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醒来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听觉最先恢复了。
水声从某个地方传来,一滴,一滴,落在石头或者金属上。周围有人在低声交谈,声音因为厚重的石壁而显得极其低微沉闷,听不清内容。空气里有潮湿的灰尘味,还有一种烧焦后的苦味,像魔法留下的残渣。
她试着活动手指,指尖传来迟钝的刺痛。
下一刻雪莉就意识到,自己的手腕被固定在椅子扶手上。那是冷硬的金属环,内侧嵌着细小的符文。她稍微挣动,符文便亮起一线暗红色光芒,手腕像被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皮肉。
她闷哼一声,强行睁开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的,随后一点点清晰。
这里是一间昏暗的石室。墙壁粗糙,顶上垂着几根黑色锁链,地面极其干净,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正前方有一张狭长的桌子,桌上放着她的眼镜、破损的克米凛,还有那只黑色封装匣。
封装匣完好无损。
雪莉盯着它看了几秒,胸口的痛意忽然变得清晰。
她失败了,不仅魔石碎片被夺走,自己也落到他们手里。
那股冲到喉咙里的苦涩,甚至比肋骨处的疼痛更难忍。
石室另一侧站着几个人。黑袍,黑面,沉默,像一排没有呼吸的影子。
然后,最中间的人向前迈了一步。
雪莉的呼吸停住了。
她看见那张黑色面具时,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胃部剧烈收缩,手指狠狠扣住椅子扶手,伤口被金属环磨开,血顺着手腕慢慢往下流。
那个人的身形比记忆里高瘦。黑袍垂在身上,袖口露出苍白的手指。面具挡住了脸,只露出下巴和一截毫无血色的嘴唇。
可她认得他。
不需要名字,也不需要介绍。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种打扮,更忘不了那种痛彻心扉的感觉。
爆炸魔法发动之前,空气里会出现极短的一次收缩,像有人把周围所有声音、热量和生命都拧在掌心里,再轻轻松开。
她曾经在家里的餐厅里感受过。
第一次,妈妈挡在她和姐姐面前。
第二次,哥哥的声音戛然而止。
第三次,餐桌上的汤碗翻倒,白色瓷片混着血溅到墙上。
雪莉的眼睛一点点红了,那个人站到她面前,低头打量她。
“好久不见了,李深莉。”
声音传入耳中,雪莉脑子里某根绷了八年的线猛然断裂。
她突然用尽全身力气向前扑去。
金属环瞬间收紧,暗红符文勒进皮肉。椅子纹丝不动,肩膀和肋骨处的伤却被扯开,疼痛凶狠地撞进身体深处。雪莉咬紧牙关,眼神死死钉在他的面具上,恨意几乎要从喉咙里烧出来。
“你还活着!”
她的声音嘶哑不堪。
黑袍人低头望着她,语气平静。
“你也活着。”
这句话像一巴掌抽在她脸上。
雪莉全身发抖。
她想起父亲最后把克米凛披在她身上的手。那只手异常温暖,指节上有长期书写留下的薄茧。父亲帮她拉好帽檐,让她别出声,让她活下去。
她活下来了,然后在八年后的现在,重新坐在这个人面前。
那种荒谬几乎让她无法喘息。
“你怎么敢……”
雪莉全身发抖,眼泪没有掉下来,眼眶却烧着刺痛。
“你怎么敢站在我面前!!”
面对雪莉的怒吼,黑袍人没有回答,他像在看一件终于找回来的旧物。
“你父亲把你藏得很隐蔽。”他说,“那两本书也是。”
雪莉死死盯着他。
“你想怎么样?”
“魔法典在哪里?”
听到这个问题时,她反而冷静了一秒。
原来如此,他们抓她,除了因为她是李深莉,更因为他们想要魔法典。
想要父亲留下的东西。
想要象牙塔最后那点灰烬。
雪莉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极其嘲讽的笑。
“你找不到,永远都别想。”
黑袍人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身后有人往前半步,像在等待命令。
可黑袍人没有立刻发火。他沉默地看了雪莉一会儿,随后侧过头。
“黑鹿。”
石室角落里,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女人。
四十岁上下,脸色惨白,五官端正,黑袍比其他人轻便贴身。她脸上戴着半张黑木面具,只遮住左眼和左颊,露出的右眼安静冷漠。
她手里拿着一张灰白色的薄片。
那东西像纸,又像被碾平的极薄骨头。表面浮着淡淡的魔力纹路,纹路缓慢游动,仿佛里面锁着一层雾。
女人走到雪莉面前。
雪莉抬头看着她,喉咙里还泛着血腥味。
黑鹿?
