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距离废弃采石场还有两公里的背坡处彻底熄火。
荒野的夜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带着深秋特有的寒意。
我刚想转头提醒陆匠拿好工具箱，坐在身边的学姐突然爆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根本不像平时冷静克制的她能发出来的，仿佛喉咙被硬生生撕裂，充满了无法用语言形容的恐惧。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她已经不顾一切地扑进我的怀里，双手死死攥住我的衣领。她的指甲几乎穿透布料嵌进我的皮肉，整个身体抖得像是在冰水里泡了几天几夜。
大颗大颗的滚烫泪水砸在我的脖颈上，她张开嘴巴拼命喘息，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回溯魔法。
她发动了回溯。这说明在一个我还没有经历过的未来里，我们遭遇了无法挽回的毁灭。
“学姐，看着我！”我用力抱紧她，双手捧住她满是泪水的脸颊，强迫她对上我的视线，“我在这里！我还活着！陆匠也活着！深呼吸，告诉我，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学姐的瞳孔剧烈震颤，目光死死盯着我的下半身，又慌乱地摸索着我的后背，仿佛在确认我的身体是否完整。
“死了……全死了……”
她崩溃地嚎哭出声，声音破碎不堪，泪水混着冷汗糊满脸庞。
“陆匠被石头生生揉成肉块……连块完整的骨头都没剩下……你为了掩护我们引发山体滑坡，可是那些几百吨的石头砸下去，全变成了红色的粉末……”
坐在前排的陆匠原本还在整理背包，听到这句话吓得手掌发抖，工具箱当啷一声掉在脚垫上面。
“你说什么？我被揉成肉块？”陆匠脸色煞白，连连吞咽口水，“我们不是还没进去吗？”
我没有理会陆匠，死死盯着学姐的眼睛，心脏仿佛被一只冰冷的大手死死攥紧。
“然后呢？我是怎么死的？”我逼着自己用最冷静的语气询问。
学姐拼命摇头，似乎根本不愿意回想那个画面，但她还是咬着牙，把那些带着血腥味道的记忆硬生生扯了出来。
“那个怪物根本没有使用任何魔法阵。他只是打个响指，廖沉舟的灰雾就变成尖刺把他扎成刺猬。然后重力反转，你的双腿骨头全部粉碎……你只能在碎石地上用手肘往前爬……”
学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手指死死扣住我的肩膀，指尖冰凉刺骨。
“最后……一道红色的魔炮打中你的腰。你的下半身全炸成血雾，只有上半截身体飞到我的面前。你的血溅满我的脸……你死前抓住我的脚踝，让我不要战斗，让我找别的办法……”
车厢内部陷入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学姐绝望的哭泣声在狭小的空间里面回荡。
我感觉头皮一阵发麻，一股难以抑制的寒意顺着脊椎疯狂上窜。
质量无效，动能无效，距离无效。
成百上千吨的岩石砸下去，在现实覆写面前居然变成随风飘散的粉末。任何偷袭和战术安排，在那种可以直接修改世界规则的绝对力量面前，简直就像是一个荒谬的笑话。
我引以为傲的物理推演，被那个怪物碾得粉碎。
我靠在座椅靠背上，闭上眼睛，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在绝境中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可是越是思考，那种让人窒息的无力感觉就越是沉重。
我们没有任何底牌了。哪怕学姐能够无限重置时间，我们手里也没有能够击穿现实覆写的武器。
后座被戴着禁魔手铐的黑眼虚弱地发出一声冷笑：“我早就警告过你们，黑爪大人的力量是绝对的，你们去就是送死。”
“闭嘴！”陆匠猛地转过头，双眼通红地怒吼。
我睁开眼睛，将学姐紧紧搂在怀里，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安抚情绪。
“学姐，你刚才提到廖沉舟。”我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极其坚决，“在上一条时间线里，我们在哪里遇到他的？”
“就在前面两百米的灌木丛里。”学姐擦着眼泪，声音依然发抖，“他看到山下的屠杀，吓得躲在那里。他说他已经联络上级，请求那个叫魔王的传说级魔法师前来救援。”
魔王。
听到这个名字，我用力咬紧牙关。
在上一条时间线里，我一定是觉得把希望寄托在一个不知何时到来的传说级人物身上太过被动，所以才选择主动出击，利用山体滑坡进行物理打击。
结果证明，我的狂妄自大害死所有人。
