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味道钻进鼻腔。
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黑暗里面慢慢浮现。
我艰难地睁开双眼,视野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头顶是雪白平整的天花板,光线非常柔和,没有任何刺眼的灯具。
没死。
这是大脑恢复运转之后给出的第一个判断。
我试着挪动身体,一股钻心剜骨的剧痛瞬间从双腿和胸腔同时爆发,疼得我浑身肌肉剧烈抽搐,当场冒出一层冷汗。
我低头看去,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宽大柔软的病床上面。
身上穿着病号服,两条腿被厚重的石膏和白色绷带缠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挂着牵引支架。
胸口也缠满了固定用的束带,只要稍微呼吸重一点,断裂的肋骨就会发出抗议的悲鸣。
病房内部宽敞奢华,有独立的真皮沙发和巨大的落地窗。
我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画面。那个穿着三件套西装的男人撑着黑伞,随手打了一个响指,我们就全部被空间魔法转移走了。
看来那个自称森罗议会老板的女人确实没有食言,找了一家最高档的私立医院把我们扔了进来。
咔哒。
病房的实木房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
我转动脖颈看向门口。
齐书玲气喘吁吁地站在那里,身上甚至还穿着医学院实验室里的白大褂。她的头发凌乱,眼眶红肿得像是刚哭过几场大雨。
看到我睁着眼睛躺在床上,齐书玲瞬间愣在原地,眼泪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疯狂滚落。
“唐骥……”
她捂住嘴巴,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随后跌跌撞撞地跑到病床旁边。她的双手根本不敢触碰我满是绷带的身体,只能悬停在半空剧烈发抖。
“你终于醒了……吓死我了……”齐书玲哭得泣不成声,“医生说你们送来的时候几乎已经没有心跳了,在重症监护室里抢救了整整四天四夜,下了好几次病危通知书……”
四天四夜。
我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口的剧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学姐呢?还有陆匠和雪莉,他们怎么样了?”
“时雨在隔壁病房,昨天下午就醒了,只是身体还非常虚弱。雪莉也脱离了危险,不过精神受创严重,还在昏睡。”
齐书玲胡乱抹掉脸颊上的泪水,声音里面带着浓浓的后怕。
“那个叫陆匠的男人……左臂没能保住,医生给他做了截肢手术,不过性命算是捡回来了。”
听到大家都活了下来,我心里那块悬着几万吨重的巨石终于彻底落地。
面对现实覆写那种不讲道理的降维打击,能保住性命已经是最大的奇迹。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的?”我看着齐书玲,抛出心里的疑问,“这家医院应该不会随便泄露病人的信息。”
“是一个穿着西装、戴着银边眼镜的男人来学校找我的。”
齐书玲吸了吸鼻子,回忆起当时的场景。
“那个人的眼神非常冷漠,他直接跑到医学院的解剖室,递给我一张纸条,说程时雨和你们快要死了,让我立刻赶到这个地址。我当时吓坏了,根本来不及多问,他就直接凭空消失了。”
果然是那个名叫顾谨的秘书。
森罗议会做事确实滴水不漏,不仅把我们安排妥当,还顺手通知了我们在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同伴。
齐书玲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她转身拿起床头柜上的病历本和X光片,目光在上面快速扫视。原本充满泪水的眼睛里面,逐渐浮现出一种属于医学生的极度专注。
“你的双腿粉碎性骨折非常严重,医生虽然做了复位手术植入了钢板,但按照常规的医学恢复速度,你至少需要在轮床上躺大半年,甚至有可能留下永久性的残疾。”
齐书玲放下病历本,转头看向我,表情变得十分严肃。
“不行,这太慢了。你们还要面对那么多危险的敌人,不能一直躺在医院里面。”
我苦笑一声:“这也没办法,总不能强求骨头一夜之间长好。”
“其实有办法。”
齐书玲从白大褂的口袋里摸出一支黑色的记号笔,又拿出一小块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水晶。那是之前学姐为了方便她辅修魔法理论,特意留给她的练习道具。
“我最近一直跟着时雨和雪莉学习魔法基础。虽然我体内的魔力储备非常少,甚至连一个完整的照明魔法都无法独立维持。”
齐书玲握紧记号笔,眼神里面闪烁着硬核的光芒。
“但我发现,治疗魔法的本质其实非常粗暴。它们是依靠海量的魔力强行催生细胞分裂,以此来填补伤口和断骨。这种做法不仅极度浪费魔力,而且对于施法者的要求高到了离谱的程度。”
我看着她那副认真的模样,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想干什么?”我警惕地往后缩了缩脖颈。
“我是个医学生,最擅长的就是解剖学和微观结构。”齐书玲拉过一张椅子坐在床边,毫不客气地掀开盖在我双腿上的被子,“既然我没有那么多魔力去强行催生骨肉,那我就换一种思路。”
她拔掉记号笔的笔帽,直接在包裹着我右腿的白色石膏上面,缓慢且磕磕绊绊地画起了一个复杂的魔法阵。
那是一个极度精简、甚至被她自行修改过的治疗魔法阵分支。
“我不需要用魔力去催生细胞。”
齐书玲一边画图,一边向我阐述她那套疯狂的医学魔法交叉理论。
“我只需要用最微弱的魔力作为牵引线,像做显微手术一样,精准地把你那些碎裂的骨骼碎块和断裂的血管网络强行对齐。只要物理结构达到完美的复位,人类身体本身的自愈能力就会接管剩下的工作。这样不仅魔力消耗极小,而且愈合的质量会比常规治疗魔法更高。”
“等一下!”我头皮瞬间炸开,冷汗顺着额头疯狂往外冒,“强行对齐骨骼碎块?这中间没有任何麻醉过程吗?”
