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按灭手机屏幕，把它塞回衣袋里，最后一条消息已经发出去了。
【克米凛被看穿了】
她不知道唐骥和程时雨看到这行字时会是什么反应，也不知道他们要多久才能赶到黑石坳。
她只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
这群黑袍人显然和她之前遇到的那些人一样，应该和当年杀她全家的那个人关系密切，甚至也许那个凶手就藏在这些人之中。
但她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她刚才亲眼目睹了一个魔法小队被他们威力巨大的爆炸魔法全面杀掉，毫不留情。
外面的雾越来越浓，山坳里的白色雾气贴着黑色岩石流动，远处传来几声压低的交谈。那些黑袍人说话时很少提高声音，动作也克制到了极点，连脚步都带着统一的节奏。
这让雪莉心里愈发冰冷。
她宁愿对方是一群兴奋到乱喊乱叫的疯子，因为疯子容易露出破绽。可这些人从清场到搬运封装匣，每一步都像提前排练过，这种敌人最麻烦。
她藏在一块倾斜的黑岩后面，克米凛垂在肩头，边缘贴着雾气轻轻起伏。
前方不远处，有一只黑色封装匣。
两名黑袍人一左一右扶着匣身，旁边站着四个护卫。封装匣本身并不大，长度不到半米，表面缠着银灰色符文和线条。
很显然，魔石碎片就在里面。
雪莉抿紧嘴唇，她已经确认了这一点，也已经把消息发给了唐骥。按最稳妥的办法，她现在应该立刻撤走，离开黑石坳，等唐骥和程时雨赶来以后再一起行动。
可是她心里很清楚，这些黑袍人早就准备好了撤离路线。等他们带着魔石碎片离开黑石坳，唐骥和程时雨赶来时，只会面对一片被清理干净的战场。
至少，要看清他们往哪里撤。
就在这时，山坳另一侧传来那个提灯黑袍人的声音。
“反隐匿灯还有反应。”
雪莉的心提了起来。
另一个人问：“确定是活物？”
“确定，目标还能移动。”
“位置在哪？”
短暂的沉默，提灯黑袍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岩坡附近。”
雪莉按捺住了立刻逃跑的念头，她抬手扶住眼镜，指尖在镜腿内侧轻轻一按。
镜片深处浮起极淡的蓝光。
“魔力透视。”
普通视野里，山坳只有浓雾、黑岩和黑袍人的影子。可在魔力透视中，整片黑石坳的魔力结构开始变得清晰。
岩石一片灰暗，树木的轮廓淡淡的。
那些黑袍人身上有一层稳定的防护魔力，厚度不高，却很整齐，说明他们身上佩戴着同一种防护物品。
最显眼的是那盏灯。
提灯黑袍人手里的灯没有火。灯罩里只有一团灰色魔力安静地缩在中央。每隔几秒，那团灰光就会猛地膨胀，朝四周扩散出一圈极薄的魔力波。
灰光扫过山石，岩壁挡住了它。
灰光扫过雾气，雾气里的魔力被轻轻推开，随后又恢复原状。
灰光扫过一具倒在地上的尸体，魔力波顺着尸体表面爬过去，毫无停顿。
下一轮灰光扫来时，雪莉肩上的克米凛边缘刚好露出黑岩半寸。
魔力波触碰到那片边缘，立刻凹下去一小块。那是一片缺失的魔力断层，像平整水面突然缺了一块。
雪莉立刻收紧克米凛，把整个人重新压进岩石阴影里。
原来如此，那盏灯看不见她，只是在找魔力波里的空洞。
克米凛能让人忽略穿戴者，却不能让周围魔力场完好无损。灯光扫过时，克米凛的遮蔽范围会在魔力波里留下一个短暂缺口。
构造朴素，却有效到了极点。
更关键的是，它并非一直扫描，这次扫描之后，没有立刻继续。
雪莉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四。
灰光出现，扩散。
一、二、三、四。
灰光再次出现。
