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岩石地面仿佛要将骨髓里的温度全部抽干。
雪莉无力地趴在平台上,耳边全是高频的魔力嗡鸣。
暗红色的魔法阵在不远处疯狂运转,黑爪正站在那个存放魔石碎片的封装匣前方,狂妄的笑声犹如某种恶毒的诅咒,在夜风中久久不散。
一切都完了。
象牙塔数百年的坚持,父亲用生命换来的传承,在这个掌握着现实覆写的怪物面前,简直脆弱得像一张薄纸。
雪莉绝望地闭上眼睛,不想再去观看那个恶魔成神的画面。
但在她闭上眼睛的瞬间,刚才幻象里白塔站在悬崖边缘、举起魔杖召唤出的那道刺目白光,突然在她的脑海里无比清晰地闪烁了一下。
作为解析贤者,雪莉对魔力流动的轨迹有着近乎本能的敏感。
哪怕那只是一个极其模糊的白色轮廓,哪怕她根本没有看清具体的符文结构,但那道白光铺展开来的魔力走势,却像一道闪电,猛地劈开了她混沌的记忆。
……
……
十多年前的某个老宅。
年幼的雪莉趴在宽大的书桌上,面前摊开着一本厚重古朴的书籍。
那是父亲视若珍宝的魔法典第三册。
书页上画着一个极其庞大、符文密集到让人头皮发麻的复杂魔法阵,整整占据了两个对开的版面。
无数条细密的连线纵横交错,仿佛一个永远解不开的死结。
“爸爸,这个魔法太蠢了。”小雪莉指着书页,极其不耐烦地抱怨,“需要这么多魔力,而且光是画完它就要好几个小时,谁会在打架的时候用这种没用的东西呀?”
父亲放下手里的羽毛笔,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它确实很不实用。”
父亲看着那个庞大的魔法阵,眼神里却透着一种深深的敬畏。
“它消耗极大,性价比极低,甚至连启动都需要极其苛刻的条件。历史上几乎没有魔法师能够在实战中把它发动出来,渐渐也就成了无人问津的废稿。”
“那为什么还要把它写在书里?”小雪莉撇了撇嘴。
父亲将雪莉抱到膝盖上,指着魔法阵最核心的那个结构,语气变得十分郑重。
“因为它的作用,不是为了杀戮,也不是为了防御。小莉,当有朝一日你面对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甚至要毁灭一切的灾难时,普通的攻击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父亲的手指顺着那些复杂的纹路缓缓滑动。
“面对那种情况,你就需要一把钳子。这个魔法阵,就是用来强行钳住那些已经发生的荒谬事情,把它从现实的土壤里连根拔起,然后一点一点地拆解掉。它是最后的底牌。”
……
……
夜色浓重如墨,废弃的矿山外围没有任何光源。
我停下脚步,抬起右手做了一个停止的手势。
跟在后面的陆匠和学姐立刻停在原地,警惕地环视四周。被戴着禁魔手铐的黑眼则无力地瘫坐在旁边的一块碎石上,大口喘气。
“就在前面了。”黑眼虚弱地抬起头,指着前方那片隐没在黑暗中的高耸山体,“穿过前面那片乱石坡,半山腰的那个平台就是黑爪大人的据点。你们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没有理会她的嘲讽。
我转过头,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目光在陆匠和学姐的脸上扫过。
“等等,我们不能一起进去。”我放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你什么意思?”陆匠愣了一下,立刻反驳,“里面那个怪物能一口气杀几十个人,你一个人进去不是白白送死吗?就算要摸进去救人,也是我们三个互相配合胜算更大!”
“正因为对方是能够修改现实的怪物,所以我们绝对不能把所有的底牌都摆在同一张牌桌上。”
我转过身,直视着学姐的眼睛。
“学姐,你留在这里吧。”
学姐握着灵木伞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抗拒。
“让我一个人躲在后面,看着你们去拼命?”
