脸色苍白得可怕,却没有再发抖。
她看了一眼走廊方向,立刻压低声音说道:
“不能走电梯,电梯口肯定有人。往左,尽头有后勤通道,通到污物电梯。”
“不走正门?”我问。
“正门下面全是人。”她咬着嘴唇,“我刚才听见他们的对讲机了。”
我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以前的齐书玲,在我印象里一直是学姐心底那个无法愈合的伤口。
是照片里温柔的朋友。
是大回溯里一次次死去的受害者。
可此刻,她推着病床,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用一个医学生对医院结构的熟悉,带着我们在怪物追杀中寻找逃生路线。
她努力想活成一个真正能帮上忙的人。
“左边!”
齐书玲忽然低声喊道。
我猛地回神。
走廊拐角处,一个改造人正背对着我们,似乎在和另一边的人汇报情况。他没有看到我们,但他巨大的身体正好堵住半条通道。
转运床的宽度根本过不去。
学姐抬起灵木伞,想要动手。
我按住她的手腕,摇了摇头。
她现在不能再乱用魔法了。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改造人脚边的垃圾桶。
我在心里计算好角度,瞄准了那个垃圾桶。
淡蓝色的魔法阵在魔力笔前端一闪而过。
砰!
走廊另一侧的垃圾桶突然炸开,里面的废纸和塑料袋飞得到处都是。
那个改造人猛地转头。
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我们推着转运床从他身后擦了过去。
距离最近的时候,我甚至能看清他脖子上那些像金属线一样嵌进皮肤里的细小纹路。
这感觉太恶心了。
我们刚绕过拐角,身后就传来了平头男人暴怒的咆哮。
“他们跑了!给我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