间隔并不完全固定，大概四到五秒。提灯的人每次扫描后，都会把灯稍微放低，等待灯罩里的灰光重新凝聚。
这个空窗很短，短到普通人什么都做不了，可她也许能做些什么。
“岩坡那边。”提灯黑袍人再次说道，“把他逼出来。”
两个黑袍人立刻朝雪莉藏身的方向走来。
糟了！自己被发现了！雪莉心想，不能留在原地了。
她借着下一轮灰光衰减的空隙，从黑岩后面滑出去，贴着山壁钻向更深处。
前方有一道山体裂缝，那是黑石坳侧壁里天然裂开的缝隙，入口很窄，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漆黑潮湿，岩壁凹凸不平，看起来像随时会把人卡死。
也正因为如此，它应该能挡住那盏灯。
雪莉一咬牙，侧身钻了进去。
克米凛的边缘擦过碎石，发出细小的沙沙声。她立刻停下呼吸，等外面的脚步靠近又远去后，才一点点往更深处挪动。
灰光再次扫过，这一次，它只能照在外层岩壁上。
雪莉缩在厚重山体背后，终于从反隐匿灯的扫描里消失了。
裂缝内部极度狭窄，她的肩膀贴着潮湿岩壁，膝盖几乎抬不起来。往后是更深的黑暗，往前是被黑袍人盯住的山坳。她暂时躲过了灯，却也把自己逼进了没有退路的地方。
外面传来那个提灯黑袍人的声音。
“失去目标位置。”
另一个人冷冷说道：“也许躲进附近的山体了。”
“尝试炸开？”
“等等，位置不确定，先封住外面，送封装匣。”
雪莉的眼神微微一动。
封装匣。
她透过裂缝朝外望去，黑色封装匣被重新抬起，几名黑袍人已经开始调整队形。他们要撤了。
雪莉小心翼翼地喘气，如果现在继续躲在这里，她也许能活下来。
可是，最重要的魔石碎片会被带走。
魔石碎片非常重要，如果落到这些残忍的杀人凶手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她抬手扶住眼镜，镜片前的蓝光再次出现。封装匣周围的魔力结构在她眼中一点点展开。
那东西重得惊人，普通魔法物品的魔力会向外扩散。那只封装匣却像压着一块深不见底的铁块，周围所有魔力都被它往下拽，连反隐匿灯扫过去时，灰光都会出现轻微变形。
雪莉盯着那只匣子，周围一共有六名护卫，提灯黑袍人在稍远处站着。
封装匣距离裂缝口十二步左右。中间是一段碎石坡，脚下容易打滑，稍不小心就会摔倒。她披着克米凛，肉眼很难捕捉，可反隐匿灯下一轮扫描会暴露她的位置。
只有四秒的机会，最多五秒。
她要在下一次扫描之前冲到封装匣旁边，发动移动魔法，把匣子从他们手中夺出来，再让克米凛同时遮住自己和封装匣。
这几乎是在赌命。
雪莉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按住眼镜边缘，镜腿内侧一串细小符文亮起。
移动魔法阵。
这种小型魔法要想精准有力，只能在极近距离完成。平时她拿来挪动钥匙、门闩、落在远处的魔法物品都可以，但拿来抢重量巨大的封装匣太勉强。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封装匣被抬着走，重心在两名黑袍人之间。只要让它偏移半米，对方下意识会用手扶。那个瞬间，封装匣会脱离原本的受力平衡，也许她就能夺回。
雪莉抬头，盯着反隐匿灯。灰光开始重新凝聚。她也在心里跟着数。
一、二、三。
灯亮了！
魔力波扩散出去，扫过山坳，扫过裂缝口，扫过那只封装匣。
“投影！”
她直接投影了一个虚假的人影。
提灯黑袍人抬起灯，视线转向另一侧岩坡。
“那里有残影，过去看看。”
两个护卫朝那边走了半步。
就是现在！
雪莉从裂缝里冲了出去。
碎石在脚下轻轻滚动，她深深弯下腰，克米凛贴着背脊展开。雾气被她撞开一道极淡的痕迹，很快又合拢。
