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他看见了地上的轮痕。
转运床的轮子碾过干粉和血迹,在地上留下了两道清晰的轨迹。
“该死!”我忍不住骂了一句。
坠片屏蔽得了人,屏蔽不了轮胎印。
走廊后方立刻响起了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我们不敢再慢,几乎是推着转运床狂奔起来。
医院的走廊本来就不适合飙车,更不适合推着一个刚做完魔法手术的昏迷病人飙车。
转运床轮子疯狂打颤,输液杆左右晃动,黑猫的身体也跟着颠簸。
“慢一点!她脑部刚处理过,不能这样震!”老医生急得压低声音喊道。
“现在慢一点她就会被那些人带回去开瓢!”我也急得快哭了,“医生你帮忙按住她头!”
老医生咬了咬牙,整个人几乎扑到床边,死死固定住黑猫的头部。
齐书玲在前面带路,边跑边指向右侧。
“这里!后勤通道!”
那是一扇灰色的小门,门上贴着“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的标识。
以前看到这种门,我第一反应肯定是绕开。
现在看到这几个字,简直亲切得像看到家门口贴的春联。
学姐一脚踹开门,我们推着转运床冲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后勤走廊,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垃圾袋和潮湿拖把的味道。墙边堆着几辆清洁车和成箱的医用耗材,空间比外面的走廊窄得多。
这对我们很不利。
但对后面那些身材夸张的改造人更不利。
“堵一下!”我喊道。
学姐立刻明白我的意思。
她用灵木伞轻轻一拨,旁边两辆清洁车直接滑了出去,横在通道中央。
下一秒,平头男人撞进了后勤通道。
“砰!”
他根本没有绕路,直接用身体撞开清洁车。装满拖把和水桶的车被撞得四分五裂,污水泼了一地,塑料桶像炮弹一样飞向两侧。
但这一下还是给我们争取到了几秒钟。
几秒钟已经足够了。
齐书玲冲到尽头,拼命按下污物电梯的按钮。
电梯没有立刻来。
我看着那缓慢跳动的楼层数字,只觉得人生中从来没有这么痛恨过医院电梯。
三层,二层,停了。
为什么停了?
“快啊……”齐书玲急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平头男人的影子已经出现在后勤通道另一端。
他看不见我们,但看得见地上被轮子碾出的水痕和被推开的杂物。
“在那里!”
他猛地抬起手臂,肌肉再次膨胀,整条右臂像炮锤一样向前挥出。
一辆清洁车被他直接砸飞,沿着狭窄通道旋转着撞向我们。
学姐咬紧牙关,灵木伞撑开。
“张力盾!”
透明力场在我们身后展开。
清洁车狠狠撞上力场,发出一声沉闷巨响。学姐闷哼一声,身体晃了一下,差点跪倒。
我急忙扶住她。
“学姐!”
“别管我!”
她声音发抖,却仍然死死撑着灵木伞。
就在这时,电梯门终于开了。
“进去!”
我们几乎是把转运床硬塞进电梯。
老医生最后一个进来,刚转身要按关门键,平头男人已经冲到了电梯门口。
他的手臂伸进来,五根手指像铁钳一样抓住电梯门。
门被强行卡住,发出刺耳的报警声。
他看不见我们,却对着电梯里露出狞笑。
“跑啊!”
我头皮发麻。
这家伙的脸距离我不到半米。
如果不是坠片,他现在一口唾沫都能喷到我脸上。
怎么办?
我看向他的手。
那只手死死扒着电梯门,指节膨胀,皮肤下金属纹路一闪一闪。
普通压力弹打不穿他。
但是我没必要打穿他。
我只需要让他的手松开一瞬间。
我抬起魔力笔,对准电梯门上方的感应器。
“压力弹!”
砰!
小小的压力弹砸碎了电梯门上方的塑料外壳,火花瞬间炸开。
电梯发出更刺耳的报警声,门却因为故障判断开始强行重启关闭。
与此同时,学姐用灵木伞尖狠狠点在平头男人手腕上。
“滚开!”
一股极短促的压力弹爆发。
平头男人的手被硬生生弹开半寸。
就是这半寸。
电梯门猛地合上。
“咔!”
他的手指差一点就被夹断,最后关头强行抽了回去。
电梯开始下降。
所有人都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下一秒,头顶传来一声巨响。
平头男人在外面砸电梯门。
“砰!”
整个电梯厢狠狠一震,灯光疯狂闪烁。
“砰!”
又是一拳。
我甚至感觉轿厢都在变形。
“他不会把电梯砸下来吧?”齐书玲声音发颤。
“正常来说不会。”老医生下意识回应。
“医生。”我忍不住看了他一眼,“今天发生的事情哪一件正常了?”
