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黄色的火焰在铁盆里剧烈翻腾,疯狂吞噬着那些写满复杂公式的研究手稿。
黑塔将几件御寒的衣服和剩余的笔记粗暴地塞进皮箱,动作快得近乎癫狂。
外面已经是狂风大作,冰冷的雨水顺着破碎的窗户缝隙疯狂灌入阁楼。
“快点!伊莲,穿上外套!”
黑塔一把拉起妻子,手指因为极度紧张而不住地痉挛。
“白塔他们很快就会查到这里,我们必须马上离开这座城市!”
伊莲没有哭闹,也没有抱怨。她苍白的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却无比顺从地披上那件单薄的粗呢大衣,紧紧握住黑塔冰冷的手掌。
两个人冲出木门,一头扎进漆黑的暴雨之中。
……
……
阴暗潮湿的地窖里,墙壁表面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伊莲靠在铺着干草的角落,双手痛苦地捂着已经高高隆起的腹部。
连日的风餐露宿和极度匮乏的营养,让她的身体变得极其虚弱,哪怕只是轻微的胎动,都会让她疼得倒吸冷气。
黑塔跪在干草旁边,用一块略微干净的破布,心疼地擦拭着妻子额头上细密的冷汗。
“再坚持一下,伊莲。”
黑塔的声音沙哑无比,眼神里满是病态的执拗与疼惜。
“我出去找点吃的,顺便……去收集最后的材料。只要跨过那道门槛,所有的痛苦都会彻底结束。”
伊莲虚弱地睁开眼睛,反手抓住黑塔的衣袖。
“早点回来……”她的声音微弱得犹如游丝,“我和孩子……害怕。”
“我发誓,天亮之前一定回来。”
黑塔站起身体,转身走出地窖。
木门关闭的瞬间,他脸上那种温柔的神情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宛如厉鬼般的狰狞。
肮脏逼仄的死胡同里,一名流浪汉惊恐地跌坐在污水坑中,拼命向后挪动身体。
“求求你……放过我……我把钱都给你……”
黑塔面无表情地抬起右臂,掌心那团暗红色的符文犹如嗜血的毒蛇,瞬间穿透了流浪汉的胸膛。凄厉的惨叫声仅仅持续了半秒便戛然而止。
一具干瘪的骨架砸在泥水里。黑塔弯下腰,捡起流浪汉掉落的几枚沾血的铜币,同时贪婪地吸纳着那股狂暴的生命能量。
“快了……就快了……”
黑塔的双眼在黑暗中反射着骇人的红光,嘴里神经质地反复呢喃。
“等我成为造物主,我会把你们全部复活的……你们的牺牲都是值得的……”
……
……
刺耳的猎犬吠叫声撕裂了原本宁静的夜空。
“在那边!别让那个异端跑了!”
密集的脚步声混合着火枪上膛的机械声响,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耀眼的白色魔法光芒犹如利剑一般,不断划破漆黑的树林。
象牙塔的追捕队伍已经扩大了数倍,不仅有精锐的魔法师,甚至还联合了当地的治安警察和雇佣火枪手。
黑塔把伊莲死死护在身后,左手快速刻画出一道防御阵纹,硬生生挡下三发致命的魔力飞弹。
强大的反作用力让他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向后踉跄了两步。
“走!别回头!”黑塔一把将伊莲推上一辆提前准备好的破旧马车,挥动魔杖狠狠抽打在马匹的臀部。
马车在泥泞的山路上疯狂颠簸远去。黑塔转过身,独自面对那些犹如潮水般涌来的白色光芒,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凄厉的狂啸。
……
……
鹅毛大雪疯狂飞舞,将整个世界变成一片刺骨的纯白。
偏僻荒凉的农舍外面,地面上拖拽出一条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迹。
黑塔在雪地里艰难地爬行。
他的一条左臂呈现出极其诡异的扭曲角度,骨茬甚至刺破了灰黑色的衣袖。
胸口部位一片焦黑,那是被白塔的制裁之矛正面击中后留下的致命创伤。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会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仿佛有无数把刀片在切割他的内脏。
“伊莲……”
他凭借着最后一点虚无的执念,用尽全力撞开了农舍那扇破旧的木门。
刚一进屋,黑塔便彻底失去所有的力气,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彻底昏死过去。
“不——!”