“魔法干预无法配合现代麻醉药剂,否则会阻碍神经末梢的魔力传导。”
齐书玲画完最后一笔,将那块水晶直接拍在石膏表面的魔法阵核心节点上面。她抬起头看着我,露出一个温柔却让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唐骥,你忍一下,我这个组织修复魔法阵画得还不太熟练。”
还没等我来得及出声拒绝,齐书玲已经将精神力注入了魔法阵之中。
微弱的蓝色光芒在石膏表面闪烁起来。
下一秒。
我感觉自己的右腿内部,仿佛钻进了成百上千把微小的钢锯和老虎钳。
那些原本已经固定在血肉里面的碎骨头碴子,在魔力的强行牵引之下,开始以反人类的方式在肌肉组织内部疯狂摩擦、翻转、拼接。
咔咔咔。
细微却又清晰无比的骨骼摩擦声响,顺着腿骨直接传导进我的大脑深处。
“啊啊啊啊啊——!!!”
我双眼猛地瞪圆,脖颈上面的青筋瞬间暴起,凄惨的嚎叫声直接穿透了病房的隔音门。
这种在清醒状态下强行重组粉碎性骨折的痛苦,简直比黑爪的现实覆写还要让人感到绝望。我双手死死抓住床单,将结实的布料直接撕裂,浑身的肌肉因为极度的剧痛而疯狂痉挛。
“放松肌肉!不要抵抗魔力的引导!”齐书玲双手按在充能水晶上面,额头上也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死死盯着我腿部骨骼的结构走向,全神贯注地进行着这种硬核的魔法微操。
我在病床上疼得死去活来,眼泪和冷汗糊满了整张脸庞。
这种惨绝人寰的折磨足足持续了五分钟。
当蓝色光芒彻底熄灭的时候,我整个人就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瘫软在病床上面大口大口地喘息,连一根手指头都无法动弹。
“呼……完成了。”
齐书玲擦了一把额头的汗水,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我恶狠狠地瞪着她,刚想开口痛骂这个疯狂的医学生,却突然感觉到右腿内部传来一阵奇异的温热感。
那种原本断裂分离的虚弱感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骨骼严丝合缝、充满力量的完整触觉。
我试探着轻轻活动了一下右脚的脚趾,完全没有任何滞涩和刺痛。甚至连大腿肌肉的收缩指令,都能够毫无阻碍地传递到小腿末端。
竟然真的成功了!
这种结合了现代医学解剖知识和精准魔力微操的硬核疗法,效果简直堪称奇迹。
“你看,我就说物理结构复位才是最关键的。”齐书玲看着我的反应,脸上露出极为满意的笑容,“好了,接下来是左腿。”
“不要!救命——!”
病房里面再次爆发出凄惨的嘶嚎声。
……
……
半个小时之后。
我生无可恋地坐在齐书玲推来的医用轮椅上面,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被彻底掏空。
但不可否认的是,我那双原本粉碎性骨折的双腿,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知觉。虽然为了稳妥起见还打着石膏,但那种濒临废人的危机感已经彻底消除了。
齐书玲推着我离开病房,穿过安静奢华的走廊,推开了隔壁病房的房门。
学姐正靠坐在病床上面,肩膀上的绷带缠得很厚。看到我被推进来,她苍白的脸庞上立刻浮现出欣慰的笑容。
而病房另一侧的景象,却让我有些忍俊不禁。
陆匠穿着宽大的病号服,左侧的袖管空荡荡地垂落着。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失去手臂的颓废和绝望。
相反,他正用仅存的右手拿着一支签字笔,在一张白纸上面狂热地绘制着某种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来得正好,唐骥你过来看看。”
陆匠看到我,立刻兴奋地挥舞着手里的图纸。
“既然肉体凡胎扛不住那种级别的伤害,老子干脆换个思路。我打算用炼金魔法结合高强度合金,给自己打造一条可以内置魔力发生器的机械义肢。到时候一拳打出去自带十倍共鸣的物理动能,绝对比以前还要猛!”
