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赶到回溪村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车刚进村口,陆匠就一脚刹车踩下去,前面没路了。
那条通黑石坳的旧山路,被断树和碎石堵得死死的。几棵树的树干拧着劲儿断在那儿,树皮发黑,断口处还在冒些淡淡的烟。
路边的草全贴在地上,叶子发黄发脆,碰一下掉一片渣,跟被什么东西把水份全吸干了似的。
我推门下去,一股子味道扑过来——腐烂的泥、烧糊的草木、还有什么东西闷着发酸的气味,混在一起直往鼻子里钻,胃里头顿时翻了一下。
陆匠也下了车,捂着嘴,脸拉得老长。
“这儿肯定刚干过一架,动静不小。”
学姐没吭声,直接把灵木伞点在地上。几个探测用的魔法阵从伞尖散开,才伸出去几米就被扯得四分五裂。
“这里的魔力疤痕太多了,而且全搅在一起了。”
我攥着魔力笔,往前看,那片山坳罩在雾里,灰蒙蒙一片,看不真切。
手机屏幕还亮着,雪莉最后那条消息我翻来覆去看了多少遍了。
【克米凛被看穿了】
之后不管我们再发什么打什么,那边再没回应,就好像人遭遇了什么意外。
陆匠围着车转了一圈,把车挪到路边一棵歪脖子树后面,从后备箱拽出个小工具箱挎在身上。
“车开不过去了,下车吧。”
“走。”
学姐一个字没多废话,眼神依然坚决。
我们绕过那堆断树,顺着塌了半边的小路往里面赶。
越往里走那股味儿越冲。雾气从山坳底下往上翻,潮乎乎的,带着一股子腥冷。
地上脚印乱得很,车辙也横七竖八,旁边散着碎铁片、烧成黑灰的符纸,还有几枚让泥糊得看不清样子的弹壳。
陆匠蹲下去捡了块黑铁片,刚拿起来,“咔”一声就裂了。
“高温烧得都脆了。”
他小声说道,像怕吵着什么似的。
我又走了几步,就看见了一个不该看见的东西。
一个人趴在树根那儿,背包还在背上,像搞户外勘探的,后腰上别了几根细管子,大概是什么测量用的工具。
人已经发臭了,后背炸开一大片,泥和灰混在一块,根本看不清伤口到底多大。
我的身体顿时僵住了,学姐的手也搭上了我的肩膀。
“别往前走了。”
我喉咙发紧,点了点头。
黑石坳外围跟被犁了一遍似的,树倒石翻,泥土翻卷着,魔法物品的碎片这儿一片那儿一片。
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穿冲锋衣的,有裹着样式不一的袍子的,还有两具旁边画着歪歪扭扭的献祭符文,还没擦干净。
这地方不久前站了不少人,然而大部分人都没走出去。
我强迫自己一张脸一张脸地扫过去。
没有雪莉。
本该松一口气的事,我却半点没觉得轻松。
找不着人,也可能是让人弄走了?弄走了之后呢?我不敢往下想。
陆匠蹲在另一具旁边,翻了翻那人胸口的证件,烧得只剩一半了,勉强能认出“灰线测绘”四个字。
“这帮人也来了。”
“什么人?”我问。
“黑市里专门测异常坐标的,腿快胆子大,死得也快。”他把证件搁回去,声音比平时沉闷,“全给清掉了,干这事的人不打算留活的。”
学姐盯着山坳里头,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继续找吧,我相信雪莉不会有事的。”
我们贴着山坳边上一点一点搜过去,每翻一具尸体,我手心里的汗就更多一层。
我怕看见破碎的克米凛,怕看见雪莉那张总是板着、开口就要呛人的脸变成一张不会再骂我的死脸。
陆匠平时话多得烦人,这会儿也哑了。他检查尸体、碎片、地上的痕迹,动作越来越快,脸色越来越难看。
忽然,一阵灰色的风从山坳那头卷过来了。
那风来得邪乎——地上的灰一下子全翻起来,贴着地面往我们这边冲。黑灰掠过碎石和尸体,跟涨潮似的涌过来。
我头皮一紧,笔抬起来就发动魔法。
“学姐!”
学姐已经撑开了张力盾。
灰雾撞在盾面上,滋滋啦啦地响。盾外面的视线全给热灰糊住了,温度嗖地往上蹿,喉咙里又干又痒,呛得人想咳嗽。
“压力弹!”
