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我靠在陆匠工作室的墙边睡着了。
严格来说,那大概算不上睡觉。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一会儿是市三院白惨惨的走廊,一会儿是平头男人砸开电梯门的手,一会儿又变成雪莉电话里的声音。
魔石碎片、黑石坳、奇迹之笼。
那些字眼像卡在齿轮里的碎石,磨得人头疼。
等我再睁开眼,仓库里已经亮了起来。
陆匠这破地方的卷帘门关得严严实实,外面那点晨光根本挤不进来。亮起来的是工作台上几盏台灯,还有陆匠挂在墙上的魔法阵灯。
陆匠坐在工作台前,头发乱得像刚被雷劈过,手里拿着一把小刻刀,在那个金属盒外面刻新的符文。
盒子旁边堆着一圈乱七八糟的材料。
银白色细线、黑色粉末、几片打磨过的薄金属,还有一个被拆到只剩外壳的旧收音机。
我盯着那个旧收音机看了半天。
“你封印钥匙胚,为什么要拆收音机?”
陆匠头也没抬。
“做假信号。”
“用收音机?”
“你懂什么?这玩意儿里面有些零件比你那支魔力笔还好用。”
他拿刻刀的手稳得离谱,嘴上却骂个不停。
“进化院这帮疯子也真会挑时间。老子昨晚车差点报废,睡觉睡了不到二十分钟,现在还要给他们做反追踪。这个世界就不能给手艺人一点基本尊重吗?”
我扶着墙坐直身体,肋骨又抽了一下。
“能挡住吗?”
“能拖一阵。”
“一阵是多久?”
陆匠抬起眼皮瞥我。
“别问这种让我失去自信的问题。”
好吧,我换了个问题。
“雪莉回来之前,能保证他们找不到这里吗?”
陆匠手里的刻刀停顿了一下。
工作台上的灯光映在他眼底,他脸上难得少了点吊儿郎当。
“我尽力吧。”
这四个字让我心里更没底了。
陆匠平时再怎么嘴欠,真到技术问题上很少含糊。他说尽力,意思就是钥匙胚这东西已经超出他的舒适范围。
帘子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声。
我掀开帘子看过去。
黑猫躺在折叠床上,脸色依然白得吓人。齐书玲趴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块纱布,脑袋一点一点,像上课困到极限还硬撑的学生。
学姐坐在另一边,灵木伞靠在膝边。她听见动静,抬头望向我。
“醒了?”
“差不多醒了。”
“别乱动。”
我默默把撑着桌子的手收了回来。
老医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按着太阳穴。
他醒得比我早,却一直没说话。
过了片刻,他抬头看向折叠床上的黑猫,又看向我们,眼神里多了一层茫然。
“昨晚……我们是从医院出来的?”
我心里一紧。
学姐也抬起头。
老医生皱着眉,像在努力回想一段被水泡烂的病历。
“有人闯进病房……伤员情况很危险……后来转移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陆匠的仓库,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为什么会转移到这种地方?”
陆匠在外面立刻喊道:“什么叫这种地方?我这里卫生条件很自由!”
没人理他。
老医生又揉了揉额头。
“我记得手术灯炸了……还有人拿着棍子到处砸……小齐也在……”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那些真正发生过的事情,正在他的记忆里一点点变形。
魔法手术变成危险抢救,感知屏蔽变成慌乱错觉,钥匙胚变成说不清来源的金属异物。
被改造人追杀的病床逃亡,也许最后会在他脑子里变成一场恐怖的医闹和紧急转运。
修正力发生作用了,当真是又快又狠。
老医生盯着自己的手,喃喃开口:“我是不是太累了?昨晚有些片段想起来像做梦。”
我和学姐对视了一眼,她轻轻摇头。
这个时候解释魔法毫无意义,对一个普通人来说,修正力比我们嘴里的真相更有说服力。
齐书玲被我们的声音吵醒,迷迷糊糊抬起头。
“那个……老师?”
老医生看见她,表情恢复了一点清明。
“小齐,你跟我回医院。”
齐书玲愣住。
“现在?”
