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风吹过苏家别墅的院子,带来一丝属于这个季节特有的微热。
烤架上的木炭烧得通红,肥瘦相间的羊肉串在上面滋滋冒油。烟火气顺着微风飘散开来,把前些日子那些挥之不去的血腥味道冲刷得干干净净。
我靠在树底下的折叠躺椅上,两根崭新的铝合金拐杖斜靠在手边。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双依然缠着厚重石膏的双腿,其实里面粉碎的骨骼已经长合得差不多了。
齐书玲那种结合了解剖学和微观魔力引导的硬核外科手术,效果好得让人叹为观止,现在我已经可以勉强下地走动。
“递一下辣椒面,对,再拿点孜然过来。”
陆匠站在烤架前面,扯着嗓子指挥。他左边的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只剩下一只右手,但动作依然熟练得很。
翻动肉串、涂抹调料一气呵成,嘴里还哼着不知名的跑调歌曲。
学姐站在旁边帮忙打下手,听到他咋咋呼呼的声音,没好气地把两个调料瓶塞进他的手里。
苏灵端着一个巨大的托盘从别墅客厅里面跑了出来。她换了一身清凉的夏季短袖,高马尾随着轻快的步伐在脑后一晃一晃的。
“冰镇西瓜汁来啦!”
苏灵把托盘放在我手边的玻璃圆桌上,目光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怎么就你们三个?齐书玲学姐和那个超级厉害的雪莉姐姐呢?”
学姐拿起一杯冰镇果汁递给我,笑着向她解释:“齐书玲这段时间在医院实习,今天正好轮到她值夜班,实在走不开,不然她肯定要来尝尝陆匠的手艺。”
我咬了一口陆匠刚烤好的羊肉串,顺着学姐的话往下说。
“雪莉现在应该还在市中心的理发店里面受罪。她那满头白发走在街上回头率太高了,为了不被别人当成玩角色扮演的,就只能老老实实去理发店重新做头发。”
苏灵咬着吸管,眼睛睁得老大,似乎觉得传说级别的魔法师去理发店染头发是一件非常颠覆认知的事情。
玄塔会的大战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左右,我们都出院了,今天相约齐聚在苏灵家的院子里吃烧烤。
正说着,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
铁艺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雪莉戴着那副标志性的黑框眼镜走了进来。她换了一身简单的米色连衣裙,原本苍白如雪的头发,此刻已经恢复成了我们最初在南塘村见到她时那种顺滑的淡黄色长发。
苏灵看得眼睛都直了,端着杯子凑过去仔细打量。
“雪莉姐姐,你这头发是染的吗?颜色看着好自然啊,完全看不出染过的痕迹!”
雪莉拉开一张折叠椅坐下,从托盘里拿了一杯西瓜汁,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
“什么叫染的,我的头发本来就是淡黄色。”
雪莉喝了一口冰饮,仿佛在驱散心里的火气。
“每次过度透支精神力和进行超负荷的极限施法,魔力反噬会瞬间抽干毛囊里的色素,所以头发才会变成那种死气沉沉的苍白色。”
她放下杯子,满脸肉疼地抱怨起来。
“你们根本不知道现在理发店收费有多黑。要把一头白发做回这种原本的淡黄色,还要做全套的修复护理,硬生生花了我大几千块钱!早知道那天就不那么拼命了,我好几个月的生活费全搭进去了。”
看着平时总是一副高冷学术做派的解析贤者,现在竟然为了几千块钱的理发费心疼得直咬牙,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就知足吧。”
陆匠单手拿着一串烤得金黄的鸡翅走过来,毫不客气地递到雪莉面前,“能把命捡回来就不错了,那点染发钱比起你这条命算什么?再说了,我觉得你白头发的样子其实也挺好看的。”
陆匠故意拖长了音调,脸上露出一抹欠揍的笑容。
“看着特有那种高人风范,像个活了小几百岁冷酷无情的老妖怪。”
话音刚落,烤架旁边那个装满孜然粒的玻璃瓶突然凭空漂浮起来,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砸在陆匠的脑袋上。
砰的一声闷响。
陆匠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脑袋直跳脚。
“闭上你的嘴吧,独臂大侠。”
雪莉拍了拍双手,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手里的鸡翅。
“下次你的机械义肢要是再卡壳,别指望我再帮你画那些复杂的魔力传导回路。到时候你就单手去和别人打架吧。”
“哎!别啊!”陆匠立刻换上一副讨好的笑脸,顾不上揉脑袋,赶紧凑过去倒果汁,“我这不是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嘛。雪莉大贤者手法精妙,天下第一,以后我的义肢还得多仰仗您费心。”
看着他们两个习惯性地斗嘴,院子里爆发出一阵欢快的笑声。
初夏微凉的晚风吹拂在脸上,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火气息。那些在鄂西深山经历的血腥和生死徘徊,似乎都在这种毫无防备的轻松氛围里面,慢慢沉淀成了某种只属于我们几个人的默契。
大家围坐在烤架旁边,跳动的炭火把每个人的脸庞照得通红。
刚才那种轻松的氛围慢慢退去,我们的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到了几天前和玄塔会的决战。
我看着烤架里面燃烧的木炭,脑海里回想起黑塔的那段历史。
“我倒是不是给他说好话,但黑塔最初也不是天生的恶魔。”
我叹了一口气,把手里的铁签放在盘子上。
“他被对保护家人的渴望,对贫困的恐惧,还有对魔法的偏执,一步一步推下深渊。现实覆写这种力量太迷人了,它把人性的贪婪放大了无数倍。”
雪莉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湛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几分深邃。
“魔法本身没有善恶,它只是一个放大器。”
她的声音平稳而充满理性。
“黑塔的悲剧在于,他以为掌握了力量就可以凌驾于规则之上,最后却彻底丧失了作为人类的底线。象牙塔当年定下那些看似古板的规矩,比如绝对禁止献祭魔法,不干涉普通人的生活,并不是因为懦弱。”
她环视着我们,语气变得十分严肃。
“那是为了在无限的诱惑面前,给人类的理智打造一个保护性的牢笼。”
陆匠咬了一大口羊肉,用力咀嚼了两下,咽进肚子里。
“道理我都懂。可是雪莉,我有一点想不明白。”
陆匠用那只仅存的右手拿着啤酒罐,满脸疑惑地看着她。
“你追查了他们整整八年,那是灭门绝户的血海深仇啊。最后关头你明明已经彻底压制了黑爪,为什么没有直接杀了他,而是只对他用了消魔手术?”
