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街冰冷的夜雨打在雪莉的皮肤上,带来真实的寒意。
她以旁观者的身份站在这片历史幻象中,注视着前方泥水里的对峙。
白袍学者和黑斗篷男人之间的气氛冷到了极点。
“好友?”雪莉轻声念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
她抬起头,对着虚空开口。她知道黑爪的意识就盘踞在这片幻象上方。
“你说他们曾经是最好的朋友。一个为了追求力量滥杀无辜的恶魔,和一个恪守原则的学者,怎么可能产生交集。”
黑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过来。高高在上的狂妄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淡。
“正义和邪恶,不过是后人贴上去的标签。在他们被冠以白塔和黑塔的称号之前,他们曾经是整个魔法界最耀眼的两颗星。”
周围的雨声逐渐远去。
冰冷的泥水和黑夜如同褪色的画卷一般消散。温暖明亮的阳光穿透彩绘玻璃,重新构建出另一幅截然不同的画面。
雪莉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宽敞的藏书阁里。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的气息,高大的木质书架一直延伸到穹顶。
两个年轻的魔法师正站在一张宽大的书桌前激烈争吵。
其中一个穿着整洁的白色长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他手里握着羽毛笔,指着桌上一张复杂的空间符文草图,用严密的逻辑和公式证明当前的结构存在缺陷。
另一个年轻人穿着灰黑色的外套,头发凌乱,完全不修边幅。他半坐在书桌边缘,根本不在意那些繁琐的推导过程。他一把抢过对方手里的羽毛笔,在草图的空白处随意勾勒了几根看似杂乱的线条。
白袍年轻人起初眉头紧锁,但随着目光扫过那些线条,他的眼睛逐渐睁大。那些随意的笔触竟然完美弥补了阵纹的缺陷,让整个魔法结构形成了一个闭环。
“哈哈哈哈哈!这就对了!”
争吵戛然而止,两个人看着桌上的草图,同时大笑起来。
雪莉安静地看着他们。她能清晰感受到那种纯粹的喜悦,那是只有在学术上完全对等、能够互相填补盲点的人才能体会到的共鸣。
眼前的画面再次流转。
深夜的实验室里亮着昏黄的灯光。两个年轻人举起装有廉价红酒的玻璃烧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桌面上放置着他们刚刚合作完成的成果,一个能够自动汇聚空气中游离魔力的聚灵法阵。
白袍年轻人的眼神格外明亮。
“有了这个法阵,施法的门槛就会大幅降低。我们一起,把魔法引导向真正的黄金时代。”
灰衣年轻人用力点头,仰头喝下一大口红酒。
“只要我们两个联手,这世上就没有解不开的真理。”
画面不断加快。宏伟的集会大厅里,象牙塔的大长老亲自为他们佩戴上象征最高荣誉的徽章。周围的人群全体起立,热烈的掌声响彻穹顶。
魔法双子星。
这是所有人对他们的共同赞誉。
幻象的光芒渐渐暗淡,阳光和掌声一同退去。十三街冰冷的雨水再次占据了雪莉的视线。
雪莉站在泥泞的街道边缘,情绪变得十分低落。之前那种坚硬的仇恨里,多出了一丝说不清的悲哀。
曾经那样光芒万丈的两个人,曾经共享过那样纯粹的理想,为什么最后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后来呢。”雪莉看着远处雨幕中剑拔弩张的两个人,声音里少了先前的尖锐,“那个雨夜,他们究竟怎么样了。”
……
……
雨水顺着白塔的脸颊流淌。
他注视着前方那个被黑色斗篷包裹的旧友,内心的悲痛渐渐被冰冷的决断取代。
“收束魔力,封住他的动作。”白塔握紧魔杖,向身后的十名精锐下达命令,“尽量抓活的,不要伤及性命。”
十把魔杖同时亮起柔和的光芒。
光耀之盾在众人面前连结成一道坚固的屏障,地缚之锁化作数十条金色的魔力锁链,贴着泥泞的街道向黑塔疾驰而去。
他们是象牙塔的学者,哪怕面对行凶的歹徒,也恪守着不使用杀戮魔法的迂腐教条。
黑塔站在原地,甚至没有画出任何防守阵纹。
他缓缓抬起手臂,掌心猛地涌出刺目的红光。那些从无辜者身上剥夺来的生命力,被他粗暴地转化为最原始的破坏动能。
红光直接撞碎了光耀之盾的防御。
两名冲在最前面的象牙塔法师像断线的风筝一般被击飞,身体重重撞击在残破的砖墙上,鲜血混合着雨水四处飞溅。地缚之锁在接触到红光的瞬间便寸寸断裂。
“怎么会……这样……”
白塔看着倒下的同胞,双手控制不住地发抖。
用纯粹的学术仁慈去对付一个毫无底线的疯子,就是在谋杀自己的同伴。
温和的拘束魔法在对方绝对暴力的反扑面前,简直脆弱得不堪一击。
“不能再留手了!”
