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水打在木头窗棂上，发出细密的滴答声。
六七岁的雪莉趴在宽大的书桌边缘，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略显破旧的布娃娃。屋子里的温度刚刚好，驱散了苏州初冬特有的湿寒。
父亲坐在旁边那把有些年头的藤椅上，鼻梁上架着金边眼镜，正低头在一堆厚重古朴的文献里做着笔记。羽毛笔摩擦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雪莉觉得无聊，目光在桌面上随意游走，最后停在一张泛黄的羊皮纸草图上。
那上面画着一座很奇怪的建筑。通体漆黑，笔触凌乱，最上面的一大截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折断了，周围还画着一些看不懂的怪异符号。
“爸爸。”雪莉伸出稚嫩的手指，点在那个图案上面，“这个黑黑的塔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上面断掉了呀？”
父亲听到声音，停下手中的羽毛笔。他转过头，看着雪莉充满好奇的眼睛，嘴角露出慈祥的笑容。
他放下笔，伸手把雪莉抱起来，放在自己宽厚的大腿上。
“这是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父亲揉了揉雪莉柔软的头发，语气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童话，“在魔法的世界里，曾经有一座很高很漂亮的白色高塔。塔里面住着两个最聪明的魔法师，一个叫白塔，一个叫黑塔。”
“他们是兄弟吗？”雪莉睁大眼睛问道。
“他们是最好的朋友。”父亲端起桌上的青瓷茶杯喝了一口，“他们每天待在一起，一起研究天上的星星，一起研究地上的花草，想着怎么用魔法让大家生活得更好。”
“那后来呢？”雪莉怀里的布娃娃被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后来啊，黑塔觉得慢慢走路太辛苦了。”父亲的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他想找一条捷径。于是他离开高塔，走进了一片非常黑的森林。那里面藏着一种怪物，能让人瞬间获得极其强大的力量。”
“白塔叔叔没有拦着他吗？”
“白塔劝过他很多次，可是黑塔根本听不进去。”父亲轻轻叹息，“他跟那些怪物做了朋友，从它们那里借来了力量。可是时间久了，他自己也变成了怪物，最后只能被永远赶出那座白色的高塔。”
雪莉咬着手指，小小的脑海里努力拼凑着这个故事的画面。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布娃娃，又仰起脸看向父亲。
“那白塔叔叔为什么不去把那些怪物打跑，把黑塔叔叔救回来呢？如果是好朋友的话，就不应该丢下他不管呀。”
父亲明显愣住了。他看着怀里天真无邪的女儿，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解释什么，却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言语。
过了片刻，父亲才露出一抹充满苦涩的笑容。他再次伸出手，极其温柔地抚摸着雪莉的脸颊。
“小莉，有些深渊，是不能伸手去拉的。”父亲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因为当你试图把人从深渊里拽出来的时候，只要沾上哪怕一丁点那种黑色的血液，白塔就不再是真正的白塔了。”
年幼的雪莉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脑袋靠在父亲温暖的胸膛上，听着他平稳有力的心跳声。
……
……
半山腰的岩石平台上，夜风犹如锋利的刀片，无情地刮过雪莉苍白的脸颊。
她被迫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被反绑在身后。
借着昏暗的星光，她能清楚地看见山脚下平遥镇和双桥县星星点点的灯火。那里的人们正在安稳地熟睡，完全不知道几公里外的荒村里，几十个鲜活的生命刚刚化为满地灰白的枯骨。
雪莉的胃部再次抽搐起来，口腔里残留着胃酸的苦涩。她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堆叠的白骨上移开，脑海里却不停地回放着黑爪刚才说过的话。
"恨你们所有象牙塔的后代。”
这句话荒谬到了极点。象牙塔向来与世无争，只在暗中研究魔法的基础理论，甚至严令禁止任何伤害普通人的黑魔法。这样一个纯粹的学术组织，凭什么要承受这种灭门绝户的血海深仇？
雪莉咬紧牙关，大脑在极度的虚弱中飞速运转。刚才黑爪提到了一个词，一个让她觉得极其陌生却又隐约有些印象的名字。
【黑塔】
作为解析贤者的继承人，雪莉从小就跟在父亲身边，翻阅过无数象牙塔流传下来的古老残卷和魔法典。这个名字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插进了她记忆深处某个尘封已久的锁眼。
黑塔并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被象牙塔彻底抹除的禁忌学派。
雪莉猛地抬起头，虽然身体因为寒冷和饥饿不住地发抖，但那双眼睛却恢复了以往的清明与锐利。
“原来是这样……”雪莉盯着不远处那个浑身散发着暗红色魔力残余的男人，声音嘶哑却异常坚定，“原来你们是那个异端学派的后裔。”
黑爪停下了抚摸封装匣的动作，转过头来看着她。面具后面的眼神没有任何波澜，似乎在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难怪你们如此执着于血肉仪式，难怪你们行事完全没有底线。”雪莉苍白的嘴唇扯出一抹嘲讽的冷笑。
山风穿过岩石缝隙，发出呜呜的声响。
黑爪并没有被这番尖锐的指责激怒。他站在高耸的岩石边缘，黑色的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面具后传出一声满不在乎的嗤笑。
“怪物？”黑爪缓缓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雪莉，“你们象牙塔的人，总是喜欢用这种高高在上的词汇，来掩饰自己的无能和懦弱。李深莉，你从小在父亲膝盖上听到的历史，不过是胜利者为了标榜正义而粉饰过的童话。”
“不管你怎么狡辩，屠杀普通人就是绝对的罪恶。”雪莉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视线。