“现在。”老医生扶着椅背站起来,身体还晃了一下,“小顾还在医院,昨晚病区乱成那样,没人知道后面会怎么处理。你是实习生,失踪一整夜,必须回去露面。”
他说完,目光又落到黑猫身上。
“她……”
他迟疑了几秒,眉头紧皱。
“她现在不能移动。脑部外伤,至少要观察二十四小时。”
陆匠探出头来。
“放心,我们这边会照看她。”
老医生看向他,眼神里充满怀疑。
陆匠立刻补充:“我们有监护设备。”
老医生的脸黑了:“在哪呢?”
“还在路上。”
“哪条路上?”
“快递路上。”
我赶紧打圆场。
“医生,我们会盯着她。你先回医院,也许那边更需要你。”
老医生沉默片刻,点了点头。修正力带走了他的魔法记忆,却带不走他的职业本能。
他还是医生,医院里还有病人,再加上昨晚产生的大量伤者。
齐书玲去洗了把脸,回来时眼睛还是红的。她看了一眼黑猫,又看了一眼我和学姐。
“我先回去看看顾姐。”
学姐点头。
“我们陪你到医院附近。”
齐书玲下意识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经历过昨晚以后,她大概也很难再说出“我一个人没问题”这种话。
陆匠给了我们一辆备用车。
准确来说,是一辆外表正常得多的面包车。
虽然车内依旧堆满工具箱和电线,但至少车门完整,发动机声音也没那么像病危老人。
“这辆车别再撞了。”陆匠把钥匙丢给学姐,满脸肉痛,“它是我最后的体面。”
学姐接住钥匙。
“你放心,我会小心的。”
陆匠立刻看向我。
“我不放心的是他。”
“啊?我又不会开车。”
“所以更可怕啊。”
我懒得跟他吵,扶着车门坐进后排。
去市三院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齐书玲坐在我旁边,一直望着窗外。清晨的南京街道逐渐热闹起来,早餐店门口排起队,骑电瓶车的人从车流边缘穿过去,公交车停在站台前,车门一开,疲惫的人群涌上去。
这个城市又开始了新的一天,就好像昨晚那场追杀被夜色吞掉了。
……
……
市三院门口比我想象中热闹。
门诊楼前有人拎着早餐,有人扶着老人排队,还有几个保安围在被撞坏的后门附近,拉着警戒带和维修牌。停车场那边有警车停过的痕迹,但警灯已经撤走,地上的碎玻璃也被清扫得差不多了。
白天的医院看起来很正常,一切秩序都恢复了。
我和学姐停在住院部门口的花坛边,齐书玲扶着老医生进去。老医生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们一眼。
他的眼神里还残留着困惑,但很快被医院大厅里的嘈杂淹没了。
“昨晚到底怎么回事啊?听说有人医闹。”
“医闹能把住院部后门撞成那样?”
“我听我表妹说,太平间那边又出事了。”
“别瞎说,医院都发通知了,电路故障加家属冲突。”
“电路故障能让电梯自己跑?”
几个病人家属站在花坛另一边,压低声音聊得火热。
我听了半分钟,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修正力有时候挺省事,它会把每个人的记忆掰向合理的方向,再把所有方向揉在一起,变成一锅谁也说不清的烂粥。
医闹、黑社会、电路故障、太平间闹鬼。
最后哪个版本活下来,全看谁嗓门大。
学姐站在我旁边,脸色依旧苍白。
“学姐,你脸色很差。”我说道。
“你也是。”
“那我们还挺般配。”
她瞥了我一眼:“还有心情开玩笑,看来暂时死不了。”
“这话听着就不吉利。”
她转过头望向住院部大厅,过了一会儿,轻声开口:“齐书玲比我想的坚强。”
我也望向大厅。
齐书玲和老医生的背影已经被人群挡住了。
“她本来就不脆弱。”我说道,“只是以前我们总把她放在需要被保护的位置上。”
学姐沉默了。
齐书玲对她来说,从来都不只是一个朋友。那是她回溯的理由,是她高中时代的火灾,是一条被她背了三年的命。
现在这条命活下来了。活人会害怕,会发抖,会犯错,也会在关键时刻救人。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齐书玲给学姐发了消息。
【顾姐醒了】
【她想见你们】
我们上了楼。
顾姐住在普通病房里,手腕上已经空了。她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虚弱,头发散在肩上,看见齐书玲带我们进来,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小齐,这两位就是你朋友啊?”
