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再次席卷半山腰的岩石平台。
雪莉的意识从历史幻象中被强行拉扯回来。
“呼……呼……”
她大口喘息着,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水,那个绝望天才在破败阁楼里流着眼泪咀嚼劣质面包的画面,依然在她的脑海里不断闪回。
现实里的温度极低,视线前方,依然是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男人,以及远处那些散发着腐臭气味的干瘪白骨。
雪莉抬起头,她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纯粹的愤怒。
“这就是你们引以为傲的先驱。”雪莉的声音有些虚弱,但语气异常坚决,“他确实是个少见的天才,但他也切切实实变成了一个被力量反噬的疯子。他为了自己的妻子和孩子,就可以把外面那些普通人的家庭当作燃烧的燃料吗。”
黑爪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
“普通人的家庭?在追寻终极真理的道路上,那些不过是随时可以抛弃的废料。”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雪莉,面具后面的目光透着理所当然的傲慢。
“黑塔大人只是在采集必须的实验材料而已。如果不是你们象牙塔的虚伪,如果不是那些老家伙剥夺了他的研究资格,他怎么会沦落到去下水道里做这些事情。”
雪莉紧紧咬住嘴唇,毫不退缩地反驳回去。
“象牙塔没有做错。如果不去阻止他,整个城市都会变成他一个人的屠宰场。他早就失去了人性,完全沦为了追求力量的恶魔。”
听到这句话,黑爪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寒。他周身那些原本已经平息的暗红色魔力,再次剧烈地涌动起来。
“阻止?”黑爪的语调里带上一丝暴怒的颤音,“你们象牙塔管那种背信弃义的屠杀叫作阻止?李深莉,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看看你们那个一直标榜正义的白塔,究竟是带着怎样的一副伪善面孔来绞杀真理的。”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息再次将雪莉彻底包裹。
雪莉想要转动脖颈,但身体已经完全失去控制。
眼前的夜空和山岩开始迅速扭曲退散,她的视线被那股暗红色的力量强行拉扯进另一段更加深邃的历史深渊。
……
……
明亮宽敞的穹顶会议室里,燃烧的烛火将四周照耀得如同白昼。
气氛异常严肃,十几位穿着长袍的长老围坐在圆桌旁,每个人的脸色都十分难看。
坐在主位的中年男人穿着整洁的白色长袍,面容威严。他静静听着手下人的汇报,手指无意识地摩擦着桌面的木纹。
他是被众人尊称为白塔的学者,象牙塔最核心的掌权者。
一名头发花白的长老将一叠厚重的文件推到圆桌中央,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平民区那边流传的黑袍吸血鬼事件,现在已经彻底失控。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已经发现了二十多具干尸。这些人全部被抽干了血肉,现场只剩下一副副骨架和几件破烂的衣服。”
“政府呢?没派人去查吗?”
白塔皱眉问道。
另一位长老紧接着开口,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虑。
“查了,但是世俗政府派去查案的巡警昨晚也遇害了,死状一模一样。”
“而且市政厅那边已经下达了最严厉的宵禁指令,但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
放下文件的长老继续说道,“现在一到晚上,贫民窟里就只剩下老鼠和野狗,大量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正在疯狂逃往邻近的城市。政府部门无计可施,已经通过秘密渠道,向我们象牙塔发出了最高级别的求救信件。”
白塔没有立刻回话。他伸出手,拿起桌上那张由巡警部门送来的现场素描图。
画纸上描绘着一条泥泞死胡同里的惨状。干瘪的尸体扭曲地躺在角落,周围散落着一些杂物。
白塔的目光没有在尸体上停留,而是死死锁定在尸体周围那些极易被忽略的诡异焦痕上。普通的警察只会把这些当作普通的污渍或者烧焦的痕迹,但他一眼就能认出来。
那是极端献祭魔法发动后留下的特有残余。
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悲痛,最后化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他把素描图放回桌面,缓缓闭上眼睛。
那个曾经最好的朋友终究还是没有放弃。他把那门被象牙塔列为禁忌的研究,彻底用在了活人身上。
“这不是什么吸血鬼。”
白塔重新睁开眼睛,站直身体。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听到这句话,圆桌旁的几位长老面面相觑,似乎都猜到了那个可怕的答案,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白塔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猛地拔出腰间的魔杖,用力地顿在坚硬的石板地面上。
“当!”