白塔猛地咬破自己的拇指,将殷红的鲜血迅速涂抹在魔杖的顶端。他放弃了所有的防御和拘束阵纹,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象牙塔束之高阁的禁忌魔法。
“制裁之矛!”
刺目的白芒瞬间照亮了整条十三街。一道犹如实质的白色利刃切开雨幕,带着雷霆万钧的威势,狠狠贯穿了黑塔的左肩。
黑塔的身体被这股巨大的冲击力死死钉在后方的砖墙上。
他没有发出惨叫,而是捂着鲜血直流的肩膀,靠着墙壁发出了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看看啊,看看这位高尚的白塔大人。”
黑塔笑得连肩膀都在抽搐,他指着白塔,声音在暴雨中嘶哑而疯狂。
“你们平时不是教导大家不能研究战斗魔法吗?不是说魔法绝不能用来杀人吗?怎么现在你也跟我这个异端一样,亲手用魔法来杀害同胞了?”
白塔握着魔杖的手指关节泛白,但他的眼神却冷酷到了极点。
“对待恶魔,就必须使用利剑。”白塔注视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脸庞,语气里没有丝毫退让,“以眼还眼,以牙还牙,这并不违反象牙塔的原则。为了保护真理和无辜者,这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黑塔被十名法师包围,肩膀的重伤让他逐渐落入下风。
绝境之下,他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他放弃了所有的抵抗,将刚才从流浪汉身上吸取来的魔法能量彻底引爆。
他没有念诵任何咒语,也没有刻画任何魔法阵。
“怎么回事!?你在干嘛?”
白塔惊骇地发现,周围的空间开始发生某种无法理解的扭曲。
原本从天而降的柔软雨水,在半空中诡异地停滞、变形,瞬间化作了成千上万根锋利的铁针。地面积聚的泥水也开始剧烈沸腾,散发出刺鼻的酸腐气味,变成了极具腐蚀性的沼泽。
铁针如同暴雨一般反向倒卷,疯狂扫射象牙塔的队伍。
惨叫声此起彼伏。象牙塔的法师们瞬间死伤惨重。白塔躲避不及,肩膀也被一根铁针狠狠贯穿,鲜血瞬间染红了白色的长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强忍着剧痛,心中掀起惊涛骇浪。这种直接改变物质形态的力量,已经完全超越了他们目前的理解范畴。再这样打下去,整支队伍必定全军覆没。
“撤退!”
白塔咬紧牙关,果断下达命令。
残存的魔法师们迅速收缩队形,在光耀之盾的掩护下,拖着重伤的同伴艰难后撤。
临走前,白塔隔着密集的雨幕,魔杖指着黑塔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悲痛和愤怒而变得沙哑。
“你不再是我的朋友!从今往后,无论你逃到天涯海角,象牙塔必将你彻底铲除。”
……
……
象牙塔的队伍消失在雨幕尽头。
魔法能量彻底耗尽,修正力的反噬如同巨锤砸中胸膛。黑塔猛地弯下腰,狂喷出一大口发黑的鲜血,整个人几乎昏死在泥水里。
不行,白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很快就会带着更多的制裁者卷土重来,这条街道已经不能继续待下去了。
黑塔强撑着站起身体,跌跌撞撞地冲出小巷。他像一只受惊的野兽,在暴雨中疯狂奔跑,连滚带爬地逃回那间破旧的阁楼。
木门被猛地撞开,发出巨大的响声。
怀孕的妻子伊莲被惊醒,从木床上坐起来。看着满身泥水、鲜血淋漓的丈夫,伊莲满脸都是惊恐与不解。
“别问了,快把值钱的东西收起来,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座城市!”
黑塔顾不上解释,像发了疯一样拉开破旧的木柜,胡乱地往皮箱里塞着衣物和实验笔记。
伊莲急切地翻出毛巾,想要帮他擦拭肩膀上那个被贯穿的可怖伤口。
“到底怎么了?你受伤了!是那些高利贷商人找过来了,还是象牙塔的人……”
“我说了别问了!他们马上就会来杀我们,不走就来不及了!”
黑塔粗暴地吼叫着,手脚却因为极度的恐慌而不停地发抖。
就在黑塔手忙脚乱地收拾皮箱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短促而惊恐的尖叫。
那声音里充满了极度的难以置信和恐惧。
黑塔的身体猛地僵住,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回过头去。
昏黄的油灯光芒下,伊莲的双手正剧烈地颤抖着。她的手里,提着黑塔刚才匆忙脱下、胡乱塞进柜子角落里的那件黑色长斗篷。
斗篷的内侧和下摆不仅沾满了厚重的泥浆,还浸透了极其粘稠、尚未干涸的人类鲜血。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混合着死人身上的酸腐气息,正在这间狭窄的阁楼里迅速弥漫开来。
这件衣服,正是最近整个城市都在恐惧的黑袍吸血鬼的铁证。
伊莲脸色惨白,目光呆滞地看着那件不断滴着血水的斗篷。她缓缓抬起头,用一种看待陌生怪物的绝望眼神,看向了她深爱的丈夫。
黑塔张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原本疯狂的眼神彻底变得空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