魔法阵刚成型,灰雾就顺着贴了上来,蓝光变得毛糙糙的。打出去的时候弹道偏了小半寸,擦过灰雾轰在旁边一棵断树上,树当场炸了,木屑飞得到处都是。
然而,碎木头底下的灰重新卷起来,又往我们脚边靠拢。
“是个经验丰富的魔法师!”学姐在风中喊道。
陆匠从包里扯出个三脚支架,刚要往地上插,灰雾就扑上来把他粘住。支架外壳开始变形,小零件噼啪作响。他赶紧抽回来,低低骂了一声。
“这灰邪门得很,不知道掺了什么东西!”
就在我们手忙脚乱之时,灰雾深处传来一个男性的声音。
“把东西放下,离那些尸体远点。”
声音中充满了戒备。
我压着火回了一句:“我们在找人,你想干什么?”
“来这儿的都这么说,谁知道你们是真是假。”
灰立刻开始聚拢,随后,三条灰带从三个方向冲过来,一条冲向我,一条奔向学姐,一条朝着陆匠席卷而去。
我退了半步,换粗线条快速投影出魔法阵,不瞄了,直接往地上轰。
砰!
地面炸开,灰被冲击波撕了个口子。学姐趁势发动张力盾往前推——
“喝啊!”
张力盾被当成远程武器推了出去,学姐的魔法控制力越来越强了。
灰墙被挤开一道缝,露出十几米外的人影。
三十来岁,灰外套,左边脖子上有一片烧伤疤。他站在断树边上,右手虚抬着,周围的灰跟着他的手势慢悠悠地转。他背后还有两个人,离得有点远,好像随时准备撤退。
那人盯着我们,眼神像凶残的鹰一样。
“魔法阵画得挺快。”他说,“可你们挑错对手了。”
说完,他的手一攥,几道魔法阵在旁边亮起,刚被我们打散的灰又聚起来,几面灰墙从三面合拢。
视野被遮挡,学姐和陆匠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只剩灰擦盾面的声响,还有陆匠在那边压低嗓子的骂人声。
“唐骥,别瞎冲!”学姐的声音从灰墙后头穿过来。
“我知道!”
我用压力弹往灰墙下面砸,每一发都能砸出个窟窿眼儿,可灰马上又填上。
一个人影从灰墙另一侧往我这边摸,短杖,杖尖亮着暗红色的魔法阵。
我来不及多想,抬手一记压力弹打过去,那人被逼退了两步。
几乎是同时,灰墙另一边学姐喊了一声:“张力盾!”
透明力场从右侧斜切过来,把整片灰墙从底下掀起来。灰翻卷出去,学姐的身影重新露出来。她脸色苍白,灵木伞的伞尖钉在地上。
陆匠趁机甩了个金属环进灰墙中心,环落地弹开,里头几个小叶片高速旋转,把灰流搅乱了。
“他撑不了多久!”他喊,“可以上了!”
我点头,集中精神往前突进。
“轻盈悬浮!钢铁化!巨力!”
三个魔法连续甩出,一阵剧烈的眩晕感传来,被我强行按下去。
借着轻盈悬浮的效果,如闪电一般迅速拉近我们之间的距离,几乎是瞬息之间,我的拳头就对着他的脸砸过去。
“有两下子。”
他侧身躲开,外套肩口还是撕了一道口子,脸色终于变了。
他的手往下一按,周围灰烬陡然升温,灰墙三面一收。空气烫得吓人,喉咙像让砂纸来回刮,我咳得眼前发花,准备再次冲上去给他一拳。
不能拖,否则我们非得憋死在这儿不可。
学姐握紧伞柄,眼神冷若冰霜,我知道她准备来真的了。
就在这时候,陆匠猛地抬起头。
“等等!你是……廖沉舟?”
灰的推进终于慢了半拍,灰衣男人的声音从对面传过来:“这个声音……你是陆明江?”
陆匠咳嗽了两声,摆了摆手把面前的热灰驱开。
“咳咳咳……是的,你怎么才认出来……”
灰终于一点点往两边散开,温度也跟着降了下去。
那个灰外套男人从灰雾后面走出来,眉头紧皱盯着陆匠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张脸到底是不是记忆里那个欠揍的家伙。
“陆明江。”他缓缓说道,“你还真没死。”
“你这话说得跟盼了很久似的。”陆匠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脸色也不太好看,“我才想问你呢,廖沉舟,你怎么也跑这儿来了?燃烧社已经穷到开始翻死人口袋了吗?”
燃烧社?!这个名字让我和学姐都非常意外,而且他们居然认识?
