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六分,周砚第一次听见灰线测仪叫成那样。
车刚开过回溪村最后一段水泥路,轮胎碾上碎石坡,仪器箱里忽然传出尖锐的蜂鸣。
声音短促、刺耳,像一根针从耳膜里扎进去。
马叔吓得一脚踩住刹车,车身猛地一顿,后排几个工具箱同时撞在椅背上,发出一连串闷响。
“坏了?”马叔回头问。
周砚没回答。他把怀里的仪器箱打开,里面那块巴掌大的灰线测仪还在剧烈震动,指针从左到右疯狂摆动,显示屏上的数值一会儿飙到红区,一会儿又掉回零点,几秒钟之内来回跳了十几次。
他盯着屏幕,喉咙有些发紧。
“周工?”坐在副驾驶的何青槐叼着烟,回头望向他,“什么情况?”
周砚把数据线接到平板上,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了几下。
“震荡源还在变。”
“坐标怎么个变法?”何青槐吐出一口烟。
“坐标一直在漂。”
何青槐皱起眉。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灰线测仪还在发出刺耳的提示音。
周砚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水汽,重新校准了一遍方向。他本来以为是山区信号不佳或者仪器受潮,可第二次读数乱成了一团。
魔力波形断成一截一截,频率极高,中间还夹着几段空白。
灰线测绘的人都知道,仪器读到空白说明现场被强干扰盖住了,可能是强魔力场,也可能是魔力残留。
“这活不太对。”周砚低声开口。
蒋岚坐在最后一排,正低头检查腰间的短刀。
听见这话,她抬起眼皮。
“我们接过哪次活是对的?”
马叔立刻附和:“小蒋这话没毛病。干我们这行,看见正常数据才叫吓人。”
“我说真的。”周砚把平板递给何青槐,“震荡强度比昨晚那次又高了一截,而且中心点一直在往山里收缩。如果是正常遗迹活化,读数绝不会跳得这么诡异。”
何青槐接过平板,眯着眼盯了半天。
他也没看懂,但作为队长,不能承认自己看不懂。
“黑石坳这地方以前就邪门。山里有点旧东西也正常。”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往窗外弹了弹烟灰。
“这种强度卖给谁都值钱。”蒋岚把短刀插回鞘里,“拍完坐标咱们就撤,千万别往深处钻。”
“你们年轻人胆子怎么越来越小了?”何青槐笑了一声,“我们是测绘,不是盗墓。进去看看读数,画张线图,最多取点样。看见大麻烦转头跑就是了。”
马叔咕哝道:“何队,你每次都这么说。”
“我哪次没把你们带回来?”
马叔咳嗽两声,没继续拆台。
周砚抱着仪器箱,望向挡风玻璃外。
天还没亮透,山路上铺着一层白雾,两侧树影挤在一起。湿漉漉的枝条垂到路边,偶尔扫过车窗,发出沙沙的声响。
黑石坳就在前面,灰线测绘内部把这种地方叫“灰线地带”。
普通人看见的是荒山、废矿、旧村和塌掉的石路,灰线测绘看见的则是坐标、干扰、残留、风险等级和报价。
他们平时接的活繁杂不堪。有时候帮古董商确认一处老宅有没有异常,有时候给私人老板测一片山地能不能开发,有时候去魔法事故现场取样,也会给黑市买家卖一些不那么干净的坐标。
这一次本来也差不多。
三天前,灰线测绘挂在附近几处山地监测点的便携设备同时报警,显示黑石坳附近出现过一次极短的高强度魔力震荡。震荡只持续了几十秒,数据却异常漂亮。
何青槐看完第一眼就说,这单要是抓住了,第三组今年的奖金都有了。
谁不心动?周砚当时也心动。
他干灰线测绘干了四年,天天往荒山废楼里钻,工资不算低,可每一分钱都是拿命换来的。他原本学测绘工程,梦想是攒够钱离开这破行当,开一家真正合法的测绘公司。
可现在,他忽然觉得这笔钱没那么好赚了。
车开到一段塌方的山路前停下,前面过不去了。
马叔熄火,拿着手电下车查看路况。何青槐拉开车门,冷空气一下子灌进来,带着潮湿的泥土味。
“带上东西,准备徒步。”
周砚背上仪器包,胸前挂着流向板,腰间别着采样管。蒋岚走在他旁边,手指按着短刀刀柄。
“怕了?”她问。
“我怕过哪次?”