看着这个彻底陷入机械飞升狂热的炼金术师,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失去手臂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但对于陆匠这种极客来说,反而成了一次升级装备的绝佳契机。
我让齐书玲把轮椅推到病房的角落。
那里的暖气片上,正用禁魔手铐死死锁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黑眼脸色惨白地蜷缩在角落里,看着我的眼神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敬畏。
她亲眼目睹了黑爪变成彻底的白痴,也亲眼见识了森罗议会那种扫垃圾一般清理现场的恐怖手段。对于这个原本高高在上的玄塔会核心成员来说,她引以为傲的三观早就已经彻底崩塌了。
“别紧张,象牙塔是讲道理的文明人,不杀战俘。”
我看着她,语气十分平淡。
黑眼的眼睛里面瞬间燃起了一丝希望的亮光,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但是我这双腿粉碎性骨折的医疗费,还有我们几个人的精神损失费,总得有人来结一下账吧。”
我伸出右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从她的左眼上面将那个珍贵的单片眼镜摘了下来。
这个名为精密观察的高阶启魔器,能够看穿灰雾、识别幻象,甚至能够放大微观的魔力流转。这东西如果配合上我这种习惯进行分析的理科大脑,简直就是量身定制的神级装备。
黑眼咬着嘴唇,根本不敢发出任何抗议的声音。
我转过头,看向还在画图的陆匠。
陆匠立刻心领神会,走上前来毫不客气地在黑眼的口袋里面一阵翻找。
“哟,好东西还真不少。”
陆匠掏出几个用来装载珍贵材料的便携空间折叠袋,还在里面找到了几块散发着奇异波动的石头。
“这材料叫做镍铁陨石,强度极高,刚好可以用来做我那条机械义肢的承重骨架。”陆匠满意地颠了颠手里的金属块,将它们全部没收。
黑眼被搜刮得只剩下一件单薄的底衣,在空调房里面瑟瑟发抖。
我让陆匠解开手铐,把一件破烂的外套扔在她的面前。
“你可以滚了。”我盯着她的眼睛,语气里面透出冷酷的威慑,“回去之后帮我带句话给水下世界的那些组织。告诉所有惦记魔法典和魔石碎片的人,象牙塔不是没人了。以后谁要是再敢来找麻烦,黑爪就是他们最好的下场。”
黑眼惊恐地连连点头,抓起外套连滚带爬地逃出了病房。
……
……
病房里面重新恢复了安静。
学姐看着黑眼消失的方向,眉头微微皱起,似乎想起了什么费解的事情。
“唐骥,那个自称魔王的女人,实力确实深不可测。”学姐语气里带着一丝浓浓的疑惑,“可是她的脑回路绝对有大病。”
“怎么说?”我看向学姐。
“她连看都不看玄塔会的那个超级魔法阵,居然一直盯着你的衣服看,还非常嫌弃地说你是‘菏泽农村的穷光蛋’。”
学姐撇了撇嘴,满脸不可思议,“你说这人是不是有某种严重的仇富或者阶级偏见心理?”
听到学姐的吐槽,我忍不住苦笑了一声。
“管她呢,这些高高在上的传说级人物,性格乖戾也是正常的。至少她没有直接抹杀我们,还给我们付了这么贵的医药费。”
我摸了摸手里那枚刚刚缴获的单片眼镜。
“而且,她随手用绝对法则封锁几十公里范围的手段,确实给我们上了一课。这才是真正屹立在魔法界顶峰的力量。”
就在我们讨论的时候,病房里间的推拉门被缓缓拉开。
雪莉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她的精神状态看起来依然非常虚弱,但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面,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释然与平静。
黑爪的死亡,意味着背负在象牙塔身上几百年的血海深仇,终于得到了彻底的清算。
雪莉走到病床前面,将一本沾着干涸血迹的厚重古籍,郑重地推到了我和学姐的面前。
那是《魔法典》第三册。
“虽然魔石碎片被森罗议会拿走了,但我们活下来了。”
雪莉看着我们,嘴角露出一抹发自内心的柔和笑容。
“这里面记载的空间、结界和高级施法技术,从今天起,你们可以随意阅读。”
正午的阳光透过VIP病房宽大的落地窗,暖洋洋地洒在我们的身上。
我手里握着那枚单片眼镜,看着旁边正在激烈讨论义肢图纸的陆匠,看着认真翻阅第三册魔法典的学姐,还有拿着充能水晶跃跃欲试的齐书玲。
虽然每个人身上都布满伤痕,虽然未来的路依然充满未知的危险。
但是我知道,新象牙塔的底蕴、名望和实力,都在这场九死一生的惨烈决战之后,迎来了真正的涅槃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