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已经是第三个村子了。
鲜血没有流淌成河，因为那些生命在消亡的瞬间就被彻底榨干了水分。
暗红色的粉尘覆盖着泥土，像一层厚重的铁锈。
那些被强行抽取了所有生机的村民，连完整的尸体都没能留下，只剩下一堆堆干瘪的皮囊和灰白的骨骸。它们毫无尊严地交叠在一起，像是一场荒诞的舞台剧结束后被随意丢弃的道具破布。
死亡在这里失去了原本的悲剧色彩，变成了一种流水线般的工业原料提取。空气里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腥臭气味，混合着骨骼烧焦的苦涩味道。
雪莉被反绑着双手，被迫坐在村口的一截枯木上面。
面前递过来一块发硬的黑麦面饼。
那个戴着半张黑木面具的女人站在她面前，眼神冷漠。
雪莉的确非常饥饿，胃部正在因为长时间没有进食而不断痉挛。她艰难地咬下一点面饼，干涩的面团在口腔里仿佛变成了粗糙的沙砾。
她咀嚼了两下，眼角的余光再次扫过不远处那座由白骨和残皮堆砌而成的小山。
“呕——”
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她猛地偏过脑袋，将刚刚吃下去的食物连同苦涩的胃酸一起呕吐出来。
黑鹿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平静地收回面饼，转身走向不远处的断墙。
断墙后方，几个黑袍人正在低声交谈。
“吸收的效率比预想的要高很多。”黑炉摆弄着手里那个刻满符文的黑色圆盘，“这三个村子的生命力全部转化进去，回路依然十分稳定。这种活体转化的纯度，简直是完美的燃料。”
黑爪站在夜色中，周身仍然隐约浮动着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
“现在差不多了。”他注视着远方的山脉，语气里透着一种压抑已久的狂热，“我们要准备开始了。”
他们并没有在这个废弃的村庄停留太久。
两名护卫走过来，粗暴地拉扯起雪莉的胳膊，押着她朝后山的方向走去。
夜风变得异常锐利，像刀片一样刮过脸颊。沿途的草木全部枯黄败落，树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这不是自然衰败的景象，而是周围的魔力场被极端破坏后留下的疮痍。
整个世界萧瑟阴冷，没有任何活物的声响。
他们在崎岖的山路上攀爬了将近一个小时，最终抵达了半山腰一个极其宽阔的岩石平台。
站在这里，可以俯瞰山脚下辽阔的平原。远处星星点点的灯光勾勒出平遥镇和双桥县的轮廓。那些毫不知情的普通人依然在睡梦中，完全不知道死亡的阴影已经悬停在他们头顶。
黑炉推着一辆带有滑轮的木质支架走到平台中央。
木架上方，静静地放置着那个缠满银灰线条的黑色封装匣。
雪莉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魔石碎片。
“你们把这个东西带上来想干什么？”雪莉挣扎着向前迈出一步，却被身后的护卫狠狠踹中膝弯，跌跪在粗糙的岩石上。
黑爪缓缓走到木架旁边，手指轻轻拂过封装匣表面的封印符文。
“李深莉。”他转过头，面具上的孔洞直视着她，“知道为什么我要抓你，却一直留着你的性命吗？”
“因为你想羞辱我。”雪莉咬着牙，抬头迎上他的视线，“你杀了我全家还觉得不够，还想让我亲眼看着我的朋友死在我面前。你这个恶魔，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对我抱有这么大的恶意，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已经给他们留下了信息，他们绝对不会找过来的。”
“是吗？”黑爪发出一声冰冷的嘲笑，“黑鹿，告诉她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
黑鹿走到黑爪身侧，语气毫无波澜地开口。
“半个小时前，我们留在最早那个矿洞附近的监测节点，捕捉到了一次极其清晰的探测魔法信号。对方的魔力频率非常陌生，而且目标明确。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那几个年轻人追寻着你的线索找过来了。”
她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微小的弧度。
“真是让人感动的友情啊。哪怕明知道是死路，也还是义无反顾地踩进来了。”
雪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胸口像被重锤狠狠击中。
“不可能！”她又气又急地反驳，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一定不是他们！他们没有那么愚蠢！”
“不管来的是谁，都不会打扰我们的仪式。”黑爪张开双臂，身后的夜风将黑袍吹得猎猎作响，“很快我就要跨越那条界限，成为真正的神明。在仪式彻底准备好之前，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一直想知道的事情，李深莉。”
“少废话！”雪莉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不管你说出什么花言巧语，也绝对改变不了我们是不死不休的仇人这个事实！”
“没错，我们当然是仇人。”黑爪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仿佛从地狱深处飘荡出来，“我已经恨你恨了很久了。”
雪莉愣住了。
“恨我？”
她一直以为那场灭门惨案是一场为了争夺魔法典和解析知识的掠夺，可是眼前这个男人却说恨她。
“对，恨你。”黑爪缓缓靠近，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她，“我还恨你们全家，恨你们所有象牙塔的后代。”
“为什么？”雪莉不解地问。
黑爪冷笑了一声。
……
……
高耸的穹顶下方，燃烧的蜡烛将四周的石壁照耀得忽明忽暗。