齐书玲点了点头。
“他们昨晚也帮了忙。”
顾姐看向我们,眼神有些迟钝,看起来也是修正力干的好事。
“谢谢你们啊。我这几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觉得自己像丢了一段时间。”
她说完,抬起手摸了摸左手腕,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她苦笑了一下,“戴了条不知道哪来的手链,后来就觉得大家都看不见我。我跟人说话,人家也不理我。值夜班的时候,电梯、走廊、太平间,到处都怪怪的。”
齐书玲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顾姐反而安慰她。
“你怎么脸色比我还差?昨晚吓坏了吧?”
齐书玲低下头,声音有点哑。
“顾姐,你没事就好。”
“我能有什么事?可能是低血糖加睡眠不足。我也觉得最近夜班太多了,脑子都不清醒。”
她在医院里来来回回,拼命试图和别人交流,却被所有人忽略。那些恐惧、委屈、无助,最后在修正力手里,变成了“睡眠不足”和“压力太大”。
医院怪谈的源头闭合了,源头本人却再也不会知道真相。
我们没在病房里待太久,顾姐需要休息,齐书玲也得继续跟着老医生处理医院那边的安排。我和学姐走出病房时,齐书玲跟了出来。
她把门轻轻带上,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晚握过镊子,也扶过黑猫的头。
它们现在还在微微发抖。
“程时雨。”她忽然开口。
学姐停下脚步。
“我想学魔法。”
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治疗车从旁边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小的响声。
齐书玲抬起头,眼神里还有恐惧,却已经压住了颤抖。
“急救用的那种。”
“昨晚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害怕,会手抖、想哭。”她吸了吸鼻子,“不过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
学姐望着她,久久没说话。我站在旁边,也没插嘴。
这个问题应该由学姐自己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学姐轻声开口:“我可以教你。”
齐书玲眼睛亮了一下。
学姐接着说道:“但你要先学会害怕它。”
齐书玲愣住。
“魔法可不是医院里的器械。手术刀用错了会伤人,魔法用错了,连你自己都不知道会把什么东西切开。”
齐书玲认真点头:“我明白。”
“而且只要踏入魔法的世界,就会面临无数危险。这两天的事情你也体验到了,跟魔法沾上边,随时有可能丧命。即使这样,你也要学吗?”
“是的,我想学。我希望能帮上忙,也希望能帮助那些本该被治愈的病人。”
齐书玲浅浅地笑了。虽然眼角还红着,却比昨晚在病房里时安稳得多。
我忍不住开口:“学姐,你这样说,听起来像危险品培训。”
学姐看向我:“唐骥,你就是反面教材。”
“我?”
“一直在赌命,靠运气活到现在。”
齐书玲扑哧一声笑出来。
我张了张嘴,最后放弃反驳,毕竟她说得也没错。
离开病区时,我又听见两个护士在护士站旁边小声聊天。
“昨晚那帖删了吗?”
“删了,论坛管理员动作挺快。”
“我看到截图了,标题叫什么来着?”
“《市三院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下面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别问,问就是闹鬼。”
两个人压低声音笑了起来,很快又被护士长叫去干活。
我停在走廊尽头,回头望了一眼。
白天的市三院,灯光正常,电梯正常。顾姐手腕上的坠片消失了,黑猫躺在陆匠的仓库里,钥匙胚被封进金属盒,进化院的追兵暂时没追到我们面前。
医院怪谈结束了。它没有彻底消失,而是换了个地方,活进了别人的嘴里。
我和学姐走出住院部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春天的阳光落在医院门口,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刚想问学姐要不要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手机震动起来。
雪莉发来了一张照片,我随手点开。
照片有些暗,画面边缘被手电筒光照得发白。中央是一个巨大的金属笼,笼壁上布满古老花纹,里面有一副安静坐着的骸骨。
奇迹之笼。
我呼吸一滞。
照片里,笼子中央空空荡荡。
那块魔石碎片原本应该在那里。
下一秒,雪莉的消息跳了出来。
【碎片不在原位】
我手指僵在屏幕上。
学姐凑过来,脸色也变了。
第二条消息紧接着弹出。
【这里有爆炸魔法留下的魔力疤痕】
爆炸魔法。
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魔女教基地里那群黑袍蒙面人。
还有雪莉曾经提过的,那些杀死她家人的仇敌。
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三条消息出现。
【他们好像没有走,就在附近】
我猛地抬头,和学姐对视,她已经拿出了车钥匙。
可还没等我们说话,第四条消息跳了出来。
只有短短几个字。
【克米凛被看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