听到这个问题,我和学姐也转头看向雪莉。
雪莉看着跳动的炭火,眼神十分平静。
“因为我是象牙塔的解析贤者,不是和他们一样的屠夫。”
雪莉的语速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剥夺他引以为傲的魔法,让他作为一个最卑劣、最无力的普通人活下去,这对他来说比死更痛苦。象牙塔的底线,就是绝对不能用魔法去肆意剥夺生命。如果为了复仇而打破这个底线,那我们就成了下一个黑塔。”
我默默点头,心里对这种坚守底线的学术精神生出几分敬意。
“可是最后,反而是那个自称魔王的女人,冷酷地清理了现场。”我回想起那个在冰天雪地里吃方糖的女人,只觉得后背发凉,“雪莉,你了解森罗议会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吗?”
雪莉微微皱起眉头,表情变得有些凝重。
“我也只是听说过一些最基本的常识。森罗议会是魔法界最高级别的管理机构,他们自诩为秩序的维护者,主要负责维持魔法界和普通人社会之间的平衡,你们当时见到的应该就是他们的老大,号称‘魔王’的传说级魔法师。”
雪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果汁,继续补充。
“他们非常神秘,平时根本不干涉各个魔法组织的内部恩怨。但如果有人试图搞出毁灭性的大动静,打破了两个世界的隔离边界,他们就会雷霆出击。至于他们内部的成员结构和具体运作方式,我也不清楚。只知道他们行事完全不讲人情,冷酷无情。”
“魔王啊……”
确实是个非常冷酷,非常难缠的女人,所幸对我们没有什么恶意。
就在大家陷入沉思的时候,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学姐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微微变化。
“是我爸妈打来的。”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把手机放在耳边,语气尽量保持着平时的温和。
“喂?妈,这么晚打电话,怎么了?”
因为距离很近,周围又比较安静,我能清楚地听到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
“小雨!你现在到底在哪里?你最近都在干什么啊!”
学姐母亲的声音非常急躁,甚至带着明显的哭腔,语气里的恐慌完全掩饰不住。
学姐立刻看了一眼我,然后对着电话撒谎打圆场。
“我还在学校啊,最近期末快到了,我在实验室里跟着导师做一个项目,比较忙所以没怎么给你们打电话。你们别担心。”
“你别骗妈了!”
电话那头的母亲突然大声哭喊起来,情绪瞬间失控。
“你前几天在外面参与了什么非常危险的事情?受了很严重的伤吗?是不是连肩膀的骨头都断了,差点连命都没了?你快打开视频让妈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
学姐的手指猛地收紧,骨节泛出苍白的颜色。
我的心脏也跟着剧烈跳动起来,一股难以名状的寒意顺着脚踝飞速窜上脊椎。
“妈,你别听别人瞎说,那是诈骗电话。”
学姐强行稳住声线,努力装出轻松的笑意。
“我好好的在学校呢,一点伤都没受。我现在实验室还有事情,视频不方便,明天白天我给你们打过去。别瞎想了,早点休息。”
学姐飞快地说完,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把手机反扣在玻璃桌面上。
院子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学姐抬起头看着我,那双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惊恐和不安。
“唐骥……”学姐的声音有些发抖。
我拄着拐杖从躺椅上坐直身体,大脑开始疯狂运转。
他们怎么知道的?到底是谁告诉的?
学姐的父母都是普通人,他们对修正力没有任何抗性。如果有魔法师在他们面前施展魔法,修正力会立刻抹除或者扭曲他们的记忆。
可是,电话里母亲的语气那么笃定,甚至精确地说出了肩膀骨头断裂这种细节。
这么说来……
向他们透露消息的人,根本没有使用魔法。对方是用最普通的世俗交流方式,把学姐受伤的事情告诉了两个普通人。
残存的玄塔会成员?不可能,他们已经全军覆没,躲藏还来不及。
九局的人?九局华东分布被摧毁后,他们现在自顾不暇,根本没有精力来调查我们,更不知道我们在深山里的具体伤势。
“你妈妈在电话里,有没有提到是谁告诉他们的?”我盯着学姐,低声询问。
学姐摇了摇头,脸色苍白。
“没有,她只说有人告诉了他们,没有提到具体的名字。”
我们两人互相对视,都在彼此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深深的战栗。
在和玄塔会的决战中,学姐被粗糙的锁链绑在石柱上,铁刺贯穿了肩胛骨。
当时在场的,除了我们几个和已经变成白痴的黑爪,就只有后来出现的森罗议会。
可森罗议会不是魔法界高高在上的组织吗?
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