巨大的圆形石桌周围，端坐着十二位身穿纯白长袍的老者。他们面容肃穆，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厌恶。
站在圆桌正中央的男人穿着一件灰黑色的长衣，身形挺拔，但双手紧紧握成拳头，指甲几乎要刺破掌心。
他是象牙塔里最年轻也是最卓越的学者之一，也是被尊称为黑塔的男人。
“这份研究报告违背了象牙塔的初衷。”坐在主位的大长老将一叠写满复杂符文的羊皮纸重重地摔在桌面上，“我们是探索真理的学者，不是屠宰场里的屠夫！你竟然提议将动物的鲜血与痛苦引入魔法阵的构建，甚至试图改良那些野蛮的战斗魔法！”
“只有突破常规的界限，我们才能触碰到魔法的本源！”男人据理力争，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恨而有些发抖，“那些你们所谓的高尚与纯洁，只会让魔法的研究陷入停滞！如果不择手段地去发掘力量，我们迟早会被这个迅速变化的世界淘汰！”
“谬论！”另一位长老愤怒地拍击桌面，“魔法不应该沦为杀戮与掠夺的工具。你的理论极其危险，如果任由这种黑魔法发展下去，整个象牙塔都会万劫不复！”
最终的裁决没有任何悬念。
男人的研究资格被当场剥夺，那些耗费了他数年心血的阵图被扔进壁炉，化为一团灰烬。他被彻底驱逐出那座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学术圣殿。
初冬的冷雨敲打着巴黎的石板街道。
男人抱着残存的几本笔记，孤零零地站在阴冷的巷口。
一把破旧的黑色雨伞撑在他的头顶，替他挡住了部分冰冷的雨水。
那个年轻的女人紧紧依偎在他的身旁。她的容貌并不出众，身上的衣物也有些单薄，腹部已经有了微微的隆起。
“我们走吧。”女人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伸手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指。
他们离开了这座城市，开始了漫长而艰辛的流浪。
同行的还有几个同样不满象牙塔保守作风的年轻学者。他们隐匿在破旧的阁楼或者废弃的农舍里，依靠极其微薄的积蓄继续开展那些被视为禁忌的实验。
可是，没有象牙塔的资金支持，购买昂贵的魔法材料变得难如登天。
实验屡屡失败，生活愈发困苦。寒冬降临时，连购买一块硬面包的铜币都凑不出来。
绝望与贫穷一点点蚕食着同伴们的意志。他们陆续收拾行囊，带着愧疚和疲惫离开了这个看不到希望的小团体。
最后，狭窄漏风的地下室里，只剩下了黑塔和他的妻子。
油灯的光芒微弱摇曳。
黑塔颓废地靠在满是灰尘的墙壁上，看着妻子用冻得发红的双手清洗着用来勾勒法阵的劣质水晶。
她甚至偷偷典当了母亲留给她的唯一一条银项链，只为了给他换取三只用于献祭实验的活兔子。
他看着妻子微微隆起的腹部，强烈的愧疚感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要放弃，想要去普通的工厂谋求一份能够养家糊口的差事。
可是妻子却端着一杯热水走到他的面前。
“不要怀疑自己。”她将热水递进他的手里，目光清澈明亮，“他们不懂你的伟大。你一定可以找到那条通往终极真理的道路，我会一直陪着你，直到亲眼看到那一天。”
这种毫无保留的信任，让黑塔的内心重新燃起了疯狂的火焰。
他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那些血腥而隐秘的献祭阵法中。
终于，在牺牲了无数飞禽走兽之后，他捕捉到了献祭魔法隐藏的最终秘密。
不需要构建复杂的力场模型，不需要繁琐的移动符文。当生命的能量被阵法转化时，产生了一种极其奇异的干涉效果。
那是一种类似念力的直接作用。
他只需在脑海中产生意念，桌子上的羽毛笔便会凭空漂浮起来，甚至随着他的视线迅速穿透厚重的木门。这种魔法效果不是从魔法阵中释放出来的，而是直接固化在了他自己的身上。
这是魔法领域的巨大突破。
但动物的生命力实在太微弱了，哪怕献祭几十只兔子，换来的念力也仅仅只能举起几本书本。
他需要更强大的生命能量。
……
……
某个傍晚，黑塔为了购买药剂穿过一条偏僻的街道。
“我的包！还给我！”
前方突然传来女人的惊呼，一个穿着破烂夹克的歹徒抢夺了一个贵妇的手提包，正疯狂地朝着巷子深处逃窜。
黑塔眼神一凝，立刻追了上去。
他没有呼喊，只是悄无声息地跟在歹徒身后。在对方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阴暗胡同时，他抬起右手。
不需要念诵咒语，无形的重压直接作用在歹徒的双腿上。
歹徒惊恐地摔倒在肮脏的泥水里，还没等他爬起来，黑塔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一拳重重击打在对方的后脑上。
歹徒闷哼一声，彻底昏死过去。
黑塔站在昏暗的胡同里，看着脚下这个呼吸平稳的活人。
一个极其危险、违背了所有道德底线的念头，像毒蛇一样在他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如果将献祭魔法的阵纹作用在一个活生生的人类身上，到底能换取多么不可思议的奇异效果？
他站在原地，手指忍不住开始发抖。
良心和道德在疯狂警告他，这是谋杀，是彻底堕入深渊的罪恶。一旦跨出这一步，他就真的变成了象牙塔长老们口中那个无可救药的恶魔。
可是，对终极魔法的渴望却像烈火一样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想起了那些白袍老者轻蔑嘲讽的嘴脸。
想起了被当众焚毁的心血图纸。
想起了妻子冻得发紫的双手和日渐消瘦的脸庞。
只要掌握了这种力量，他就能证明自己是对的。他可以彻底颠覆现有的魔法体系，他可以让那些高高在上的虚伪学者跪在他的脚下忏悔。
理智的防线在对真理的贪婪面前显得如此脆弱不堪。
黑塔从怀里摸出那支用来刻画符文的特制骨笔。
他的手起初还有些颤抖，但在画下第一道血色阵纹的时候，所有的犹豫和恐惧都烟消云散了。
他将那个复杂的献祭魔法阵，完整地刻画在昏迷歹徒的胸膛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