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黄的油灯光芒在狭窄的阁楼里剧烈摇晃。
伊莲死死抓着那件黑色的长斗篷,双手颤抖得像是在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浓烈的血腥气味混合着刺鼻的防腐药水味道,正从那件吸饱了泥浆和血液的布料上不断散发出来,将这间本就逼仄的屋子填塞得让人无法呼吸。
她脸色惨白,双眼因为极度的惊恐而布满血丝,看向黑塔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头素不相识的恐怖怪物。
“这件衣服……”伊莲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完整的句子,“外面那些传闻……最近城里每天晚上都在死人……全都是你做的?”
黑塔僵在原地。
外面的雷声仿佛被彻底隔绝了,伊莲那种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目光,简直比白塔的制裁之矛还要锋利,直直地刺穿了他的胸腔。
他张开嘴巴想要辩解,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浓稠的血腥味突然如潮水般褪去。
黑塔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眼前的阴暗阁楼、滴血的斗篷和妻子惊恐的脸庞开始扭曲崩塌。
……
……
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刺鼻的血腥味已经被陈旧羊皮纸和淡淡的墨水香气彻底取代。
明媚的阳光穿透高大的落地玻璃窗,在走廊的石板地面上投下大片温暖的光斑。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金色微尘,随着微风缓慢旋转。
这是数年前的象牙塔研究所。
黑塔穿着一件熨烫得极其平整的浅灰色西装,胳膊底下夹着几本厚重的魔法笔记,正准备前往资料室核对几个阵纹数据。
刚走到拐角,一个抱着高高一摞文献的年轻女孩低着头急匆匆地走过来。
两人躲闪不及,迎面撞在了一起。
“哎呀!”
女孩发出一声惊呼,失去平衡向后退了两步。手里的文献哗啦啦地散落一地,羊皮纸和卷宗铺满了走廊。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女孩急得眼眶都红了,慌乱地蹲下身体去捡那些散落的资料,手指因为紧张而显得十分笨拙。
黑塔没有生气。他停下脚步,蹲在女孩对面,动作熟练地帮她将那些文献分门别类地整理妥当。
“没关系,是我走路太快了。”
他把整理好的卷宗递过去,目光落在女孩胸前那枚代表新人的徽章上,嘴角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你是刚加入象牙塔的初级研究员吧?这边的走廊布局比较复杂,很容易绕晕。你要去哪个档案室?”
女孩接过卷宗,白皙的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我想去第三结构文献室,可是转了半个多小时都没找到入口。”
“正好顺路,我带你过去。”
那时的黑塔,眼睛里没有对力量的贪婪,也没有被逼入绝境的疯狂,只有对知识的纯粹渴望和对同伴的友善。
从那天起,伊莲就成了黑塔研究室里的常客。
作为新人,伊莲对魔法世界充满着毫无保留的好奇,但象牙塔里那些古板的长老总是用晦涩难懂的术语来搪塞她的提问。只有黑塔不同。
每当伊莲拿着看不懂的魔力流转模型找过来的时候,黑塔总是会放下手里的工作。
“你看这个节点。”
黑塔用羽毛笔在草图上轻轻圈出一个位置。
“不要把它想成复杂的能量转换器,你就把它当成村口那个水车。水流进来,推动轮轴,多余的水从旁边排出去。魔力的流转也是一样,只要保证进出的数量达到平衡,这个阵纹就不会崩溃。”
伊莲听得眼睛发亮,那种茅塞顿开的神情让黑塔觉得十分可爱。
在伊莲的眼睛里,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不仅学识渊博,而且对魔法的认知早就超越了象牙塔里所有墨守成规的老头子。
而黑塔也被伊莲那种天真善良的性格深深吸引。在象牙塔这个冰冷、充满学术倾轧的建筑内部,伊莲就像是一束照进他生命里的阳光。
初冬的一个深夜,研究所外面刮着凛冽的寒风。
黑塔的私人研究室里点着几根白蜡烛,微弱的烛光在墙壁上投下两人挨得很近的影子。
他们正在共同撰写一份关于魔力传导材料的研究报告。桌面上铺满了各种草稿和参考书籍。
“这个变量数据应该填多少?”伊莲轻声询问,身体自然地向前倾斜。
“我来看看。”黑塔转过视线。
两个人同时伸出手,想要去拿放在桌子中央的那瓶黑色墨水。
指尖在冰冷的玻璃瓶身侧面不期而遇。
伊莲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本能地想要往回退缩。
黑塔没有收回手。他反转手腕,顺势将伊莲柔软的指尖轻轻握在掌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完全静止。
黑塔转过头,注视着伊莲在烛光下泛起红晕的脸颊,以及那双充满慌乱却又没有躲避的眼睛。
伊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没有挣脱,而是顺着黑塔手掌的力度,慢慢靠进了他的怀里。
那是他们之间最纯粹、最幸福的瞬间。没有疯狂的实验,没有冰冷的雨夜,也没有满地的鲜血和白骨。
……
……
温暖的烛光和柔软的触感在一瞬间犹如幻泡般碎裂。
“你说话啊!”