一步、两步、三步。
封装匣就在前方。
其中一个黑袍人察觉到了异样，肩膀刚刚转动。
雪莉按住镜腿，眼镜前方的细小符文骤然亮起。
“移动。”
封装匣猛地一震。
两名抬匣人同时低头。
下一瞬，封装匣从他们手里滑了出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拽向侧方。
“匣子怎么动了？！”
有人大声惊呼。
雪莉伸手接住封装匣，手臂果然传来一阵剧痛。
太重了！
封装匣落入怀里的一瞬间，她感觉胸口被人砸了一锤。
她咬住牙，把克米凛边缘猛地往前一卷，封装匣立刻消失在她怀里。
整个山坳安静了半秒。
随后，所有黑袍人都陷入混乱。
“封装匣消失了！”
“她在左侧！”
“快用反隐匿灯！”
提灯黑袍人猛地转身，灯罩里的灰光还没凝聚完成。
雪莉抓住这半秒，眼镜前方另一串符文亮起。
“轻盈悬浮。”
身体骤然变轻，碎石坡不再拖住她的脚步。她抱着封装匣，猛地贴着山壁向下冲去。克米凛遮住了她和匣子的轮廓，风声从耳边刮过，雾气在身后被切开一条细痕。
她真的抢到了！
只要冲进下面的林子，越过那片乱石坡，山势就会变得复杂。她可以钻进旧矿道，也可以沿溪沟下山。克米凛还能撑住，轻盈悬浮魔法还能维持很久。
身后灰光亮起，反隐匿灯完成了下一次扫描。
“西侧坡！”
提灯黑袍人的声音穿透雾气。
雪莉心里一惊，反隐匿灯再次定位到了她。
她本能地感到一丝危险，几乎同时，一个刺眼的魔法阵在她身后亮起。
“轰！”
山坡猛地炸开。
冲击波从背后推来，雪莉抱紧封装匣，整个人借着轻盈悬浮的余力向前跃出。碎石从她脚下飞过，几块打在小腿上，疼得她眼前发黑。
不能停下，必须拼命跑！
山路往下折出一个急弯，她立刻转向。
灰光再次亮起。
“西南，低坡！”
第二声指令传来。
爆炸随即落下。
这一次，爆炸点在她前方。
那些黑袍人已经开始预判她的路线。
雪莉猛地停住脚步，强行往右侧岩壁一蹬，身体横着滑出去。轻盈悬浮魔法让她短暂离开地面，擦着爆炸边缘掠过。
热浪烧过克米凛外侧，隐身衣的边缘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啧。”
一直被炸，克米凛撑不住太久的。
而怀里的封装匣还在不断散发令人心悸的魔力场。它被遮在克米凛下面，却像一块烧红的铁塞进薄布里，让克米凛的遮蔽范围变得不稳定。
灰光第三次亮起。
这一次，雪莉甚至不用听提灯人的声音，就知道自己又被定位了。
他们追得也太快了，估计也用了类似轻盈悬浮之外的魔法，或者是空间魔法。
最重要的问题是，她跑不过扫描间隔。
每一次反隐匿灯亮起，黑袍人就能知道她几秒前的位置。
“魔力透视！”
她看到魔力从左侧爆炸一般挤压过来，她立刻往右闪。
然而，右侧也有魔力急速聚集，还不止一处。
三发爆炸魔法？
“轰！轰！轰！”
雪莉瞳孔收缩，把封装匣猛地抱到胸前，身体向后仰倒，借轻盈悬浮魔法贴着地面滑过。第一处爆炸在头顶炸开，第二处炸在身侧，第三处把前方山路炸出一道裂口。
她滑到裂口边缘，左手扣住岩石，指甲几乎翻起。
封装匣差点脱手，被她死死抱住。
绝对，绝对不能丢！
她费了这么大代价抢到手，如果现在放开，魔石碎片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身后脚步声逼近，黑袍人的行动依然很有秩序。他们一边追，一边配合反隐匿灯校正方向。
“上方。”
“偏右。”
“速度慢了。”
“封下坡口。”
雪莉听见最后一句，顿时心生绝望。
他们已经看出她的速度在下降，遭到反复轰炸之后，克米凛和轻盈悬浮魔法的效果也大幅度削弱。
封装匣越来越重，仿佛每一步都在往她身体里灌铅。克米凛的边缘时不时闪出淡淡的轮廓，随时都会被撕开。