“这不是躲避,这是我们唯一的退路。”
我上前一步,双手按在学姐的肩膀上,语速极快地拆解着当前的局势。
“对方掌握着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力量。我们连现实覆写到底是什么运作机制都不清楚。如果我们三个一起进去,一旦被他发现,很可能连一秒钟都撑不住就会全军覆没。”
我紧紧盯着她,直指问题的核心。
“但是只要你留在安全距离之外,只要你的本体不被那个怪物发现,我们就有无限试错的机会。你是我们最后的保险丝。”
学姐咬紧下唇,她非常清楚我的逻辑是无懈可击的。
时间魔法是我们唯一能够用来对抗那种未知怪物的筹码。如果她也冲进战场并且被瞬间秒杀,那就真的全盘皆输了。
“你需要我怎么做?”学姐深吸一口气,强行按捺心底的担忧。
“你找一个绝对隐蔽的死角藏好,提前刻画好大型回溯魔法阵,做好随时发动的准备。”我迅速交代战术,“然后,你用投影魔法制造一个你的假身,跟着我和陆匠一起进去。”
我看了一眼旁边漆黑的矿道方向。
“我们一直开着手机通话,这样你可以实时掌握里面的战斗情况。一旦我和陆匠失手被杀,或者情况彻底失控,你不要有任何犹豫,立刻发动回溯魔法,把时间重置。”
陆匠在旁边听得直冒冷汗,他搓了搓手臂上竖起的汗毛。
“这计划听起来真他妈疯狂。合着我和你进去就是去探雷的?我们要是被炸碎了,全指望程时雨把我们捞回来?”
“这是我们能拿到情报的唯一方式。”我转头看向陆匠,眼神里没有丝毫畏惧,“如果不去用命试探出那个怪物的攻击方式和弱点,我们这辈子都救不出雪莉。”
陆匠沉默了两秒,用力吐出一口唾沫。
“行,老子今天就陪你疯一把。”
学姐没有再浪费时间,她立刻转身走到一块平整的巨石后面,借着遮蔽物,快速而精准地刻画起回溯魔法的复杂符文。
“如果只是回溯到现在,应该用不了多少魔力,也比较简单。”
几分钟后,一个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投影从她身边凝聚成型。
投影出来的学姐走到我身边,除了没有呼吸和体温,外表看起来和本体没有任何区别。
我看着巨石后面那个正在严阵以待的真实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
我知道,把眼睁睁看着同伴惨死的痛苦和重置时间的责任全部推给学姐一个人,是一件极其残忍的事情。但我们别无选择。
“走吧。”
我收回视线,握紧手里的魔力笔,带着陆匠和学姐的投影,毫不犹豫地转身走进了那片充满死寂的黑暗山路。
……
……
我们借助乱石和灌木的掩护,朝着半山腰的平台艰难攀爬。
夜风吹过草丛,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距离目标地点越来越近,我的神经紧绷到了极限,手心里面全是冷汗,死死握着魔力笔不敢有丝毫松懈。
突然,前方不到两米的茂密草丛里,极其突兀地晃动了一下。
有人!
我浑身汗毛瞬间倒竖,立刻停下脚步,魔力笔前端迅速亮起微弱的蓝色光晕,压力弹的法阵已经在脑海中构筑成型。
陆匠也反应极快,反手从工具箱里抽出一根金属短棍,摆出防御姿态。
就在我准备抢先发动攻击的瞬间,草丛里的人影猛地转过头,借着极其微弱的星光,一张带有烧伤疤痕的熟悉脸庞出现在我们面前。
“别动手!”
对方压低嗓音,极其急促地发出警告。
我和陆匠同时愣在原地,手里的动作硬生生停滞在半空。
“廖沉舟?”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灰衣男人,完全没有料到会在这里撞见他。
廖沉舟脸上的震惊丝毫不亚于我们。他迅速左右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引起上方平台的注意,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你们几个疯了吗?”廖沉舟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焦急,“居然真的跑过来送死?”
