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沾满鲜血的碎石地上,双腿的骨头早就碎成了好几截。
每一次艰难地往肺里吸气,都会带起胸腔内部撕裂般的剧痛。我只能把侧脸死死贴着冰冷的岩石,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视线前方,黑爪那高大的黑色身影缓缓降落。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极其残忍地抬起右脚,直接踩在雪莉满是鲜血的脸颊上,把她的脑袋狠狠碾进泥泞的水洼里。
“这就是你们象牙塔的本事?”
黑爪充满嘲弄的声音在平台上回荡。
我死死咬紧牙关,口腔里全是铁锈的味道。愤怒像烈火一样灼烧着神经,可是理智却在我的脑海里疯狂发出警报。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就在刚才,我明明亲眼看到雪莉流下眼泪,看到她凭借极其强烈的情感冲破了黑鹿的精神枷锁。那双眼睛里爆发出来的深蓝色光芒,充满了绝对的理智和清明。
那种眼神,绝对属于一个已经看破所有谜团的解析贤者。
既然她已经清醒了,既然她已经掌握了反击的底牌,为什么现在会像一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任由仇人践踏?
就算体力透支,就算魔力干涸,以雪莉的性格,她也绝对会在临死前咬下对方一块肉,绝不可能表现得如此麻木和僵硬!
难道她又被控制了?
不,黑鹿刚才明明发出了遭到反噬的惊呼。
我死死盯着被黑爪踩在脚下的那个白发身影,大脑开始超负荷运转,拼命寻找这幅画面里的违和感。
“去死吧,虫子们!”
黑爪不再理会脚下的雪莉,他张开五指,周身那层暗红色的狂暴光晕再次亮起。现实覆写的力量犹如无形的绞肉机,准备将我们这几个失去反抗能力的人彻底抹除。
死定了,我意识到。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生。
黑爪身后的空气,毫无预兆地发生了极其严重的塌陷。
那种塌陷没有任何魔力流动的预兆,仿佛那一整块空间被一双无形的巨手瞬间揉成了粉碎。
我瞳孔猛地收缩。
拘束空间!
这是她从一个叫小鬼的魔法师那里学到的空间魔法,可以将目标周围的空间彻底锁死,施加极其恐怖的物理挤压。
这个魔法曾经也让我和学姐吃到了不少苦头。
黑爪的笑声戛然而止。他那高高在上的姿态瞬间僵住,踩着雪莉的右脚硬生生停滞在半空。他整个人被那股恐怖的空间压力死死定在原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弯曲。
紧接着,让我彻底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那个被黑爪踩在脚底下的雪莉,身体表面突然泛起一阵诡异的水波纹。
伴随着波纹的扭曲,白色的短发、染血的外套、乃至那张苍白的脸庞,在短短半秒钟之内迅速崩溃,直接化作了一滩散发着土腥味的红色泥水,哗啦一声散落在碎石地上。
“妈的!”
黑爪骂了一句。
假的!
那个被踩在脚下的雪莉,根本就不是实体!
我看着那滩混合着鲜血的泥水,脑海里犹如劈过一道极其明亮的闪电,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闭合。
投影!
那是雪莉制造的投影!
可是不对啊,黑爪的现实覆写能够感知一切物理和魔法的波动,普通的投影根本不可能骗过他的感知,更不可能具有被脚踩住的物理体积!
除非……这具投影里面填充了实际存在的物质!
我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向远处躺在血泊里、已经失去左臂的陆匠。
他正举着右臂,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攥紧了作为启魔器的刻刀。
柔性塑造,加上刚性塑造。
我立刻明白了过来。
雪莉在刚才坠落的瞬间释放了投影,而陆匠拼着最后一口气,用炼金魔法将地上的泥土和血水强行填充进了投影的躯壳里面,赋予了它真实的触感和体积!
他们竟然在黑爪眼皮子底下,完美复刻了我之前的诱敌战术!
可是,如果地上的雪莉是假的。
真正的雪莉在哪里?
半空中传来轻微的布料摩擦声响。
一块边缘破损、沾满血污的灰黑色布料,顺着黑爪背后的空气缓缓滑落,掉在粗糙的岩石上。
克米凛。
真正的雪莉,就站在距离黑爪后背不到半米的地方!
她那头苍白的短发在夜风中微微凌乱,浑身上下布满细碎的伤口,脸色因为极度的魔力透支而惨白如纸。
但是那双眼睛,却闪烁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深蓝色光芒。
她根本没有摔在前面,而是利用克米凛的隐身效果,趁着灰雾还没有完全散去,悄无声息地绕到了黑爪的绝对视线死角!
“这种小把戏,也想困住作为神明的我?!”
黑爪发现自己被困,发出极其暴怒的嘶吼。
他周身的暗红色光芒疯狂翻滚,现实覆写的力量开始疯狂篡改周围的空间规则,试图把拘束空间彻底抹平。
他不用画魔法阵,只要意念转动,就能让身边的空间恢复原状。
“解析。”
雪莉站在他身后,清冷的声音犹如锋利的冰刃。
那些无形无质的现实篡改力量,在出现的瞬间就被强行实体化,变成了空气中一根根极其粗壮的暗红色线条。
雪莉缓缓抬起右手。
“干涉。”
纯白色的魔法阵犹如无数把精密的手术刀,在两人之间零距离瞬间绽放。
那些白色的光刃分毫不差地切入暗红线条的连接节点,发出极其清脆的碎裂声响。黑爪刚刚发动的现实覆写,被极其粗暴地强行切断,化作漫天光屑彻底消散。
失去现实覆写的反抗,拘束空间的压力再次暴增。
黑爪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他被死死定在半空,面具后面的双眼透出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拼命想要扭动脖颈,那张漆黑的面具转向站在他背后的雪莉,目光里透着无法掩饰的惊骇与暴怒。
“这绝对不可能!”