雪莉咬住牙，抬头看向前方，只剩最后一段乱石坡。
冲过去，就是树林。
树林里的地形更适合隐蔽，反隐匿灯的扫描会被树干和坡度不断打断。只要进去，她就还有机会。
灰光第四次亮起，提灯黑袍人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她要进林子。”
另一个低沉的声音传来。
“炸坡。”
雪莉心脏骤然收紧。
下一秒，她前方整片乱石坡亮起黑色火光。
“轰——”
山体被震松，大量碎石和泥土顺着坡面滚落下来，直接把通向树林的路封死。雪莉的轻盈悬浮魔法刚好衰减，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平衡。
她抱着封装匣，向侧面扑出去。
下一发爆炸魔法落在她身旁，冲击波正中她的后背，她听见自己肋骨发出一声闷响。
身体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黑岩上。
封装匣从怀里脱手，滚出几米，撞在另一块石头边。
克米凛也被冲击波掀开，边缘撕裂，隐身效果彻底消失。
空气里浮出雪莉的身影。
她倒在碎石堆里，白发散开，嘴角不断涌出血。左臂几乎抬不起来，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带来钻心的疼痛。
可她的眼睛还盯着封装匣。
就差一点。
真的只差一点。
她抬起右手，手指颤抖着伸向封装匣。
只要再发动一次移动魔法，哪怕把封装匣推下山坡，也比让这些人带走更好。
就在这时，一只黑色靴子踩住了她的手腕，剧痛让她闷哼一声。
提灯黑袍人站在她面前，黑色面具垂下，灯罩里的灰光已经变暗。
另一个黑袍人把封装匣重新抱起，快速检查里面是否有损伤。
“封装匣稳定。”
“目标失去行动力，隐身效果消失。”提灯黑袍人说道。
雪莉的意识已经开始发散。
隐身。
听见这个词，她眼前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画面。
父亲把克米凛披到她身上，手掌按住她的肩膀，声音低得发抖。
“小莉，听话。”
她记得自己那时候哭到说不出话，也记得父亲最后把她推向黑暗。这么多年过去，她又一次倒在黑袍人的脚边。
真丢人啊。
雪莉想笑，嘴里却又涌出一口血。
黑袍人蹲下身，掀开克米凛破损的边缘，看见她的脸。
他停顿了两秒。
“还活着。”
“带走吗？”旁边有人问。
提灯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怀里取出一件很小的通讯器，按下符文。
“封装匣已夺回。”
通讯器另一端传来微弱杂音。
提灯黑袍人继续说道：
“隐身者重伤，不过还活着。她用了移动魔法和悬浮魔法，持有高阶隐身魔法物品，看穿了反隐匿灯的间隔，还差点把封装匣带出黑石坳。”
另一端安静了片刻。
随后，一个低沉的男声响起。
“脸。”
提灯黑袍人伸手抓住雪莉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
雪莉眼前一片模糊，只能看见黑色面具后方那盏灰灯。
通讯器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
几秒后，那个男声再次开口。
“别杀她，你们抓到了一条大鱼，把她带回来。”
提灯黑袍人松开手。
雪莉的头重新垂下去，额发遮住眼睛。
她最后看到的，是那只黑色封装匣被重新抬起。
然后，一切都陷入黑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