“你为什么还在这里?”陆匠警惕地盯着他,“你不是说对方实力太强,自己先撤退了吗?”
“我是撤退了,但我一路追踪魔力波动摸到了这里。”
廖沉舟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刚才我在山下那个村子,亲眼看到那个带黑色面具的怪物,连魔法阵都没有画,瞬间把几十个活人变成了血雾。那家伙根本不是人类,你们上去就是白白送命!”
“我们必须上去。”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雪莉在他们手里,我们不可能见死不救。”
“救人?拿什么救!”廖沉舟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道极大,“你们根本不明白自己面对的是什么级别的怪物!听我的,千万不要盲目冲进去,全都乖乖趴在这里躲好。”
他看着我和陆匠,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极其狂热的希望。
“我已经把这里的情况汇报给上级了。上面极其重视,马上就会派真正的传说级魔法师过来支援。只要那位大人一到,不管上面那个怪物到底是个什么妖魔鬼怪,绝对都会被瞬间干掉!”
我和陆匠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传说级魔法师?”我皱起眉头,迅速追问,“是谁?”
“魔王。”廖沉舟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敬畏。
魔王?
我从来没有在任何文献或者闲聊中听说过这个名号,但是,我太清楚传说级魔法师这六个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了。
魔女那种举手投足间改变天气、无视所有防御的绝对碾压,魔妖那种玩弄人心、瞬间置换灵魂的恐怖诡局,这些画面至今还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如果是与她们同级别的存在,那绝对是拥有彻底颠覆战局、甚至直接改写规则的终极力量。
“那位魔王什么时候能到?”
“我不知道。”廖沉舟咬着牙回答,“也许十分钟,也许半个小时。但只要我们耐心等待,就一定能活下去!”
“半个小时?!”
陆匠猛地甩开廖沉舟的手臂,双眼瞬间变得通红,他一把揪住我的衣领,声音因为极度的焦急而剧烈发抖。
“唐骥,我们绝对不能等!雪莉就在上面那个魔窟里面!那帮畜生根本不把人当人看,我们每多等一分钟,雪莉就会多受一分钟的折磨!万一他们现在就在对她用刑呢?万一他们现在就杀了她呢!”
陆匠的质问像一把把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胸口。
“陆匠,你冷静一点!”我用力掰开他的双手,大脑在疯狂权衡着所有的利弊。
理智告诉我,廖沉舟的建议是最稳妥的。面对一个掌握现实覆写的怪物,原地等待终极救援是存活率最高的选择。
可是,情感上我根本无法接受这种等待。
雪莉为了掩护我们抢夺魔石碎片才身陷囹圄,她现在肯定在忍受着常人无法想象的恐惧。
如果我们就这样趴在草丛里干等,万一救援来得太晚,我们等到的只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怎么办?
可是如果现在冲进去,一旦被那个怪物发现,我们瞬间就会被秒杀。就算学姐在外面留了回溯魔法的底牌,但万一那个怪物的现实覆写能够直接干扰时间规则呢?万一死亡变成无法逆转的定局呢?
无数种可怕的后果在我的脑海里疯狂交织撕扯,我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双腿仿佛灌了铅一样沉重,迟迟无法迈出那决定生死的一步。
就在我内心陷入极致煎熬、根本无法做出决断的瞬间。
前方的黑夜突然被彻底撕裂。
一道极其粗壮的猩红光柱,毫无预兆地从半山腰的岩石平台上拔地而起,直直刺入漆黑的云霄。
我们所有人惊骇地抬起头。
只见那道光柱在天际轰然散开,无数个巨大无比、繁复到极点的红色魔法阵腾空而起。它们在夜空中互相交织嵌套,以极其恐怖的速度向外扩张,瞬间覆盖了整片夜空。
原本惨白的星月被彻底吞噬,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令人窒息的血红。
“这是……什么……”
陆匠震惊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