黑爪嘶哑地怒吼,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而变得扭曲变调。
“那个破隐身衣早就被我的爆炸魔法彻底炸毁!连魔力回路都已经彻底断裂!就算你用它罩住身体,也绝对躲不过我的感知!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
我趴在粗糙的岩石上,一边大口喘息,一边同样死死盯着雪莉。
黑爪说得没错,之前在黑石坳外围,克米凛就已经被严重损毁。隐身衣一旦回路断裂,就像是漏水的筛子,根本不可能完美掩盖一个大活人的魔力波动和热量辐射。
雪莉站在黑爪身后不到半米的地方,深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它确实坏了。”
雪莉的声音犹如极寒的冰水,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克米凛外侧的魔法回路,被你的爆炸魔法炸断了三十二根核心连线。普通的灌注魔力,确实无法让它重新启动。”
“那你怎么可能完全消失!”黑爪疯狂挣扎,拘束空间发出咯吱咯吱的危险摩擦声。
“因为你根本不理解我刚才领悟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雪莉缓缓抬起右手,指尖流转着纯白色的光晕。
“魔法干涉既然能够强行剥离和切断别人的魔力回路,自然也能够用来强行连接断裂的符文。这本来就是一枚可以随意改变魔法结构的万能钥匙。”
我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太疯狂了!
这就好比拿着一把切割机,不去切割敌人,反而用来当电焊枪使用!
雪莉在从高空坠落的那短短几秒钟里,居然利用魔法干涉的特性,把克米凛断裂的魔力回路强行短接在了一起!
“我借用魔石碎片那浩瀚无垠的魔力,用魔法干涉作为临时的桥梁,强行接通了克米凛的魔法回路。”
雪莉看着黑爪,语气里透着对这种狂妄之徒的极致悲哀。
“只要魔石碎片的魔力不断,那座临时搭建的桥梁就不会断裂。我当然可以完美地隐藏所有的气息。”
黑爪剧烈地喘息着,面具后面的双眼死死盯着她。
“就算你隐藏了气息,那个被我踩在脚底下的替身又是怎么回事?!分明有真实的血肉触感!”
听到这个问题,不远处躺在血泊里的陆匠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他咳出好几口发黑的淤血,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却扯出了一抹极其得意的惨笑。
“咳咳……你这自以为是的蠢货……”
陆匠只剩下一只右手,艰难地支撑着地面,断断续续地嘲弄道。
“你以为老子……是个只会躲在后面发抖的废物吗?”
雪莉没有转头,只是语气变得稍微温和了一些。
“在即将坠落地面的时候,我并没有落在那个显眼的空地上。我利用隐身状态,直接降落在了陆匠的身边。”
我震惊地转动眼球,看向陆匠。
原来刚才在灰雾消散、视线被阻挡的绝对盲区里,他们两人竟然在黑爪的眼皮子底下完成了一次流畅的战术配合!
“我蹲在他的耳边,只对他说了一句话。”
雪莉注视着黑爪,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极限操作彻底揭开。
“我说,我会立刻向外释放一个逼真的投影幻象,你要配合我,给那个幻象注入真实的物质。”
陆匠咧开满是鲜血的嘴唇,笑得比哭还要难看。
“你这丫头……使唤起人来真是不客气。老子当时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
陆匠虽然嘴上抱怨,但眼神里却闪烁着属于炼金魔法师的极致狂热。
“老子硬是咬着牙,把地上那些混合着老子自己鲜血的泥水,用柔性塑造强行填进了你的投影轮廓里面。然后……用刚性塑造维持住那个形状。你踩下去的那种血肉模糊的触感,可是老子拿命给你捏出来的真材实料!”
我趴在地上,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
太默契了。
在没有任何预先演练、甚至连完整交流的时间都没有的情况下,他们两个人凭借着对彼此毫无保留的信任,硬生生地捏造出了一个足以骗过神明感知的完美诱饵!
这就叫做同伴。
这是那个把全家人当成献祭燃料的恶魔,永远都无法理解的羁绊。
“故意用一个拥有真实触感的假人吸引我的注意力。”
黑爪咬牙切齿,声音里透着极度的不甘。
“你费尽心思布置这一切,就是为了悄悄绕到我的背后?你以为靠着这个空间囚笼,就能彻底杀了我吗!”
“如果距离太远,我确实杀不了你。”
雪莉向前迈出半步,深蓝色的双眸犹如两柄利刃,直直刺进黑爪的眼睛。
“你在半空中肆意修改规则的时候,我用魔法干涉只能做到被动防守。因为现实覆写的生效速度太快了,距离越远,我捕捉你魔力流转节点的误差就越大。”
雪莉抬起那只沾满泥土和鲜血的右手,纯白色的魔法阵在她的掌心前方缓缓旋转。
“想要彻底瓦解你那些不讲道理的规则,我必须找到能够百分之百精准切入的距离。所以我故意露出破绽,让你把我从天上击落,让你以为我已经到了极限。”
黑爪的呼吸瞬间停滞,面具后面的眼神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慌。
“只有让你放松警惕,让你主动走到我的面前,我才有成功的机会。”
雪莉的语气变得无比森寒,每一个字都像是敲打在对方心脏上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