老医生闭上了嘴。
电梯终于抵达一楼后勤层。
门刚打开,外面是一条通往垃圾房和停车区的通道。
冷风扑面而来。
我们推着转运床冲出电梯。
远处已经能听到汽车喇叭声和混乱的人声。市三院这会儿恐怕彻底乱成一锅粥了。病人、家属、保安、警察,甚至普通路人都被卷进了这场莫名其妙的灾难里。
我的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我低头看了一眼。
是陆匠。
我第一次从病房走出去决定迎战他们的时候,就和学姐说好了,要找个帮手来把黑猫和我们一起运出去。
学姐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我们认识的魔法师里,合适的只有陆匠了。
【我在住院部西侧垃圾房后面】
【你们再不来,我就要被保安当成偷医疗废品的抓走了】
看到这条消息,我差点当场哭出来。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亲切的废话?
“西侧垃圾房!”我喊道。
“我知道路!”
齐书玲咬牙推着转运床转向。
我们冲出后勤门,外面是一片堆着垃圾桶和医疗废物转运箱的小空地。再往外就是住院部侧面的停车道。
一辆灰扑扑的面包车停在那里,车身上还有几块明显不是原厂的铁皮补丁,后备箱打开着,里面堆满了工具箱、电缆、折叠架和不知道干什么用的金属零件。
陆匠站在车旁边,一脸焦躁地四处张望。
看见转运床自己从后勤门里冲出来,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见鬼般的表情。
“我靠!无人驾驶病床?”
学姐立刻给我们几个人的身体表面都加了投影。下一秒,他终于反应过来。
“别磨蹭!快上车!”
我们推着转运床冲向面包车。
就在这时,住院部另一侧传来玻璃爆裂的巨响。
几个改造人竟然直接从一楼窗户撞了出来,摔在地上后立刻爬起,像野兽一样朝我们扑来。
与此同时,平头男人从后勤门里冲出。
他满脸暴怒,右手还在滴血,刚才硬扒电梯门时肯定受了伤。
“找到车了!”他按住耳机怒吼,“他们在西侧!”
糟了。
不只是平头男人。
停车道两侧的黑影同时动了。
五个、六个、十个……
那些改造人已经提前包围了停车区。
他们看不见我们,却看得见陆匠,看得见那辆面包车,也看得见转运床碾过地面留下的痕迹。
“别管床了!把人抬上去!”陆匠大喊。
我和老医生一左一右抬起黑猫,齐书玲在旁边护着她的头。学姐则挡在我们后面,强撑着灵木伞。
改造人已经围上来了。
平头男人距离我们不到二十米。
十米。
五米。
一个改造人猛地扑向车门,陆匠抄起后备箱里的扳手就砸了过去。
“滚!我这车还没年检呢!”
扳手砸在改造人的脑袋上,发出“当”的一声,像敲在铁块上。
改造人只是歪了一下头。
陆匠脸色一变。
“这么硬?”
学姐一伞顶过去,压力弹把那个改造人撞得后退半步。
我们趁机把黑猫塞进后排。
老医生也被我一把推了进去。
“医生你也上去!”
“我?我不能走!医院这边——”
“你现在下车解释不清楚!”我急得大喊,“他们会杀你的!”
老医生张了张嘴,最后被齐书玲一把拽进车里。
我正要上车,平头男人已经冲到了车尾。
他一把抓住后车门。
金属车门在他手里发出惊惧的变形声。
“抓到你了。”
他看不到我,却凭借车门的受力判断出了我的位置。
我吓得魂都快飞了。
学姐想动手,但她刚抬起灵木伞,身体就猛地一晃,差点被车的惯性带倒。
我咬紧牙关,把最后一点魔力挤进魔力笔。
压力弹不行,张力盾也不行。
只能是投影。
我在平头男人眼前,投出了一个极其简单的画面。
车底。
一个人影正从车底往外爬。
平头男人的视线果然被投影出的影子吸引了半秒,露出疑惑的眼神。
我猛地扑进车厢,陆匠一脚踹上后车门,自己连滚带爬地钻进驾驶座。
“都坐稳!安全带来不及了,抱住能抱的东西!”
“什么叫抱住能抱的东西?!”我惊恐地喊道。
“意思就是我要超速驾驶了!”
陆匠猛地挂挡。
面包车发动机发出一声极其难听的咆哮,像一头喘不上气的老牛被人狠狠抽了一鞭子。
然而,车前方已经被改造人堵死了。
他们肩并肩站成一堵人墙。
平头男人从后面追上来,重重一拳砸在车尾。整辆车向前猛地一颤,后窗玻璃布满裂纹。
陆匠看着前方的人墙,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扭曲。
“我先说清楚啊。”
他一边说,一边按下方向盘旁边一个明显是后装的红色按钮。
车头底部忽然亮起几道暗淡的魔法纹路。
“这套防撞的炼金魔法还没做完,理论上只能用来防普通追尾。”
“现在呢?”我抓着座椅,声音都变调了。
“现在只能相信理论可以适当拓展!”