挺着大肚子的伊莲发出极其凄厉的尖叫,她不顾一切地扑倒在黑塔身边,看着丈夫那副几乎支离破碎的躯体,眼泪瞬间决堤。
“你醒醒!你看着我!不要闭上眼睛!”
伊莲疯了一样撕开自己裙摆的布料,笨拙而慌乱地想要堵住黑塔胸口不断涌出的鲜血。
她的双手被血液染得通红,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彻底破音。
“我只有你了……你不能死……你死了我们母子怎么办啊!”
……
……
第二天下午,农舍外面的风雪依旧没有任何停歇的迹象。
黑塔躺在铺满干草的木床上,身体因为严重的高烧而不停地痉挛。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视线模糊不清。
他感觉自己的生命力正在顺着那个焦黑的伤口迅速流失,他非常清楚,象牙塔的猎犬已经咬住了他的气味,白塔绝对不会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次,真的走不掉了。
伊莲跪在床边,双眼红肿得像两颗核桃,正拿着一块温热的破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额头上的冷汗。
“伊莲……”黑塔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摩擦砂纸,“凑过来。”
伊莲连忙俯下身体,把耳朵贴在丈夫干裂的嘴唇边缘。
黑塔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抓住伊莲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原本涣散的眼神,在此刻突然爆发出一种绝境野兽般的凶狠与决绝。
他大口喘息着,压低声音,在伊莲的耳边极其快速地交代着什么。
伊莲听着那些话语,脸色瞬间变得比窗外的积雪还要惨白。她惊恐地瞪大双眼,拼命地摇头,泪水再次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出。
“不!我不要!我不走!”伊莲哭喊着反抱住黑塔的手臂,“我要和你死在一起!我绝对不要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
“你必须走!”黑塔猛地提高音量,却牵动了胸口的伤势,剧烈地咳嗽起来,鲜血顺着嘴角不断溢出,“为了我们的孩子!为了我付出的这一切!你必须活下去!把那些东西全部带走!”
“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伊莲泣不成声,整个身体都因为悲痛而蜷缩起来。
黑塔死死盯着妻子的眼睛,用尽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力气,极其凶狠地吼道:
“答应我!!!”
那是一种混合了极致的爱意与疯狂的命令,带着不容抗拒的魔力。
伊莲看着丈夫那双布满血丝、充满哀求与绝望的眼睛,内心最后的一丝防线彻底崩溃。
她死死咬住嘴唇,将呜咽声强行吞回肚子里,绝望地闭上眼睛,流着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
……
白塔一脚踹开农舍残破的木门。
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暴雨疯狂灌入屋内,他迅速举起魔杖,明亮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房间。
然而,狭小的屋子里并没有那个穿着黑色斗篷的恶魔,也没有任何堆积的实验手稿。
只有铺满角落的杂乱干草,以及一个躺在上面痛苦翻滚、羊水已经破裂的孕妇。
“呃啊——啊!”
伊莲满头冷汗,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杂草,发出极其凄厉的哀嚎。
白塔愣在原地,握着魔杖的手指微微颤抖。
他看着那个曾经在研究所里天真烂漫的女孩,如今却像一头濒死的母兽般在绝境中挣扎,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大人,她肯定是那个异端的同谋!”
一名随行的魔法师立刻走上前,举起法杖对准伊莲,“只要对她使用精神审问,一定能逼问出那个恶魔的下落!”
“退下!”白塔厉声怒喝,直接用魔杖用力挡开了手下的动作。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睁开时,眼神恢复了绝对的理智与决绝。
“留下两名懂得治疗魔法的女法师,无论如何要保住她和孩子的性命。”
白塔转过身,不忍再看伊莲痛苦的模样,“其余人,立刻跟我出去搜查。”
就在转身的瞬间,白塔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了窗台边缘的异样。
那里静静地躺着半枚沾满新鲜血液的黑色纽扣。雨水正在不断冲刷,但那条顺着窗台一路延伸向后山的暗红色血迹,却清晰得犹如刻意指路的信标。
“他故意把我们引开的。”白塔死死盯着那条通往黑暗深处的血路,心脏因为巨大的悲痛而猛烈抽搐,“追!”
……
……
“轰隆!”