廖沉舟冷冷地看着他。
“刚才翻死人口袋的人,好像是你们。”
“我们在找人。”陆匠没好气地回了一句,然后指了指我和学姐,“唐骥,程时雨,你应该听过。”
廖沉舟的目光在我和学姐身上停了一下。
他当然不认识我们,但这两个名字让他恍然大悟。
“原来是你们。”他慢慢说道,“象牙塔那几个人,我早有耳闻,当初你们惹的祸也不小。”
我被这句话说得有点不自在,当场反驳回去。
“什么叫惹祸?明明是你们找麻烦。”
廖沉舟看了我一眼,语气不变。
“这地方刚死了不少人,你们到底在找谁?”
学姐把张力盾收了,但灵木伞没放下。
“雪莉,我们的同伴。”
“原来如此,我听说过,也是象牙塔的人。但我在这里逛了这么久,就没见着一个活的。”
我胸口一紧,陆匠追问:“那魔石碎片呢?你知道在哪吗?”
廖沉舟朝山坳深处扬了扬下巴:“你们也知道那东西啊?现在整个魔法界都被搅动了。我刚才进去看过,早让人带走了,我们来得太慢了。带走他们的人干得很利索,清场也干净。我们来的时候,几个先到的小队已经被打散了。灰线测绘全没了,还有好几个老熟人也都没命了。”
“那你们还留这儿干嘛?”学姐问。
“确认现场,收我们能收的东西。”
“如果确认了东西被人带走,你们不去追吗?”
廖沉舟看了她一眼,眼神没什么波动。
“能在这么多人中杀出来,他们的实力很强,我手底下的人,不够去送死的。”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地方还留了别的组织的痕迹,真正能打的要么正在路上,要么已经走了,总之魔石碎片已经让人抢走了。”
山风从坳里穿过来,地上的灰慢慢散开一些。他身后那两个人始终保持着能随时动手的姿势,没放松过。
廖沉舟看了看山坳深处。
“魔石碎片的事我们还要继续查,雪莉你们自己去找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后面两个人跟上去,不再回头。
“陆匠,原来你们认识,怎么不早说?”我忍不住问道。
陆匠望着他们走远,低声道:“我也是才认出来,他是我很久以前的一个客户,这人不好惹。听说你们之前跟燃烧社有恩怨,我就一直没提这个人。”
“先不管他。”学姐说,“找人要紧。”
我们又回到那片尸体区。
有廖沉舟那番话,我的心情更沉重了。
雪莉的尸体不在——这算好事。可克米凛被看穿了,碎片被拿走了,现场又清得这么干净,她到底去哪了?是不是还活着?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雪莉的照片,她坐在活动室窗边低头翻书,白发搭在脸侧,表情还是那副嫌弃样子,好像下一秒就要说我问的问题蠢。
我把手机揣回去,握紧魔力笔,准备画探测魔法的魔法阵。
忽然,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上蹦出两个字。
【雪莉】
我整个人愣住了,学姐和陆匠同时看过来。
“雪莉的电话?快接啊!”陆匠催促道。
我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很轻的呼吸声。过了几秒,她的声音才响起来。
“唐骥。”
声音有点哑,听着很累,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语气非常平淡。
我攥着手机,竭力抑制自己焦急的心情。
“你在哪?受伤了吗?克米凛被看穿之后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躲起来了。”她说,“他们没找着我。”
陆匠皱眉,伸手想拿手机。我没给他,按了免提,学姐也靠了过来。
我继续问:“我后来给你回消息,让你别动手,先沿溪沟下山的,你看到没有?”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阵,然后她答:“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
“当时来不及了。”她的声音还是很轻,“他们已经开始转移了,魔石碎片在他们手里,我只能跟上去。”
我垂下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通话时长。
“好吧,那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安全。”雪莉说,“碎片让人拿走了,我摸到了他们的地方,但没敢轻举妄动,你们快来帮我。”
“他们发现你了吗?”
“还没有。”
陆匠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差,我没有再问下去。
“位置发给我。”我说,“我们马上过去。”
“好。”
电话挂了,几秒后一个定位发过来了。
回溪村西北方向,离黑石坳不太远。地图上标的是片废采石场,周围没村没路。
我盯着那个定位,手指慢慢收紧。
学姐低声问:“现在出发?”
我点头,陆匠抢着说:“快走。”
风从黑石坳里头吹出来,卷起地上的灰。那些碎屑在我们脚边打了个旋,又散开了。
雪莉还活着,这是天大的好消息,而且她追踪到了那帮人的位置,只要我们过去,就可以跟她一起夺回魔石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