“每次都怕。”
马叔从后备箱里翻出两根折叠登山杖,又把一只灰色工具包甩到肩上。
“何队,咱们说好,进去最多半小时。拍完坐标立刻撤退。你要是再临时起意往里钻,我就把车开下山,让你们自己走回去。”
何青槐笑骂道:“老马,你这嘴比仪器还吵。”
“我这是惜命。”
“行,半小时。”
周砚听见这句话,心里稍微安稳了一点。
……
……
四人沿着山路往里走。
一开始还能看见村里人踩出来的小径,走了十几分钟后,路越走越窄。石头上长满青苔,脚踩上去直打滑。两侧树木密不透风,白雾在树干之间缓缓流动,手电光打进去照不到几米就被吞掉。
周砚把流向板打开,上面浮出一层淡淡的灰线。
灰线平时会顺着魔力残留的方向延伸,像一张简陋的等高线图。此刻那些线条却全都扭在一起,往山谷深处挤压。
“方向没错。”他说。
何青槐点点头,示意继续。
又走了几分钟,马叔突然停下。
“前面有车辙。”
泥地上压着两道深深的轮痕,轮胎花纹宽阔,车应该不小。
何青槐蹲下去摸了摸泥:“新鲜的。”
蒋岚抽出短刀,低声道:“有人比我们先到了。”
周砚望着那两道车辙,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
灰线测绘常年抢先机,最怕在现场看到新鲜车辙。一旦有人先到,事情就会变成两种可能:对方弱,他们还能捡漏;对方强,他们就是漏。
何青槐的表情也阴沉下来。
“关手电,换低光。”
几个人把普通手电关掉,换成灰线测绘自己改过的低光灯。灯光微弱,只够照清脚下,不容易被远处发现。
走到山路尽头时,周砚看到第一枚金属钉。
那东西斜插在一块石头缝里,露出的部分只有半截指头长,表面刻着极细的纹路。周围一圈草叶全都枯黄,像被抽干了水分。
马叔脸色变了。
“何队。”
何青槐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他蹲下去,盯着那枚钉子看了片刻。
“正规货。”
“哪家的?”蒋岚问。
“不知道。”何青槐压低声音,“反正不是黑市小摊能买到的。”
周砚用采样夹把金属钉周围的泥土夹了一点进管里。
管壁刚碰到泥土就浮起一层淡淡的蓝光,紧接着蓝光迅速发黑。
他的手指僵了一下。
这种颜色说明附近发生过强烈魔力对抗,距离极近,时间也极短。
再往前,痕迹越来挺多。树干上有烧焦的符号,地面上有被踩碎的魔法媒介,几张残破的黄纸被雨水泡烂了,纸上的红色线条却还没完全褪掉。
蒋岚用刀尖挑起一片碎纸,盯了一眼就扔了回去。
“献祭类的东西。”
马叔骂了一句。
何青槐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们对大型魔法组织知之甚少,但献祭魔法这几个字足够吓人。灰线测绘内部培训第一条就是:看见活体献祭痕迹,能跑多远跑多远。
因为用这种魔法的人,通常比现场本身危险。
“还进去?”马叔问。
何青槐没说话,盯着前方白雾里的山口。
那里隐约能看到几块黑色岩石,像一排歪斜的牙齿,从雾里露出来。
这时,灰线测仪的蜂鸣声突然停了。安静来得猝不及防,周砚的耳朵反而一阵发麻。
他低头看向屏幕。
读数归零,紧接着,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
【核心反应丢失】
周砚愣住了,他不理解发生了什么,只能马上重启测仪,重新校准方向,换备用接收片,又把流向板贴在地上。
灰线一条条浮出来,所有线条都指向山坳深处,然后在某个位置突然折断。
断口之后,线条改变方向,齐齐往西北侧偏移。
周砚盯着那张图,背后慢慢冒出冷汗。
“何队。”
“又怎么了?”
“核心源移动过。”
何青槐皱眉。
“说人话。”
周砚把流向板举给他。
“如果是遗迹活化,魔力应该从山坳中心往外扩散。现在这些线都被拖偏了,像有人把高强度魔力源从中心带走,沿着西北侧撤离。”
蒋岚脸色变了。
“有人把东西拿走了?”