震耳欲聋的惊雷在头顶炸响,惨白的闪电瞬间撕裂了漆黑的夜空。
陡峭的悬崖边缘,狂风夹杂着暴雨疯狂肆虐。下方是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漆黑的浪潮在深渊底部发出震天动地的咆哮。
黑塔就站在那道生死边界上。
他身上的吸血鬼斗篷早就被魔法撕成了破布条,浑身浴血,左臂以极其扭曲的姿态垂在身侧。
他的胸口一片焦黑,那是之前留下的致命创伤。但在闪电的映照下,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恐惧,反而透着一种被逼入绝境后彻底疯狂的魔性。
白塔带着众多精锐魔法师,在距离他十步之外的地方停下脚步。
几十把魔杖散发着刺目的白光,将这片悬崖照得亮如白昼,所有致命的攻击法阵都已经牢牢锁定了悬崖边缘的那个男人。
白塔看着眼前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挚友,如今却变成了一头彻头彻尾的怪物,内心最后的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你杀了那么多人。”
白塔的声音在暴雨中沙哑得几乎撕裂,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巨大的痛苦。
“为了那股邪恶的力量,你屠杀无辜的流浪汉,把活人当成实验材料!你早就化身成了魔鬼,不再是魔法师,甚至连人类都算不上了!”
白塔缓缓举起手中的魔杖,杖尖对准了黑塔的眉心,眼神中透出毫无保留的杀意。
“既然如此,今天把你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抹除,我也绝对没有任何好犹豫的了。”
“哈哈哈哈哈!”
黑塔仰起头,迎着漫天暴雨发出了极其狂妄而凄厉的惨笑。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白塔,眼神里充满了高高在上的蔑视。
“像你们这种被陈旧规矩圈养的家畜,永远都不会明白一个真正的魔法师究竟意味着什么!”
黑塔张开双臂,任由狂风撕扯着他残破的躯体,“你们害怕未知的力量,你们畏惧打破常理的代价,所以你们永远只能是趴在地上仰望星空的凡人!”
“你所谓的真理,就是建立在无数尸骨之上的屠宰场吗!”白塔愤怒地咆哮。
“如果我今天死在你的手里,那只能证明你暂时占据了武力上的上风!”
黑塔猛地向前踏出一步,暗红色的光芒开始在他脚下疯狂蔓延,“但是白塔,你给我听清楚了!真正的魔法研究,是历史滚滚向前的必然趋势,是你们这种懦夫根本无法阻挡的洪流!”
黑塔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但他的声音却犹如诅咒般穿透了雷鸣。
“就算我今天死在这里,早晚有一天,绝对会有别的魔法师踏着我的脚印,走上这条相同的道路!因为魔法的真理就在那里,就算我不去摘,也一定会有人去摘!”
“如果要以牺牲无辜者的血肉为代价,才能成全你所谓的真理和研究……”白塔的眼角滑落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的液体,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剧烈发抖,“那这样的魔法,我宁可不要!我宁愿亲手毁掉魔法本身!”
“那就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吧,白塔!”
黑塔发出非人的狂啸,他猛地举起仅存的右手,将自己体内所有的生命力、灵魂以及残存的魔法能量,在一瞬间毫无保留地彻底点燃。
“我们不过是这个时代可悲的注脚,真正的巨浪,将会在遥远的未来彻底降临!来啊!”
暗红色的光芒在他周身压缩到了极致,那股力量极度邪恶、狂暴,甚至让周围的暴雨都瞬间蒸发成大片白色的蒸汽。那是魔法能量即将失控前的终极毁灭形态。
“让我来终结这一切。我们已经找到了克制你那种污秽能量的办法!”
白塔高高举起魔杖,发出响彻云霄的指令。
象牙塔的众位法师迅速按照极其复杂的方位快速站定,所有人同时将体内的魔力毫无保留地注入白塔的魔杖之中。
巨大的白色法阵在悬崖上空轰然成型,那是一种能够强行净化和阻断现实扭曲的古老阵纹,散发着无比神圣而决绝的威势。
黑塔嘶吼着,迎着那道庞大的白色法阵,将手里那团足以毁天灭地的暗红色光芒狠狠轰了出去。
“轰隆隆——”
一白一红两股庞大到极点的力量在悬崖上空轰然相撞。
刺目的光芒瞬间吞噬了整座山头,天地之间陷入了绝对的苍白。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彻底掩盖了天际的雷鸣,整个世界在这一刻完全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