伊莲凄厉的哭喊声将黑塔的意识粗暴地拽回阴冷漏风的阁楼。
她死死攥着那件浸满鲜血的黑色斗篷,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显得惨白。大颗大颗的泪水从她布满惊恐的脸颊上滚落,砸在沾满泥水的地板上。
“你到底变成了什么怪物?”
伊莲的身体剧烈颤抖着,猛地将那件血腥的斗篷砸在黑塔的胸口。
“你告诉我,曾经那个对世界充满好奇,连踩死一只飞虫都会内疚半天的学者去哪里了?”
黑塔看着妻子崩溃的模样,心脏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同时刺穿。
他下意识地向前迈出半步,想要伸手去拉她。
“别碰我!”伊莲尖叫着后退,后背撞在破旧的木床上,“曾经那个充满正义感,信誓旦旦地说要用魔法给平民带来福祉的法师去哪了?”
她指着地上的血迹,声音已经嘶哑得不成样子。
“曾经那个牵着我的手,对着星空发誓永远只在阳光下面寻找真理的丈夫……到底去哪了?!”
面对妻子字字泣血的质问,黑塔眼底闪过一丝极度的恐慌。
他可以失去象牙塔的荣誉,可以忍受世人的唾骂,但他绝对不能失去伊莲。这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上唯一的光芒。
“我没有变!”
黑塔像一头发狂的野兽般冲了上去,完全不顾伊莲的挣扎和抗拒,张开双臂将她死死锁在自己怀里。
冰冷的血水和泥浆蹭脏了伊莲单薄的睡裙,但他根本无法松手。
“放开我!你这个杀人犯!放开!”
伊莲拼命捶打着他的肩膀,眼泪肆意流淌。
“我永远是那个想要追求真理的年轻人!”
黑塔把脸埋进伊莲的颈窝,语气极度真诚,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热。
“伊莲,你看看我们现在的日子!象牙塔那些虚伪的老东西剥夺了我的研究,切断了我们的活路!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我们即将出生的孩子!”
“用别人的命换来的钱,我们怎么敢花?!”伊莲绝望地哭号着,手指死死揪住黑塔湿透的衣领,“那是活生生的人命啊!你会被送上绞刑架的,你会下地狱的!”
“谁有资格审判我?象牙塔吗?”黑塔猛地抬起头,双手捧住伊莲布满泪痕的脸颊,双眼之中迸发出走火入魔般的异彩,“伊莲,你听我说,你听我解释!我已经触摸到那个终极魔法的边缘了!”
伊莲呆滞地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眼泪模糊了视线。
“你在说什么疯话……”
“只要我走到这条道路的尽头,只要我彻底掌握那个魔法,我就能强行改写现实!”
黑塔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语速极快,仿佛在极力说服妻子,也像是在麻痹他自己。
“到时候,我不光能扭曲物理规则,我还能掌控生死!那些被我杀掉的流浪汉、恶棍,我统统可以把他们复活过来!”
伊莲愣住了,连哭泣都停滞了半秒,大脑完全无法处理这种荒谬绝伦的信息。
“你相信我!”黑塔的眼神近乎哀求,手指紧紧捏着伊莲的肩膀,“只要跨过那个临界点,之前的罪恶全都会被洗刷干净,所有的错误都可以完美挽回!到了那一天,我们就是真正的造物主,没有人可以再欺负我们,我们的孩子可以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荒诞,疯狂,违背常理。
可是,看着丈夫那双充满哀求、痛苦与执执念的眼睛,感受着贴在腹部那股不顾一切想要保护她们母子的颤抖,伊莲心里那道摇摇欲坠的道德防线,终于开始出现致命的裂痕。
如果真的可以复活所有人……如果这一切罪孽最终都可以被抹除……
极度的恐惧,对丈夫毫无保留的深爱,以及对那句“能复活所有人”的虚假承诺的自我催眠,瞬间交织在一起,彻底摧毁了伊莲仅存的理智。
她无法接受自己深爱的丈夫是一个嗜血的恶魔,所以她只能强迫自己去相信那个虚幻的、疯狂的未来。
“你……你发誓……”伊莲的嘴唇哆嗦着,眼神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清明。
“我发誓!用我的灵魂发誓!”黑塔急切地回应,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滴落在伊莲的锁骨上。
“我相信你……”
伊莲缓慢地抬起双臂,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穿过黑塔血迹斑斑的外套,死死抱住了他的脖颈。
她把脸庞贴在丈夫冰冷刺骨的脸颊上,发出如同受伤野兽般绝望的恸哭。
“无论如何我都信任你……你是我最爱的男人……我们一起走,逃到天涯海角……”
狭窄漏风的阁楼里,夫妻俩紧紧拥抱在一起。
为了那份扭曲的爱情和虚妄的承诺,伊莲心甘情愿地闭上眼睛,陪着她的爱人一同坠入那个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