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陆匠还在开车,破面包车一路往城郊钻,发动机吼叫着,仿佛随时准备把自己震散。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南京的夜色被甩在后面。
医院、警灯、尖叫、平头男人那双冰冷的眼睛,全都慢慢缩进后视镜中,可黑猫刚才那句话还悬在车厢里。
我低头看向齐书玲手里那枚坠片。它沾着血,边缘极薄,颜色灰沉沉的。乍一看它和普通便宜首饰没多大区别。
谁能想到这小片金属引发了如此巨大的魔力场异常,差点把整座医院搅成鬼片现场,我们甚至被一群改造人从病房一路追杀到停车场。
齐书玲也在看它,手指紧紧扣着坠片,指节苍白。
“先别拿了。”学姐压低了声音。
齐书玲如梦初醒,赶紧把坠片往旁边递过去。陆匠一边打方向盘,一边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
“别乱扔啊!那玩意儿要是真像她说的那般邪门,随便丢在我车里,回头我这车闹鬼了算谁的?”
“你这车现在已经很像鬼屋了。”我靠在座椅边,有气无力地吐槽。
“那叫个性化改装。”
“车门都快掉下来了。”
“可它刚才救了你们的命。”
“这倒也是。”
陆匠冷哼一声,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
老医生坐在后排角落,双手按着黑猫的肩膀,防止她在车身颠簸中撞到伤口。
他的眼镜歪在鼻梁上,白大褂上全是灰尘和血迹。他整个人看起来像刚从医疗事故纪录片里爬出来一样。
“她不能再颠簸了。”老医生咬着牙,“脑部刚处理过,呼吸还微弱,继续这么晃下去迟早出问题。”
“我知道,我知道。”陆匠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再忍五分钟,马上到地方。”
“五分钟?”老医生瞪着他,“你十分钟前就说过五分钟。”
“那是因为我原计划走大路。”陆匠指着前方黑漆漆的岔路,“现在得绕路。市区路口到处都是监控,你们刚从医院撞出来,我开着这辆艺术品级别的面包车招摇过市,明早新闻肯定满天飞。”
我想笑,结果肋骨一抽,猛地倒吸一口凉气。
学姐立刻用关心的眼神看向我。
“哪里痛?”
“浑身都在痛。”
“具体一点。”
“具体到每个部位都想罢工。”
齐书玲低下头继续检查黑猫的呼吸,手还在颤抖,但动作比刚才稳当了许多。
她一边按住黑猫的颈侧,一边小声数着脉搏,眼睛里残存着恐惧。这才是正常医学生该有的反应,今天的她就像一个被一脚踹进魔法世界大门的普通人。
破面包车又拐了两个弯,钻进一条窄黑的土路。路边堆着废轮胎、破铁皮和几辆报废的摩托车。
远处有一座低矮的仓库,卷帘门半开,透出一盏昏黄的灯光。陆匠把车停进仓库,熄火前还不忘伸手拍了拍方向盘。
“辛苦了兄弟,今天你立大功。”
面包车发出一阵剧烈的抖动,终于彻底安静。
“它要是有意识,现在应该想报警。”我忍不住吐槽。
陆匠下车绕到车尾,看到被平头男人捏变形的后门和撞烂的保险杠,脸部肌肉抽搐了好几下。
“我就不该接你们电话。”
仓库内部空间超出了我的预期。一边堆着金属板、线缆、旧电器和工具箱,另一边用帘子隔出一块临时休息区。
墙上挂着几块陌生的魔法阵模板,中间有一张工作台,上面摆满了各种修理工具,还有几个被拆开的魔法物品外壳。
这里完全不符合抢救病人的卫生标准。老医生下车后环顾一圈,脸色铁青。
“你平时就在这里做手术?”
陆匠愣了一下。
“这是我的一个工作室,宽敞得很,大实验只能在这里做。”
老医生沉默了片刻。
“给我找酒精、纱布、纯净水、剪刀,再找一张能躺人的桌子。”
“桌子有,干净程度就看你信不信命了。”
“我只信消毒。”
陆匠被噎得说不出话,赶紧去柜子里翻找物品。
我们把黑猫从车上抬下来,放到临时铺好的折叠床上。老医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指挥齐书玲帮忙固定头部、检查瞳孔、清理伤口。
齐书玲刚才还满脸煞白,一听到指令立刻蹲下身去配合。她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每一步都很专注。
学姐在旁边默默注视着她,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我靠着工作台坐下,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手指上的刺痛一阵阵往上窜,肩膀、后背、膝盖全都在疯狂抗议。
刚才逃命时肾上腺素飙升顾不上疼痛,现在一停下来,身体机能立刻开始连本带利地清算。
陆匠拿着一堆医疗用品走回来,顺手把一个金属盒丢给学姐。
“把坠片放进盒子里。”
学姐稳稳接住金属盒。那盒子只有巴掌大小,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魔法阵纹路,内壁垫着灰色软布。
“这是什么?”学姐轻声询问道。
“临时赶制的,能挡住一部分魔力泄漏。”陆匠解释道,“本来是给新的魔力电池样品准备的,今天先委屈它装凶器。”
齐书玲把坠片递了过去。学姐用镊子夹住那枚沾血的金属片,小心翼翼地放进盒子里。盒盖合上的一瞬间,我感觉仓库里的空气瞬间变轻盈了。
根据万有引力定律,重量没有改变,这纯粹是心理作用在作祟。陆匠凑到盒子旁边,眯着眼仔细端详了半天。
“这玩意儿的做工极精细。”
“你看出什么门道了?”我好奇地追问。
“看出我们现在最好别碰它。”陆匠把盒子往桌面深处推了推,“还是等雪莉过来看吧。这种结构极有可能牵扯到精神魔法,我要是胡乱拆卸,回头把自己的大脑烧坏了怎么办?”
