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碎裂声在耳边接连响起。
廖沉舟苦苦维持的灰雾屏障表面,已经布满了宛如蛛网一般密集的裂痕。
那些虚幻的雾气在外面恐怖的吸力拉扯之下,正以极快的速度变得稀薄,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崩塌。
“我不行了……”
廖沉舟猛地喷出一大口发黑的鲜血,双膝重重跪倒在碎石地上。
鲜血顺着他的眼角和鼻腔疯狂往外溢出,他浑身的肌肉都在剧烈痉挛,双手死死抠住坚硬的泥土,几乎将指甲全部折断。
“这种级别的吸力……根本不是人类能够抵抗的……魔王大人为什么还没有降临……”
伴随着灰雾的消散,我感觉到一股无可匹敌的抽离力量,狠狠击中了我的躯体。
之前被暂时阻挡的暗红光线,此刻正以十倍的速度,从我的皮肤毛孔里面疯狂钻出。
心脏的跳动变得极其缓慢,几乎快要彻底停止。血管里面的血液似乎完全冻结,手脚冰冷得如同尸体。我连最基础的呼吸都无法维持,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
我艰难地转动眼球,透过灰雾的缝隙,看向山下那片遮天蔽日的血色光幕。
那不是单纯的魔法效果,那是几百万个鲜活的生命,正在和我们一样,被这股邪恶的力量强行榨干。
那个戴着黑色面具的怪物,正在用无数人的骨血,堆砌他通往神明的阶梯。
极度的悔恨犹如毒蛇一般,狠狠啃噬着我的神经。
我怎么会如此愚蠢!
竟然把生存的希望,寄托在一个根本不知道何时才会出现的传说人物身上!面对这种毁天灭地的灾难,把命运交给别人,就等于彻底放弃了反抗的资格。
等待,根本不是什么稳妥的战术。这同样是一条毫无生机的死路!
如果不去主动破局,我们甚至连三分钟都熬不过去,就会和山下那些普通人一样,变成一堆随风飘散的惨白骨灰。
我用尽灵魂深处最后的一丝力气,转过脑袋,看向瘫倒在旁边的学姐。
她的情况比我更加糟糕。
原本白皙的脸颊此刻干瘪得令人害怕,浓郁的红色光线正从她的长发和指尖疯狂流失。
我颤抖着伸出右手,死死抓住她那只快要失去温度的手掌。
学姐艰难地睁开眼睛,黯淡的瞳孔对上我的视线。
没有多余的言语,也没有任何软弱的哭泣。在生死存亡的最后关头,我们之间那种属于理科生的绝对理智,再次占据了上风。
我看着她,眼神里透出一种撕心裂肺的决绝和破釜沉舟的狠厉。
“等不到了……”
我艰难地蠕动嘴唇,每一个字都伴随着生命力的急剧流失,仿佛在吐出带血的玻璃碎渣。
“等不到魔王过来了……”
学姐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晶莹的泪珠混合着溢出的红色光线,顺着枯槁的脸颊纷纷滴落。
“这条路……同样是死局。”我死死握住她的手指,把所有未尽的希望全部寄托在这一句话里,“学姐……重来吧。请你……再次回溯。”
学姐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毫不犹豫地张开嘴巴,狠狠咬破自己的舌尖。
剧烈的刺痛强行撕开了弥漫在大脑里的昏沉,让她短暂地换回了一丝清明的意识。
她抽出被我握住的右手,将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丁点精神力全部榨干,带着无尽的悲痛和不屈的愤怒,狠狠拍向了隐藏在巨石后方那个早已刻画完毕的回溯法阵。
刺目的蓝色光芒在血色天幕之下轰然爆发。
我的视野陷入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
……
……
东南亚某国际机场的顶级贵宾休息室里,冷气开得异常强劲。
顾谨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银边眼镜。窗外是狂风骤雨,密集的雨点疯狂拍打着防弹玻璃,远处的停机坪被一片漆黑的雷暴云层彻底笼罩。
他手里拿着一部黑色的加密卫星电话,听筒里传出的中年男声已经接近歇斯底里,哪怕顾谨把手机拿开了一些,那声音依然在安静的休息室里嗡嗡作响。
“顾秘书!鄂西山区那边的情况已经彻底失控了!整个区域的生命力都在被强行抽干!我的人廖沉舟现在就在最前线,他随时都会没命!魔王大人到底什么时候能到现场!”