清脆的撞击声让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他是从象牙塔走出去的。”白塔环视着在座的所有人,眼神决绝,“这笔血债,不能让世俗的警察去白白送死,必须由我们自己来清算。”
他收起魔杖,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今晚,挑选十名最精锐的魔法师跟我走。目标是案发率最高的东区十三街。不管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模样,我必须亲自把他抓回来。”
……
……
地下室里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混合着刺鼻的防腐药水味道。
墙壁表面挂满绘有红色阵纹的草图,边缘的染料有些已经干涸发黑。
一张宽大的木桌摆放在房间中央,上面堆叠着散乱的实验笔记和解剖工具。
黑塔坐在桌子前面,双眼布满密集的红血丝。
他像是不知疲倦的机械,用力咬着手里那支羽毛笔的末端,笔尖在粗糙的羊皮纸上快速划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响。
“实验体第四十二号。成年男性,流浪汉。生命力转化率百分之十五。魔法能量吸收成功。” 他一边书写,一边神经质地低声念叨。
“现实扭曲维持时间延长了零点五秒,可以将一块木头凭空转化为铁块……但这还不够,远远不够!纯度太低了,转化率还在持续下降……”
他把羽毛笔丢在桌面上,烦躁地抓扯着自己凌乱的头发。
起初那种为了让妻子和未出生的孩子过上优渥生活的初衷,早就在一次次的剥夺生命中消失殆尽。现在充斥在他大脑里的,只有那种强行修改世界规则、向着神明阶层不断进化的极致快感。
那些在贫民窟里苟延残喘的流浪汉,在他的眼睛里已经彻底失去了作为人类的意义。他们只是一堆装在试管里的消耗试剂,是一捆捆用来维持火焰燃烧的干枯柴薪。
“魔法能量……我需要更多……越多越好……”
黑塔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确认时间。
午夜十二点。
他站直身体,走到阴暗的木柜前面,伸手拿出一件带有高高立领的黑色长斗篷。
把这种宽大的斗篷披在身上,不仅能够完美掩盖施展献祭魔法之后留下的血迹和魔力残余,还能在那些愚昧的平民中间制造出吸血鬼的恐慌传闻。
恐惧会让夜晚的街道变得空旷,这极大地方便了他每天晚上的猎食行动。
黑塔整理好斗篷的领口,推开地下室的木门,放轻脚步走上阁楼。
房间内部安静无声。妻子伊莲正躺在木床上熟睡,呼吸十分平稳。床头的矮桌上面,整齐地叠放着几件她亲手缝制的婴儿衣物。
黑塔站在床边,目光落在妻子的脸颊上。
他的眼神里已经找不到当初那种温柔和愧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血的漠然。就像是一个已经脱离了凡人躯壳的上位存在,在俯视一件与自己毫无关联的摆设。
他没有停留太久,转身推开阁楼的房门。 冰冷的雨水立刻打在黑色的斗篷表面。黑塔融入漆黑的雨夜之中,去寻找今晚能够让他继续进化的魔法能量。
……
……
冰冷的雨水疯狂冲刷着东区十三街的石板路面。
“呕——”
一个喝得烂醉的男人正双手扶着粗糙的砖墙,低着脑袋剧烈地呕吐。
浓烈的酒精气味混合着街道上的泥水腥臭,在寒冷的空气里面四处弥漫。
黑塔宛如一道融化在黑夜里的影子,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酒鬼的身后。
他苍白的手指从黑色斗篷下方缓缓探出,指尖部位已经亮起暗红色的献祭符文,复杂的红色阵纹在雨水中闪烁着诡异的光晕。
这不是杀人,这是通往真理之路必要的代价。
只要他走到这条路的尽头,哪怕再大的错也可以被原谅。
黑塔的眼神变得极度狂热。他能够清晰地察觉到,那具躯体里面蕴含的生命力即将转化为甘甜的魔法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自己的身体。
他抬起手臂,准备将致命的阵法印在酒鬼毫无防备的脊背上面。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衣服布料的瞬间——
“住手!”
一道极其刺眼的纯白色魔法光芒,毫无预兆地从街道另一头爆射过来。
这道光芒带着摧枯拉朽的威势,瞬间照亮了整条泥泞的街道,狠狠击中黑塔伸出的手掌,将他指尖凝聚的暗红色符文彻底击碎。
怎么回事?!
黑塔受到这股魔力冲击,身体向后滑退两步。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光芒射来的方向。
暴雨之中,那个人身穿一身肃穆的白色长袍,手里握着一根笔直的魔杖,犹如一尊雕塑一般站在冰冷的积水里面。
“你还是找过来了。”
黑塔甩掉手上的雨水,隔着雨幕看着曾经的挚友,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惊慌,反而带着一丝嘲弄。
“象牙塔的腐朽规矩,终究还是把你变成了只会追踪魔力气味的猎犬。”
白塔没有在意他的讥讽,他看着不远处那个把自己隐藏在黑色斗篷里的男人,眼神里交织着深深的悲痛和无法动摇的决绝。
“我看到了平民区那些干尸。”白塔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雨幕,显得沉重异常,“你越界了,你把那门被封存的禁忌,彻彻底底用在了活人身上。”
“那是他们仅存的价值。”
黑塔摊开双手,任由冰冷的雨水浇打在苍白的脸颊上,目光透出极其狂热的异彩。
“你根本不懂我到底触碰到了什么样的边界,只要拥有足够的材料,我甚至可以随意重写这个世界的物理法则!我正在向着真正的神明进化!”
“你只是变成了一个毫无底线的怪物。”白塔缓缓举起手里的魔杖,杖尖对准了黑塔的眉心,“停手吧。趁着还没有彻底毁掉你自己,跟我回去接受裁决。”
“回去?”黑塔发出一阵低沉的冷笑,“回到那个只会让人在枯燥文献里腐烂的囚笼里去吗。你挡不住我的,今晚站在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变成我铺就真理之路的新柴薪。”
在白塔的后方,十名全副武装的象牙塔魔法师一字排开。
雨水顺着他们的袍角流淌,十把魔杖的尖端闪烁着致命的魔力光芒,已经同时锁定了黑塔的各个要害。
冰冷的夜雨不停地敲打着地面。
宿命般的两位旧友,在这条死寂的街道两端,迎来了最终的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