“你居然也有害怕的时候。”
“废话,我害怕的东西多着呢。穷、死、被抓去备案,还有买我东西的客户不付尾款。”
陆匠说完,转头看向折叠床上的黑猫。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我刚准备开口解释,黑猫的眼皮忽然抽动了一下。齐书玲立刻俯下身去观察。
“她醒过来了。”
老医生伸手按住齐书玲的肩膀。
“别刺激伤患。”
黑猫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涣散了片刻,才勉强聚焦到我们身上。她的面庞毫无血色,嘴唇干裂,声音仿佛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
“这里……是哪里?”
“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学姐站在床边,轻声说道,“至少暂时是安全的。”
黑猫听到声音,眼珠迟缓地转动。她先望向学姐,又望向我,最后视线落在陆匠身上。
“你们是谁……哪个组织的……”
“象牙塔。”我直接报出名号,“不知道你听没听过。”
黑猫剧烈咳嗽了两声,胸口大幅度起伏。
齐书玲赶紧把水杯递过去,老医生小心翼翼地托住她的后脑,让她小口喝水。过了半分钟,她的呼吸才逐渐平稳下来。
“坠片在哪里?”
“已经封存起来了。”学姐反问,“那东西到底是什么?”
黑猫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她像是在权衡利弊,又像是在重新组织语言。
“那是钥匙胚。”
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来后,仓库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皱起眉头,追问道:
“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是进化院内部的绝密项目。”黑猫低声解释,“他们企图制造一把钥匙。”
“用来打开什么东西?”学姐追问。
黑猫缓慢转动眼珠,目光锁定在学姐脸上。
“用来打开人类进化的下一步。”
陆匠实在忍不住插话打断。
“你们这些秘密组织起项目名都这么中二吗?”
黑猫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些人都疯了,丧心病狂的疯子。”
她喘息了一会儿,用艰难的语气说道。
“传统魔法师依靠天赋、知识、媒介和魔力,像在黑暗中摸索物理学定律一样艰难前行。进化院觉得这条路效率太低。他们妄图把魔法接口直接植入人类的感知和精神系统内部。”
我的头皮瞬间发麻。脑海中迅速闪过一系列画面——顾姐戴上手链后变成医院里隐形的“鬼魂”,黑猫头颅里那枚几乎嵌进大脑深处的金属坠片,还有那些脖子上植入金属细线的恐怖改造人。
所有的线索在此刻拼凑成了一个毛骨悚然的整体。
“所以,医院里发生的那些灵异怪事……”
“那是感知遮断魔法的外泄现象。”黑猫继续开口,“坠片被你们医院的人捡走了,必定会引发一些怪异的现象。我当初把它藏到一副手链里,在医院做检查的时候摘下来,却忘记带走了。”
齐书玲脸色骤变,显然想起了无辜卷入的顾姐。
“为什么只是叫钥匙胚呢?是不是后面还要做什么?”
“项目还有第二阶段。”
“是什么?”
“强制接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强行让魔法物品与人类的大脑建立稳定的魔力连接。一旦实验成功,普通人也能被强制赋予魔法适应性。”
陆匠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你们竟然拿活人做人体实验?”
黑猫猛地睁开眼睛,眼底满是疲惫与绝望。
“等我察觉到真相的时候,一切都已经晚了。”
仓库里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外面的夜风从卷帘门缝隙里倒灌进来,吹得墙上那些旧塑料布哗啦作响。黑猫仰头望着天花板,声音越来越低沉。
“我以前真的相信过他们。我在项目里负责材料稳定性测试,处理微缩符文承载介质,研究魔力金属的抗腐蚀性能。那时我天真地以为钥匙胚研发出来是用于治疗感知缺陷,帮助普通人抵抗突发的魔法事故。”
她停顿了一下。
“后来我无意间翻到了真实的实验记录。”
齐书玲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受害者数量很多?”学姐轻声询问。
黑猫的睫毛剧烈颤抖起来。
“非常多,每当我想起他们痛苦的叫声和扭曲的身体,我就难以入睡。”
老医生张了张嘴,最后只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脏话。这是我第一次听见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医生爆出如此粗鄙的词汇。
黑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叙述。
“我冒险偷走钥匙胚,原本打算寻找一个实力足够强大的魔法组织寻求庇护。不管是谁,只要能把进化院的暴行公之于众,他们就会成为整个魔法界的众矢之的。”
“也包括一些极端的魔法组织?”我忍不住出声质问。
“我已经走投无路,快死了。”黑猫的嗓音沙哑不堪,“哪里顾得上那么多。”
这番话说得很平静,却让人觉得胸口像堵了一团浸水的棉花。
学姐低头沉思了片刻,开口道:
“这么说,进化院的追兵肯定还会继续追过来。”
“那是自然。”黑猫肯定地回应,“钥匙胚落在你们手上,他们迟早会找到这个隐蔽的据点。”
陆匠立刻急躁地抬起头。
“别乌鸦嘴啊!我这个工作室虽然破旧,但每月的租金可是一笔巨款。”
黑猫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他们有办法定位到钥匙胚的位置,不过那个小盒看起来勉强能拖延一段时间。”
陆匠的表情瞬间僵硬。
“具体能拖延多久?”
“这要问你自己了。”
黑猫的眼皮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坠。老医生立刻伸手拦住我们继续追问。
“问话到此为止,她现在急需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