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公里外的群山之巅。
狂风暴雨被一道肉眼无法察觉的绝对法则强行阻挡在外。这里没有任何声音,连一滴雨水都落不进来,安静得仿佛与远处的末日战场处在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辆漆黑的重型防弹越野车停在平整的岩石上。
长发男人站在车头侧面,手里紧紧握着剑鞘,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死死盯着远处天空中那片疯狂绞杀的红白光芒,连呼吸都变得极其短促。
站在他旁边的瘦削怪人,此刻也完全没有了刚才那种叫嚣着要放毒气融化山头的狂妄。他手里那几颗幽绿色的金属球早就停止了转动,呆滞地悬停在半空中。
“真是太邪门了。”
长发男人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带着明显的发颤。
“那个穿黑袍的怪物能够强行改写现实就算了,那个白发女人放出来的白光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只是纯粹的魔力对轰,我这把剑拼死还能劈开一道口子。可是那片白光……我感觉只要稍微靠近一点,连我体内的魔力回路都会被直接强行拆散。”
“那不是用来对轰的攻击魔法。”
越野车的引擎盖上,披着极地白狼绒毛大衣的女人缓缓开口。
她手里拿着一把极其精致的银质小镊子,将剩下的半块手工方糖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冰冷的目光穿透十几公里的夜空,静静注视着那道死死咬住红色海啸的纯白光幕。
“那是一把用来肢解规则的手术刀。”
女人轻轻咀嚼着方糖,语气平淡地向两个手下解释。
“那是魔法干涉。”
长发男人和瘦削怪人对视一眼,满脸都是茫然。他们作为森罗议会最顶级的杀戮者,在魔法黑市里混迹多年,却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老板,这是什么流派的魔法?怎么连听都没听过?”长发男人忍不住开口询问。
“你们没听过很正常,因为这个魔法在整个魔法历史上,仅仅只出现过一次。”
女人咽下嘴里的糖块,眼神里难得闪过一丝赞赏。
“几百年前,象牙塔那位号称白塔的传奇魔法师,为了镇压彻底失控的异端,呕心沥血创造了这个专门用来剥离魔法效果的终极魔法。但是因为这个魔法的结构太过庞大,对施法者的大脑算力要求高到了极其离谱的程度,所以早就被魔法界认定为已经失传的绝唱。没想到,今天居然能在这里看到实战。”
女人微微眯起狭长的双眸,目光直直锁定天空中那个犹如神明般战斗的单薄身影。
“发动这种魔法,需要极其恐怖的理论底蕴。那个飞在天上的白发女孩,到底是什么人?”
站在越野车旁边撑着黑色雨伞的顾谨,立刻上前一步。
他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手指在另一只手端着的平板电脑上快速滑动,语气平稳地进行汇报。
“老板,根据我们森罗议会情报网的记录,象牙塔在八年之前就已经被彻底斩草除根了。但是,最近这两年的魔法黑市里面,一直流传着一个极其危险的传闻。”
顾谨抬起头,看向远处的战场。
“据说有一位号称解析贤者的幸存者,手里掌握着象牙塔遗留下来的两本魔法典,正在被各方势力疯狂追杀。”
“解析贤者?”
女人看着天空中那道坚不可摧的白色防线,破天荒地给出了一句极高的评价。
“象牙塔居然还有这种级别的火种留存下来。能把失传的复杂魔法直接刻印在脑子里,然后再用魔石碎片当做外接电源进行强行驱动……这个女人的脑子,简直比我的法则还要精密。”
长发男人听到老板如此夸张的评价,心里猛地一惊。
“老板,那这么说,那个黑袍怪物今天死定了?这个白发女人能赢?”
女人却轻轻摇了摇头,将银质镊子收回那个精美的纯银小盒里面,语气重新恢复了那种高高在上的冷酷与漠然。
“赢不了。”
她注视着远方,极其冷静地下达了最终的宣判。
“魔石碎片的魔力确实是无限的,但是那个女孩的身体是血肉做的。用人类脆弱的大脑去强行充当无限魔力的转换器和解析中枢……”
女人停顿了半秒,给出了一句极其符合物理常识的残酷预言。
“电池还没有用完,硬件就会先被烧毁。”
……
……
狂风裹挟着冰冷的雨水疯狂拍打在我的脸上。
我趴在血肉模糊的碎石地里,仰头死死盯着天空中那场毁天灭地的红白绞杀。
魔石碎片的魔力是无限的,雪莉的解析算力也是完美无缺的。按理说,只要维持住这个魔法干涉的回路,黑爪的现实覆写就绝对无法伤害到她分毫。
可是,我的心脏却跳得越来越快,一股极其强烈的不安犹如毒草一般在心底疯狂蔓延。
不对劲。
物理学的底层逻辑在我的大脑里疯狂报警。
魔力的传输绝对不可能是无损的。魔石碎片提供的是足以毁灭城市的庞大魔力,而这股魔力的唯一中转站,是雪莉那具属于人类的血肉之躯。
她的大脑现在就像是一台正在强行处理千万级并发数据的处理器,她的血管就是承载着超高压电流的导线。
就算软件程序再怎么完美,硬件的物理极限也是无法违背的客观规律。人类的神经系统,根本承受不住无限能量长时间的狂暴冲刷!