陆匠猛地把油门踩到底。
面包车像一只被踹飞的铁皮箱子,带着令人绝望的发动机轰鸣声冲了出去。
前方的改造人同时抬手,试图硬生生拦住车。
如果是普通车,这一下恐怕真的会被他们掀翻。
可就在撞上的瞬间,车头那几道魔法纹路猛地亮起,前保险杠的金属像液体一样向外鼓胀,形成了一层粗糙却厚重的楔形护板。
轰!
第一排改造人被撞得倒飞出去。
整辆面包车剧烈一震,我的脑袋差点撞到前排座椅。
齐书玲死死护住黑猫,吓得眼泪都出来了,却硬是一声没叫。
老医生抱着输液架,整个人像风中枯草一样左右摇摆,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清的医学名词。
“左边!左边还有人!”学姐喊道。
一个改造人从侧面扑上来,双手抓住车窗边缘,竟然想直接爬进来。
我抬起魔力笔,却发现笔尖只亮了一下就熄灭了。
我的脑袋猛地一阵眩晕——没魔力了。
为什么在这个时候!
就在他半个脑袋探进车窗的瞬间,齐书玲忽然抄起旁边一个工具箱,狠狠砸了过去。
“离远点!”
工具箱正中那人的脸。
改造人被砸得一愣。
学姐趁机用灵木伞轻轻一顶,一个压力弹把他从车窗上弹了出去。
陆匠猛打方向盘,面包车甩尾冲向垃圾房旁边的铁栏杆。
“你要去哪?!”我惊恐地问道。
“走不正常出口!”
砰!
面包车狠狠撞开铁栏杆,冲上医院侧面的绿化带。车身底盘刮过路沿石,发出一连串刺耳的摩擦声。
“我的车啊啊啊啊!”陆匠惨叫。
“不是你自己撞的吗?!”
后方传来平头男人愤怒到几乎失真的咆哮。
我回头看去。
平头男人竟然追了上来。
他像一头失控的怪物,踩着绿化带里的泥土狂奔,速度快得完全不像人类。几名改造人紧随其后,身影在医院灯光和夜色之间不断闪烁。
面包车冲出绿化带,车轮在马路边缘猛地一滑,险些侧翻。
陆匠咬牙稳住方向。
前方是医院后门。
门口的起落杆已经放下,两个保安正一脸惊恐地看着这辆从草坪上冲出来的破面包车。
陆匠没有减速。
“让开啊!”
保安连滚带爬地扑向两边。
砰!
起落杆被撞得粉碎。
面包车冲出市三院,汇入外面的车流。
一辆出租车被吓得急刹,司机探出头破口大骂。
陆匠一边狂打方向盘,一边还不忘摇下车窗回骂:
“对不起啊!真有急事!”
后方,平头男人终于停在医院后门外。
他放弃了追上马路,停在破碎的起落杆旁边,死死盯着我们离开的方向。
我明知道他应该看不见车里的我们,却还是感觉那道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我的后背上。
直到车子拐过路口,医院彻底消失在后视镜里,我才终于瘫坐在地上。
全身上下的疼痛在这一刻同时涌了上来。
我连手指都不想动了。
车厢里一片狼藉。
黑猫躺在后排,脸色苍白,呼吸微弱。齐书玲跪坐在她旁边,双手还在死死按着她的肩膀,像是怕她下一秒又被什么东西夺走。老医生靠在车门上,双目无神,大概在重新思考自己的医学人生。
学姐坐在我旁边,额头抵着灵木伞低低喘息。
我想说点什么。
比如我们活下来了。
比如陆匠你开车真烂。
比如学姐你没事吧。
但话到嘴边,全都变成了一句干巴巴的:
“这次……应该算逃出来了吧?”
没有人回答我。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黑猫忽然动了一下。
她的眼皮艰难地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得几乎没有焦点。
齐书玲立刻低下头。
“你醒了?别乱动,你刚做完……”
黑猫的嘴唇微微颤抖。
她听不见齐书玲的话,仅仅凭借本能,极其艰难地吐出了几个字。
“坠片……”
我下意识看向齐书玲手里那枚沾着血迹的金属坠片。
黑猫的声音轻得随时会断掉。
“不是护身符……”
车厢里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只有发动机粗糙的轰鸣声还在夜色中震动。
黑猫缓缓转动眼珠寻找着什么人。
最后,她的目光停在了我和学姐之间。
“那是……”
她艰难地吸了一口气。
“进化院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