“罪恶？真理的诞生从来不需要廉价的道德来点缀。”黑爪冷酷地打断了她，“既然你自诩为解析贤者，今天我就让你好好看看，你们引以为傲的正统魔法，究竟是踩着多少骨血才走到今天的。我也让你看看，所谓的黑塔，到底经历了什么。”
黑爪的话音刚落，他周身残存的那些暗红色魔力突然剧烈地闪烁了一下。
雪莉本能地想要向后退去，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完全无法动弹。
一种强烈的失重感瞬间攫取了她的意识。周围呼啸的夜风、冰冷的岩石、还有黑爪那张狰狞的面具，都在一瞬间变得扭曲模糊。
视线里的黑暗开始飞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暖而柔和的橘黄色灯光。冰冷的血腥味消失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陈年纸张气味和清淡的绿茶香气。
……
……
阴冷潮湿的死胡同里，黑塔靠着长满青苔的砖墙，胸口剧烈起伏。
雨水顺着他凌乱的头发滑进脖颈，混合着泥浆和汗水。
他死死盯着脚下，那里躺着一具干瘪的皮囊。
那是刚才试图抢劫路人的歹徒，现在只剩下一副骨架，松垮地套在破烂的夹克里面。
黑塔缓缓跪倒在泥水里。他抬起沾满污泥的双手，借着巷口微弱的煤气灯光，痴迷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他像个虔诚的信徒，低头亲吻着颤抖的手指，向着那股刚刚涌入体内的未知力量献上最狂热的祈祷。
他扶着墙壁站起身，目光锁定在胡同角落的一个废弃铁桶上。那个铁桶装满了发臭的雨水，极其笨重。
黑塔没有去画魔法阵，也没有借助任何施法材料。
他死死盯着那个铁桶，脑海里只产生了一个极其强烈的念头。
“给我浮起来！”
奇迹发生了。
沉重的铁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竟然真的脱离了地面的束缚，开始缓慢升空。
但这种力量极其狂躁。铁桶刚刚升起半米，就开始在半空中剧烈颤抖，原本坚硬的铁皮迅速向内凹陷扭曲。那股力量根本无法控制，完全在撕扯目标的结构。
砰！
铁桶承受不住这股紊乱的力量，直接炸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片。一块锋利的铁片擦过黑塔的脸颊，瞬间划开一道深深的血口。
温热的血液混合着冰冷的雨水流进嘴角，黑塔却根本感觉不到疼痛。他伸手摸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喉咙里发出低哑的笑声，随后这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了疯狂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是对的！我成功了！理论是对的！”
虽然效果极其不稳定，甚至随时会失控爆炸——
但这证明用人类的生命进行转化，真的可以跳过魔法阵的束缚，直接干涉现实！
只要祭品足够多，只要生命力足够强大，他绝对能把这个魔法完善到完美的境地！
黑塔像个疯子一样冲出死胡同，在滂沱大雨中狂奔。他跨过积水的泥坑，撞开路边躲雨的行人，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一把推开漏风的阁楼木门，对着屋里大声呼喊：“成功了！伊莲！我终于成功了！”
狭窄的阁楼里亮着昏黄的油灯。听到喊声，穿着单薄长裙的伊莲急忙迎了上来。她手里还拿着缝补到一半的婴儿衣服，微微隆起的腹部让她走动时有些吃力。
“真的吗？”伊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惊喜，“是哪位大贵族愿意赞助我们的实验了？还是你终于找到不用昂贵材料就能引起魔力共鸣的办法了？”
黑塔脸上的狂喜瞬间僵住。
他看着妻子纯净充满期待的眼神，脑海中却猛地闪过胡同里那具干瘪可怖的尸体。他喉结滚动了两下，沾着泥水的双手在身后不自觉地握紧。
“是的……”黑塔避开妻子的视线，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支支吾吾地编造着谎言，“我在城外的废品站里，找到了一块非常特殊的矿石……它能代替动物的生命力，效果比我们之前试过的所有材料都要好。”
伊莲深信不疑，眼眶一下子红了，喜极而泣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转过身，快步走到那个破旧的木柜前，端出几个盘子摆在有些摇晃的木桌上。
桌上有一小块劣质的煎牛肉，两根稍微有些发硬的法棍面包，还有一瓶极其廉价的红酒。对于他们现在的境况来说，这简直是只有过节才能吃到的丰盛大餐。
“你哪里来的钱买这些？”黑塔走过去，看着桌上的食物，声音有些发颤。
“我把母亲留给我的那把银梳子当掉了。”伊莲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拉着黑塔在桌边坐下，为他倒上满满一杯红酒，“我就知道你是个绝顶的天才。那些赶走你的人，根本不懂你的伟大。我一直相信你，我们一定能熬过去，一定能把这条路走到底。”
伊莲举起缺了口的玻璃酒杯，温柔地注视着黑塔的眼睛：“等我们的孩子出生，他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黑塔看着妻子温柔的面庞，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他拿起一块沾满肉汁的面包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面包的味道混合着脸颊流下的血水，充满了苦涩和腥咸。
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吧嗒吧嗒地砸在面前的瓷盘里。
他不敢抬头看伊莲，只能在心里发下最恶毒的誓言。
为了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
为了能让他们母子过上不再挨饿受冻的好日子——
为了证明象牙塔那些老家伙有多么愚蠢——
哪怕这股力量再难以控制，哪怕需要杀光这座城市里所有的流浪汉和地痞流氓，哪怕自己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地狱——
一定，一定要把这门魔法研究到底。
因为，这是通往真理之路。
他如此坚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