周砚点头:“很有可能。”
马叔立刻开口:“那就赶紧撤。东西被人拿走,我们拍张图回去也能交差。”
何青槐望着那片白雾,嘴唇紧绷,他在犹豫。
周砚太熟悉这个表情了。何青槐每次在“保命”和“发财”之间摇摆时,都会露出这种表情。
过了几秒,何青槐低声道:“我们不进中心了。沿西北侧追踪一段,确认撤离方向,拍几张图就走。”
马叔差点跳起来。
“老何!”
“十分钟。”何青槐竖起一根手指,“十分钟后全体撤离。”
周砚有股不祥的预感,这地方太邪门了。他把流向板收回胸前,调出记录模式。
四人绕过黑石坳中心,沿着一条废弃山道往西北侧摸过去。
这里雾气弥漫,地面多了许多碎石,像以前有矿道或者水渠。周砚的鞋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响声。他每走几步就低头查看一次仪器,越看越不安。
魔力线条异常整齐,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这说明撤离路线早就规划好,带走核心源的人对这里非常熟悉。
他们在清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前方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声音低沉、干脆,从脚底传过来,震得人胸口发麻,完全不像普通的山石滚落。
蒋岚立刻抬手。
所有人停住。
雾气深处传来第二声。
“轰!!”
这一次更近。
周砚感觉流向板上的灰线同时抖了一下。
何青槐伸手按住耳机,试图联系外面的灰线测绘临时频道。
“总部,第三组呼叫。”
滋滋。
频道里全是杂音。
“总部,收到回复。”
滋滋。
马叔脸色惨白:“信号被压制住了。”
蒋岚低声道:“喂!前面有人。”
不用她提醒,周砚也看到了。
白雾后面隐约有几个人影。
他们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黑色面具,动作整齐划一,透着一股阴冷。两个人抬着一只黑色封装匣,匣子上缠着一圈银灰色符线。周砚胸前的测仪无声震动起来,屏幕上的数值瞬间冲到红区顶端。
他的呼吸停了半拍。
核心源。
东西就在那个匣子里!
何青槐也看到了。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蒋岚慢慢把短刀抽出来。
“别乱动。”何青槐压低声音,“先往后退。”
没人反对,他们开始一点点往后挪。
就在这时,周砚脚下的碎石轻轻一滑,一颗石子滚了下去。
声音极轻,普通人隔着两三米都未必能听见。
可雾里的黑袍人同时停住,其中一人缓缓转头。
周砚的心跳几乎停了。
下一秒,队伍后方响起第三声闷响。
“轰!”
他们退路旁边的土坡炸开。
碎石和泥土喷起半人高,马叔惨叫一声,被冲击波掀倒在地。周砚被何青槐一把拽进旁边岩缝,肩膀狠狠撞在石壁上,疼得眼前发黑。
“暴露了!”蒋岚喊道。
黑袍人已经动起来了。
前排三人一声不吭地同时散开。一个压低身体前冲,一个抬手甩出三枚黑色小球,另一个把一盏熄灭的黑灯提到胸前。
黑灯亮起灰色微光。
周砚胸前的灰线测仪瞬间黑屏。
“仪器失灵了!”他喊道。
蒋岚冲出去,左手一抬。
刺目的白光在雾里炸开。
她的闪光魔法在灰线测绘里相当好用,普通魔法师第一次见面都会慌张。可那盏黑灯轻轻晃动了一下,灰光从灯罩里铺开,白光像被湿布盖住,迅速变暗。
蒋岚咬牙,短刀在掌心一转,刀刃上浮出一圈细小震纹。
她前冲的速度奇快。
第一刀斩向最前面的黑袍人。
对方抬臂格挡,袖口被震荡刃切开,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护腕。
蒋岚第二刀已经递到他面门。
这一下凌厉精准。
周砚甚至看到黑袍人的面具上裂开一道细线。
可旁边那个黑袍人伸手一弹。
一枚黑色小球滚到蒋岚脚边。
何青槐脸色大变。
“小蒋,快退开!”
可为时已晚。
“轰!!”
黑色小球瞬间炸开。
爆炸范围极小,只覆盖不到两米。声音却异常沉闷,像有人把雷声塞进一个铁罐里。
蒋岚身前的防御符纸瞬间碎裂。
她整个人被掀飞出去,后背撞在树干上,嘴里喷出一口血。
“蒋岚!”
周砚想冲出去,被何青槐按住。
“别过去!老马!车!”
马叔捂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来路跑。
他跑了没几步,白雾里又飞出一枚黑球。
这一次落在他前方。
“轰!!”