“雪莉!快停下!你会撑不住的!”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冲着天空嘶吼,喉咙里咳出大团大团的血沫。
但是风暴的声音太大,我的呼喊瞬间就被雷鸣彻底吞没。
就在我喊出这句话的下一秒,我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
天空中那道原本坚不可摧的纯白光幕,突然发生了极其剧烈的闪烁。
一直高速穿梭在红光之中的雪莉,身体猛地僵滞在半空。她捂住胸口,哇地喷出一大口触目惊心的鲜血。那些血液甚至还没来得及落下,就在狂暴的魔力乱流中瞬间蒸发。
白色的干涉魔法阵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缝隙。
雪莉就像是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彻底失去平衡,从几千米的高空急速坠落,尽管她下意识用悬浮魔法减速,最后还是重重砸在距离我不到二十米的残破平台上。
“雪莉!”
程时雨在不远处发出凄厉的惊呼,拼命想要挣脱身上的锁链。
雪莉单膝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的身体剧烈哆嗦着,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显得无比艰难。
半空中,黑爪那高大的黑色身影缓缓降落。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血泊里的雪莉,面具后面突然爆发出一阵极其狂妄、充满顿悟的刺耳大笑。
“哈哈哈哈哈!原来如此!我还在奇怪,既然你掌握了这么强大的规则,为什么不直接出手杀了我,反而一直在被动防守!”
黑爪随意地挥动了一下手臂,周围扭曲的红色光芒随之平息。
“你的这个魔法根本没有主动杀伤力!它就像是一把剪刀,只能用来剪断别人的魔力连线,却根本无法直接攻击没有使用魔法的物理肉体!”
黑爪慢慢降落在平台上,皮靴踩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摩擦声响。
“而且,你这具低贱的凡人躯壳,马上就要被魔石碎片的魔力彻底烧穿了吧?”
我死死咬紧牙关,指甲抠进岩石缝隙里。
他看穿了。
黑爪不仅看穿了魔法干涉只能防御的致命软肋,还看穿了雪莉此刻濒临崩溃的身体极限。
“既然你只能防守,那就让我看看,你那颗快要烧烂的脑子,还能不能同时处理多个目标的现实修改。”
黑爪猛地转过头,面具上的孔洞瞬间锁定了我们这几个毫无还手之力的残废。
他极其卑鄙地改变了战术。他不再去攻击雪莉,而是把所有的杀意,全部倾泻在我和学姐、陆匠的身上!
“去死吧,虫子们!”
黑爪张开五指,现实覆写的恐怖力量瞬间兵分三路,朝着我们疯狂扑来。
学姐身边的空气瞬间化作无数把无形的锋利风刃,直逼她的咽喉。
陆匠身下的岩石再次变成吞噬血肉的泥沼,试图将他彻底拖入地底。
而我头顶的空间直接发生了极其恐怖的坍塌,一股足以将我瞬间压成肉饼的重力向我当头砸下。
“不要!”
雪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
她根本不顾自己已经到达极限的身体,强行瞪大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湛蓝色的理智之光再次从瞳孔深处疯狂爆发。
“解析!干涉!”
她嘶哑的吼声在平台上炸响。
白色的魔法阵在千分之一秒内强行分裂。雪莉的大脑被硬生生劈成三个部分,同时应对我们三个人面临的致命危机。
我看到头顶那片坍塌的空间里,迅速浮现出暗红色的扭曲连线,紧接着白色的魔法阵犹如精准的手术刀,狠狠切入其中。
轰!
砸向我的恐怖重力在距离我头顶不到半寸的地方轰然碎裂,化作一阵狂风吹乱了我的头发。
学姐面前的风刃被强行抹平,陆匠身下的泥沼也重新变回了坚硬的岩石。
我们活下来了。
可是雪莉却付出了极其惨烈的代价。
这种多点、高频、跨越空间的强行解析,对神经系统的负荷简直是单体防御的十倍以上。
“呃啊……”
雪莉发出极其痛苦的呜咽。
两行触目惊心的鲜血,直接从她的眼角疯狂流淌下来。紧接着,她的鼻腔、双耳、甚至嘴唇边缘,全都在不受控制地往外渗出刺目的殷红。
七窍流血。
作为处理器的硬件,在承受了超出极限的并发运算之后,终于彻底崩溃了。
雪莉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扑倒在冰冷的泥水和血泊之中。
她大口大口地抽着气,浑身被冷汗和鲜血彻底浸透,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彻底丧失了,只剩下身体还在本能地剧烈抽搐。
“雪莉……”我看着她凄惨的模样,心脏仿佛被人用钝刀来回切割,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水疯狂滚落。
黑爪悬浮在距离地面半米的位置,慢条斯理地走到雪莉的面前。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犹如死狗般趴在地上的白发女人,语气里充满了极致的傲慢与嘲弄。
“为了保护几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虫子,把自己活活耗死?”
黑爪抬起右脚,极其残忍地踩在雪莉满是鲜血的脸颊上,将她的脑袋死死踩进泥泞的碎石里。
“神明的力量,也是你这种低贱的凡人配借用的吗?”
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变成绝望,雪莉做到了人类的极限,但那家伙超越了人类,已经到达了神的领域。
人和神之间隔着一层坚不可摧的屏障,这就是残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