面对电话那头近乎崩溃的咆哮,顾谨的脸色依然像是一块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钢板。他低头看了一眼腕表,语气平稳得就像是在汇报下个季度的财务报表。
“请保持克制。我们现在还在候机。因为航线遭遇极端强对流天气,机场方面实行了全面的航空管制,航班暂时无法起飞。我们也在等。”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两秒,随后爆发出更加绝望的怒吼。
“等起飞?!你们可是站在整个魔法界顶端的人啊!人命关天的时候你们在机场等天气好转?你们直接用魔法飞过来不行吗!或者你不是精通空间魔法吗,直接带大人瞬移过来啊!”
“我需要纠正你几个常识性错误。”
顾谨单手插在西装裤兜里,条理清晰地反驳对方的指控。
“首先,依靠肉身施展飞行魔法突破音障,不仅速度比不上现代的喷气式客机,还会导致极其糟糕的体感体验。其次,跨越几千公里的距离进行精确的空间置换,所需要消耗的魔力是一个极其不理智的天文数字。森罗议会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那就把天气改了啊!凭大人的力量,驱散一场雷暴云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吗!”
“能做到,但没有必要。”
顾谨的语气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应该清楚我们大人的规矩。森罗议会最核心的倡导原则就是,能够用世俗手段解决的问题,绝对不轻易动用魔法。我们必须最大程度降低魔法对水上世界产生的干涉。为了赶一趟航班去随意篡改大气环境,这不仅是对魔力的严重浪费,也是极其不优雅的行为。”
电话那头的人被这番毫无破绽的官腔堵得哑口无言,只能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隔了半晌才极其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就算大人暂时赶不过去,不是还有森罗五席吗?随便调一个离得近的森罗先赶过去不行吗!哪怕只是拖住那个怪物一小会,也能救下几十万人的命啊!”
“关于这一点,你可以放心。”顾谨有条不紊地回答,“我已经向两位森罗发送了调令,他们会前往鄂西汇合。”
“那赶紧让他们出手啊!”
“不行。”
顾谨极其果断地拒绝了这个提议,镜片后方闪过一丝冷厉的微光。
“根据我们在大陆情报网最新汇总的信息,正在鄂西引发这场灾难的人,是玄塔会代号黑爪的核心骨干。情报显示他拥有【血肉仪式】和【现实覆写】的能力。关于这种直接篡改规则的终极手段,我们目前手里的实战数据太少,存在极大的变数。”
顾谨顿了顿,语气变得无比严肃。
“在魔王大人没有亲自到场、没有绝对把握压制对方的情况下,让珍贵的森罗去盲目试探,是极其愚蠢的冒险。所以他们只能待命,绝不能提前暴露。”
就在这时,休息室后方宽大的真皮沙发上,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整个房间里的温度仿佛在这一瞬间又硬生生下降了十几度。连玻璃窗上原本流淌的雨水,都开始凝结成细碎的冰渣。
哪怕是在气候炎热的东南亚,坐在沙发上的女人依然将那条厚重的极地白狼绒毛领大衣紧紧裹在身上。她脸色苍白,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恐怖寒意。
她打开手里那个雕花精致的纯银小盒,发现里面空空如也,极其好看的眉头立刻蹙在了一起。
“顾谨。”
女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威慑力。
“帮我去买点方糖,我身上带的已经吃完了。”
“明白,老板。”顾谨立刻转过身,微微低头致意,随后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迅速说道,“抱歉,我要去给魔王大人跑腿了。等飞机落地之后我们再联系。”
“不是,喂!等一会!情况真的很紧急!拜托你们快点!”
“说白了,这件事和我们平常其它的工作没什么区别,现在已经给你们加急处理了,请你稍安勿躁。”
完全不顾电话那头撕心裂肺的呼喊,顾谨极其利落地切断了通讯。
就在这时,休息室顶部的广播响起了柔和的女声,提示前往中国大陆的航班因为天气好转,现在已经开始优先安排贵宾登机。
顾谨将卫星电话收进公文包,走到沙发旁边,尽职尽责地进行最后的汇报。
“老板,刚才两位森罗已经回复了消息。其中一位刚好就在鄂西周边活动,随时可以待命。另一位目前在欧洲,刚刚处理完几个不守规矩闹事的魔法师,马上就会动身赶过去。”
被称为魔王的女人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外面那场即将把几十万人卷入死亡深渊的惊天灾难,还有那个掌握了修改规则能力的恐怖强敌,在她的耳朵里似乎根本就不如那个空荡荡的银质小盒来得重要。
她用戴着纯白羔羊皮手套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沙发扶手,语气里透着毫无商量余地的挑剔。
“登机的事情往后推,去免税店把手工方糖买回来,你知道我只吃那个牌子。还有,记得拿小号的银夹子,我每次只吃半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