她是谁?他的同伙吗?
名为黑鹿的女人把那张灰白薄片放在桌上,又拿起雪莉的眼镜。
雪莉的瞳孔微微一缩。
“别碰它!”
黑鹿望向她。
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极为平静,像一面干净的刀。
“它跟着你很多年了?”
雪莉咬紧牙关。
黑鹿将眼镜放到灰白薄片中央。薄片上的纹路微微一亮,像有无数细线从里面伸出来,缠上镜框。
雪莉突然明白了什么,后背一阵冰凉。
她来这里是为了直接动手,而现在已经开始了。
“你的父亲擅长记忆。”黑鹿轻声说道,“我听说,他看过一眼的魔法阵,哪怕复杂到让普通学者看上三年,也能完整记住。”
雪莉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愈发冰冷。
“你们不配提他。”
“记忆是很珍贵的东西。”黑鹿像没听见那句话,“活人会美化它,粉饰它,篡改它。伤口愈合以后,人会给自己找解释。恐惧太深,人会假装忘记。时间久了,连仇恨也会变形。”
她伸手按住灰白薄片。
“所以记忆需要被拓下来。”
雪莉手腕上的金属环突然亮起,她的后颈像被冰冷的钩子勾住,整个人猛地向后一仰。眼前的石室开始晃动,灯光被拉成长条,黑袍人的身影变得模糊。
她想闭上眼,却做不到。
眼睛明明还睁着,看到的画面却在飞速倒退。
餐厅。
暖黄色的灯。
桌上的番茄炒蛋、鱼汤、切好的水果。
妈妈在厨房门口擦手,哥哥站起来,姐姐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有些不耐烦地催她吃饭。
那个晚上,雪莉已经梦过无数次。
每一次,她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每一次,她都阻止不了。
这一次也是。
门外传来巨响。
哥哥站起身。
妈妈拉住她和姐姐。
黑袍怪人的脚步声走进家里。
雪莉的身体被锁在椅子上,可她的心脏却回到了十七岁那个晚上,回到那个自己双腿发软无法站立的瞬间。
“停下。”
她听见自己在石室里发出嘶哑的声音。
“停下!”
无人回应。
记忆继续往前。
妈妈挡在她面前。
黑袍怪人抬起手,红色魔法阵在空气中浮现。那一刻,雪莉的愤怒甚至盖过了恐惧。她拼命挣扎,金属环划破手腕皮肉,可她的身体无法离开椅子半寸。
“我杀了你!”
她死死盯着记忆里的黑袍人,也盯着眼前的黑袍人。
“我一定会杀了你……”
记忆里的红光亮起。
妈妈的身影被炸裂的血色吞没。
雪莉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堵住的呜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被硬生生撕开。她的手指抽搐着,眼睛里布满血丝,恨意和痛苦混在一起,让她整个人都像要碎掉。
黑鹿站在她身前,垂眼看着灰白薄片。
薄片上浮出了餐厅的轮廓,非常浅淡破碎。
像有人把记忆从雪莉的脑子里一片片剥下来,拓进薄薄的纸面。每一片都带着血,每一片都滚烫无比。
黑鹿没有表现出半点动容,只是调整薄片的位置,让那些记忆纹路继续往深处延伸。
哥哥倒下。
姐姐尖叫。
父亲赶回来。
克米凛披到雪莉肩上。
那一刻,雪莉的身体开始剧烈发抖。比起妈妈和姐姐被杀,父亲低头帮她拉好帽檐的画面更让她无法承受。
父亲的手在颤,声音极低。
“小莉,听话。”
不要……
不要再说了……求求你……
不要再让我听一次……
雪莉咬破嘴唇,血顺着下巴滑下来。她拼命想把那段记忆推开,想把父亲的脸藏起来,想把背包、克米凛、魔法典,全都从脑子里撕掉。
可越想逃避,那些回忆中的画面就越清晰。
灰白薄片上的纹路骤然亮起,餐厅的画面被切碎,变成一段段符号。
黑鹿终于抬头。
“找到了,确实是她。”
雪莉猛地抬头,眼里满是血丝。
“你们什么都找不到。”
黑鹿看着她,语气平稳。
“你很努力了,但是在我们面前毫无意义。”
雪莉在心里恨不得撕断她的喉咙。