“马叔!”
爆炸把整段山路掀开,马叔的身影被泥土和碎石吞了进去。
周砚脑子嗡的一声,手脚一片冰凉。
可黑袍人的动作没有停顿。两名黑袍人左右包抄,黑灯持有者站在后方,灯光一直压制着他们的仪器和符纸上的魔法阵。那个被蒋岚划破面具的人走在最前面,手里多了一把短柄锤。
何青槐低骂一声,又拍出两张防御魔法符纸。
一道无形的屏障刚撑开,短柄锤已经砸了上来。
砰!
屏障剧烈晃动,第二锤落下,符纸边缘开始燃烧。第三锤之后,光幕碎成一片青色火星。
何青槐把周砚往后推。
“跑!”
周砚踉跄着往岩缝深处钻,身后传来何青槐的吼声。
“我们是灰线测绘!只是来测坐标的!东西我们不要!”
没人回应。
短柄锤第四次落下,周砚听见骨头断裂的声音。
他咬住牙,贴着岩壁往里爬。岩缝极其狭窄,背包卡住两次,他干脆把仪器包扯下来,只抱着流向板和平板继续往前挤。
外面的战斗迅速变成屠杀。
蒋岚还活着。她强撑着站起来,甩出最后一道闪光。白光在雾中亮起,马上被黑灯压灭。一个黑袍人出现在她侧面,动作干净得吓人。
短刃刺入,蒋岚的身体晃了一下。
她伸手抓住对方的衣领,嘴里好像骂了一句什么。
下一秒,爆炸在她胸口亮起。
……
……
周砚不敢再看。
他缩在岩缝最深处,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平板。
他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
这些黑袍人不会让目击者离开。
他必须把东西发出去。
周砚打开灰线测绘的内部备份程序,把刚才记录的魔力流向图上传。山里信号很差,进度条一点点往前爬,慢得让人想砸屏幕。
百分之十二。
百分之十九。
外面脚步声靠近。
周砚把呼吸压到最低。
百分之三十七。
他又点开录像。
刚才看到封装匣那一刻,胸前记录器一直在拍。
画面抖得厉害。
雾、黑袍人、黑色封装匣、灰线测仪爆表的红光。
录像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封装匣稳定。”
另一个声音问:“现场还剩多少活口?”
“测绘的几个人,马上清掉。”
“九号路线三分钟后关闭。真正麻烦的人还在路上,不要拖延。”
百分之五十八。
外面的脚步停在岩缝口,黑灯的灰光扫了进来。
周砚屏住呼吸,几乎要把自己嵌进石头里。
平板轻轻震了一下,流向图上传成功,但录像还在上传中。
百分之六十四。
百分之七十一。
灰光越来越近。
周砚打开最后一条紧急消息,手指在屏幕上疯狂敲字。
【我们遭遇了强敌】
【核心源被人拿走了】
【黑袍,封装匣,还有一个看不见的女人——】
他刚打到这里,岩缝口的石头被人一脚踢开。
灰光灌进来。
周砚抬起头。
那个提着黑灯的黑袍人站在外面。
他脸上戴着黑色面具,面具上没有五官,只有一条很细的银线从额头垂到下巴。黑灯挂在他手里,灯罩里那团灰光轻轻跳动。
周砚的喉咙发不出声音。他想说自己只是测绘员,想说他什么都不知道,想说东西他不要了,钱也不要了,让他回去就行。
可对方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黑袍人抬起手,一枚黑球滚进岩缝。
“微型爆炸。”
一个机械般的男声响起,周砚最后看了一眼平板。
录像上传百分之九十二。
还差一点。
他伸手去按发送,手指刚碰到屏幕,爆炸的白光就在眼前亮起。
世界剧烈震动,疼痛来得极其短暂,短到周砚几乎来不及害怕。
他倒在岩缝里,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蜂鸣。平板摔在他手边,屏幕裂开,紧急消息停在最后那半句话上。
外面有人走近。
黑袍人的声音隔着一层水般的轰鸣传进来。
“测绘队清完了。”
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沉默了几秒,提灯的黑袍人忽然开口。
“等等。”
周砚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看到那盏黑灯被举了起来。
灰光穿过白雾,扫向山坳另一侧。
“反隐匿灯还有反应。”
远处有人问:“测绘队没清干净?”
“不是。”
提灯黑袍人的声音冷了下去。
“附近还有一个人……只是肉眼不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