既然我们连当炮灰的资格都没有，既然所有的战斗手段全是徒劳，那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承认自己的弱小。
我抬起头，目光越过挡风玻璃，看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黑石坳。
“陆匠，拿好装备下车。”
我果断下达指令。
“我们去前面的灌木丛寻找廖沉舟。这次我们绝对不出手，不管发生什么，我们就趴在那里安静等待。等那个能够抗衡现实覆写的神仙降临。”
……
……
我们顺着学姐记忆里的路线，在乱石堆后方找到了浑身发抖的廖沉舟。
灰衣男人看到我们出现，满脸全是惊骇，但我根本没有心思解答他的疑惑。
我们强行带着他和被俘虏的黑眼，转移到距离半山腰平台极远的一处高地躲藏。从这个位置俯瞰，刚好能够清楚观察到整个仪式现场，又不会踏入黑爪的感知范围。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风吹在身体表面异常冰冷。
下方平台上的暗红魔法阵越来越亮，犹如一滩正在沸腾的鲜血。雪莉像个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站在阵法中央，持续抽取着魔石碎片的浩瀚魔力。
“那个什么魔王到底什么时候到！”陆匠焦躁地抠挖着地上的泥土，指甲缝里全是污垢，“那个疯子身上的红光都快刺瞎眼睛了，仪式马上就要完成了！难道我们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我死死抓住陆匠的胳膊，强行制止他想要站起来的动作。
“不能去！去了就是送死！刚才学姐已经说得非常清楚了，我们靠近就是全军覆没！”我盯着他的眼睛，几乎是咬着牙齿吐出这些话。
“可是雪莉还在下面！”陆匠急得眼眶通红。
“我知道！”我低声怒吼，心脏因为极度的不甘而剧烈跳动，“但我们现在下去，除了多送几条人命，根本改变不了任何事情！再等等！只要那个神仙过来，一切都能逆转！”
廖沉舟趴在旁边的杂草丛里，双手死死抱住脑袋，脸色惨白如纸。
“快来啊……上面明明说已经汇报了……为什么还不到……”他不住地哆嗦，嘴里颠三倒四地念叨着。
那种进退维谷的煎熬简直要把人逼疯。理智告诉我必须按兵不动，但看着同伴在下方遭受折磨，每一秒钟的等待都像是在烈火上面烤炙。
就在我们极度焦虑的时候，下方的岩石平台突然爆发出一阵震天动地的狂笑。
黑爪高高举起双臂，地面上那些暗红色的魔法线条轰然冲天而起，化作一道粗壮无比的光柱直刺夜空。
紧接着，一股令人彻底窒息的恐怖吸力瞬间笼罩了整片山区。
“呃！”
我胸口猛地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仿佛心脏被人用带刺的铁钩狠狠勾住，拼命往外拉扯。
我惊恐地低下头，借着漫天血光，清楚地看到一丝丝暗红色的光线，正从我手背和手臂的皮肤毛孔里不断渗透出来。
那些光线犹如实质的丝线，缓缓升腾，朝着半空中那个巨大的魔法阵汇聚过去。
“这是什么鬼东西！”陆匠惨叫一声，双腿发软，直接跪倒在碎石地上。
学姐也痛苦地靠在岩壁上，双手死死握住灵木伞的伞柄，脸色瞬间失去所有血色。
伴随着那些红色光线的溢出，难以形容的极度虚弱瞬间击中我的身体。四肢变得绵软无力，视线开始剧烈摇晃，大脑一阵阵晕眩。
这不是魔力透支，这是最纯粹的生命力正在被强行剥离！
我们体内的生机，正在被当成那个庞大仪式的燃料，一点一点地抽干！
“救命……我不想死……”被手铐锁住的黑眼发出凄厉的哀嚎，在地上痛苦翻滚。
就在我们快要失去意识的瞬间，旁边的廖沉舟猛地咬破自己的拇指，将鲜血胡乱涂抹在双手掌心。
“灰雾结界！”
他拼尽全身力量，声嘶力竭地怒吼出声。
极其浓郁的灰色雾气从他体内疯狂涌出，化作一个半圆形的屏障，将我们几个人死死包裹在内。灰雾就像一层厚重的过滤网，强行隔绝了外面那种恐怖的吸力。
我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觉胸口的剧痛稍微缓解了几分。
但我清楚地看到，虽然速度变慢了，但那些代表生命力的暗红光线，依然在缓慢而坚定地穿透灰雾屏障，继续向着天空飘散。
我艰难地转过僵硬的脖颈，顺着那些红光飘走的方向，越过悬崖边缘，望向远方的地平线。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我的灵魂彻底坠入冰窟。
远处的夜空已经完全变了颜色。不再是原本的漆黑，而是亮起了一片浩瀚无垠的血色光幕。那暗红色的光芒像一张巨大无比的渔网，将平遥镇、双桥县，甚至是更远处的城市全部笼罩其中。
这根本不是针对我们这几个人的攻击。
方圆百里之内，所有活着的生物，此刻都在遭遇和我们一模一样的命运。
几百万普通人的生命力，正在被同时抽取。
世界末日，真的降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