黑鹿却已经转向桌面。灰白薄片上,几段残缺画面相继浮现:父亲的背包,一本被旧布包着的书,克米凛的内侧暗袋,少女雪莉的手,陌生病房里的人影,活动室墙边堆起的魔法材料,陆匠的工具箱,唐骥的脸,程时雨的灵木伞。
画面支离破碎,混乱不堪。
这些影像残缺不全,仿佛被雪莉的抵抗撕成了许多锋利碎片。
黑鹿伸手点过其中几处。
“魔法典不止一册。”她说道,“有两册曾经在她父亲手里,后来由她保管。还有两册和那两个年轻人有关。”
黑袍人保持沉默。
黑鹿继续查看那些破碎拓印:“她果然复活了象牙塔,虽然人数不多。核心成员嘛……那个男生、那个橘黑色头发的女生,还有一个会炼金魔法的家伙。”
雪莉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
唐骥、程时雨、陆匠,都是她最重要的人。
她试图再次挣扎,金属环上的符文猛地收紧。剧痛沿着手腕窜上手臂,她眼前一阵发黑。
“给我闭嘴……”
她不知道自己在对谁说。
可能是对黑鹿,也可能是对自己的记忆。
黑鹿没有停下动作,又从薄片里抽出一段更模糊的画面。画面中有一间明亮的教室,墙上贴着杂乱的草稿纸,几个人围在桌边讨论。唐骥拿着魔力笔,程时雨低头画魔法阵,陆匠坐在一旁拆着什么东西,雪莉自己站在窗边,面无表情地翻书。
黑鹿的手指停在唐骥脸上。
“这人叫唐骥。”
又停在程时雨脸上。
“她叫程时雨。”
再停到陆匠身上。
“还有陆匠。”
她念出这些名字时,雪莉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黑袍人终于开口:“还有吗?”
黑鹿望向薄片深处,更多画面翻涌出来。
一个笑声聒噪的女生,一片黑色黏液,医院病房,破面包车,坠片,黑猫。那些画面极度混乱,雪莉的抵抗又突然变得剧烈,薄片上的纹路开始失控般扭曲。
黑鹿的眉头轻轻皱起。
“她在挡一部分记忆。”
黑袍人看向雪莉。
雪莉抬起头,嘴角全是血,眼神却极其锋利。
“你们会死!”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微弱,“你们全部都会死!就算杀了我,他们也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黑袍人静静看着她。过了片刻,他低声说道:“凶狠的眼神,你父亲当年也这样看我。”
雪莉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她几乎再次扑过去。金属环勒住她的手腕,椅子发出沉重摩擦声,伤口重新裂开。她胸腔里只剩下杀意,怒火烧去了所有的疼痛感。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黑鹿将灰白薄片从眼镜下方取走,眼镜上的光随之熄灭。
雪莉眼前的餐厅、血色、父亲的背影,全部退回黑暗。石室重新回到视野中,冷硬、潮湿、安静。她大口喘息,像刚从水底被拖上来,浑身被汗水和血浸透。
黑鹿低头检查拓片。
灰白薄片上浮着几个人名,几张残缺的脸,还有几处模糊地点。边缘的纹路严重破碎,说明雪莉的反抗让拓印缺失了许多细节。
可他们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黑鹿把拓片递给黑袍人:“够用了。”
黑袍人接过拓片看了一眼,随后目光重新落到雪莉身上。
雪莉已经几乎坐不稳了,头低垂着,白发黏在脸颊上,血从唇角滴到衣襟。可她仍然睁着眼,仍然盯着他的靴子,像只要再给她一口气,她就会扑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黑鹿平静地问道:“要杀了吗?”
“为时尚早,先留着。”
他停顿了一下,雪莉听见那道声音从头顶落下来:“那样简直太便宜她了。”
石室里没人再说话。灰白拓片上的纹路慢慢暗了下去。
雪莉靠在椅背上,意识一点点远去。最后残留在她脑子里的,是父亲把克米凛披到她身上时,那只颤抖的手,还有餐厅里那道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