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死死贴靠冰冷的车厢铁皮，双腿仿佛失去所有力气，连基础的站立姿势都无法维持。
视线前方，同伴的躯体悬停半空，四肢还在拼命踢踹。防护服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向内收紧，白色布料发出不堪负荷的撕裂声响。
凄厉的惨叫顺着防毒面具的过滤罐传导出来，变得发闷而且变调。
他想要抽出腰间的武器，手指却抖动得根本握不住枪柄。面对一个完全无法观测的怪物，任何反击都成了可笑的徒劳。
突然，同伴的惨叫声音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粗重喘息。那种喘息里面没有任何痛苦，反而透着一种病态的、几乎令人作呕的狂热与快感。同伴的躯体不再挣扎，双臂无力地垂落两侧，整个人仿佛陷入某种诡异的欢愉之中。
紧接着，那股看不见的力量似乎松开了拥抱。
同伴失去支撑，狠狠摔在车厢底板的积水里面，溅起一片浑浊水花。
车厢内部陷入死寂，只有外面夜市传来的喧闹声音不断涌入。
他吞咽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双眼死死盯住倒在水泊里的那个人影。
同伴缓慢撑起双臂，从积水里面爬了起来。那人没有理会身上沾满的泥污，而是抬起双手，死死抓住脑袋上的厚重面具，用力向外拉扯。
伴随清脆的断裂声响，卡扣彻底损坏。
面具被随手丢弃在角落，露出同伴那张惨白扭曲的脸庞。
那双原本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已经彻底丧失了属于人类的理智。瞳孔放大到了边缘，眼白部分充斥着一种空洞死寂的灰白色，看起来就像是一具还在呼吸的行尸走肉。
撕啦。
防护服的后颈部位突然裂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一根惨白畸形的尖锐骨刺，毫无征兆地从同伴的颈椎后方穿透皮肉生长出来。骨刺表面沾满鲜血，甚至还在随着呼吸微微收缩跳动。
病毒的感染和变异，竟然在短短十几秒钟之内彻底完成。
他惊恐地捂住嘴巴，生怕自己发出半点声响。
发生异变的同伴缓慢转过脖颈，空洞的灰白眼球注视他所在的方向。那张苍白的脸庞上面，肌肉僵硬地向上牵扯，露出一个诡异至极的扭曲微笑。
但是，同伴并没有向他发起攻击。
那个变成怪物的男人重新转过身体，迈开僵硬却平稳的步伐，顺着敞开的车厢尾部，一步一步走进了外面的绵密夜雨之中。
他瘫倒在车厢角落，浑身被冷汗彻底浸透，哆嗦着伸出手掌，摸向领口位置的通讯器。
手指在按钮上面连续滑脱了好几次，才勉强按下接通按键。
“失控了……彻底失控了……”
他对着麦克风疯狂喘息，声音里面带着无法掩饰的绝望哭腔。
“感知屏蔽已经生效……零号带着感染体……他们走进人群里面了……”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阵短暂的电流杂音，他根本没有等待总部的回复，绝望地闭上双眼，喃喃自语。
“黎明……黎明降临了。”
阴冷的雨水洗刷着城市的柏油路面。
距离货车不到百米的地方，就是双桥县最繁华的夜市街道。
闪烁的霓虹灯牌将雨幕照耀得五颜六色。街道两旁摆满各种小吃摊位，孜然和烤肉的香气在潮湿的空气里面四处弥漫。
撑着雨伞的行人在摊位前面排队等候，几个年轻的学生坐在塑料棚底下大声碰杯，老板挥舞着锅铲大声吆喝。
每个人都在享受着初夏夜晚的烟火气息，抱怨着突如其来的阵雨，讨论着刚刚结束的高考。
没有人尖叫，也没有人逃跑。
他们完全不知道，几个根本无法被眼睛观测、无法被魔力感知的致命怪物，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进了拥挤的人潮。
一场无法被察觉的毁灭风暴，正在这片喧闹繁华的日常风景之中，缓慢拉开血腥的帷幕。
……
……
六月的中旬，南京的空气里已经透出几分闷热。
高考结束后的这几天，是我们这半年来难得的清闲时光。
苏灵彻底摆脱了试卷的折磨，今天非要吵着来参观我们的秘密基地。此时她正双手背在身后，像个好奇的游客，在活动室里四处溜达。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对着一块画满符文的黑板发呆。
学姐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冰水。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她的侧脸上，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历经了鄂西深山的生死逃亡，又熬过了几十天高强度的辅导地狱，现在看着她安静喝水的侧影，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细密的悸动。
没有任何敌人追杀，没有倒计时的威胁，这种属于普通大学生的安稳岁月，确实让人十分贪恋。
我端起桌上的水杯，正准备找个话题跟她聊聊晚上的安排。
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突然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学姐放下水杯，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
“是我妈打来的。”
她对我打了个手势，随手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妈。嗯，最近学校没什么事，那个高中生的辅导也结束了，她发挥得挺顺利的。”
学姐的语气十分轻松，甚至还带着一点难得的笑意。
我收回视线，转头准备提醒苏灵不要乱动陆匠留下的那些金属零件。
可是，就在我刚刚转过脖颈的瞬间，我敏锐地察觉到，学姐原本放松的呼吸突然出现了明显的停顿。
我立刻回头看向她。
学姐靠在沙发上的脊背瞬间变得僵硬无比，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
仅仅几秒钟的时间，她脸颊上那种轻松的笑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肉眼可见的苍白。
“啊？不是……您在说什么呢？”
学姐的声音突然变了调，甚至出现了明显的结巴。她猛地从沙发上坐直身体，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出青白色。
“你们……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我根本没有跟家里提过啊！”
我心底猛地一紧，神经立刻紧绷起来。
怎么回事？
难道是进化院的那些疯子顺藤摸瓜，查到了学姐父母的头上？或者是玄塔会的残党在暗中进行报复？
水下世界的规矩向来残酷，祸不及家人的底线在那些极端组织眼里根本不存在。如果对方真的用普通人的性命来要挟，事情就彻底麻烦了。
我快步走到沙发旁边，眼神紧紧锁定学姐的脸庞，大脑开始飞速思考应对的策略。
“这周末？必须回去？”
学姐的声音透出一种无法掩饰的慌乱，她似乎想要开口辩解什么，“可是妈，我周末实验室还有……”
电话那头显然没有给她任何拒绝的余地。
学姐咬紧下唇，眼神甚至不敢朝我这边看，只能无力地低下脑袋。
“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回去的。”
伴随着一声微弱的叹息，她缓慢地放下手臂，按灭了手机屏幕。
学姐没有重新靠回沙发，而是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她双手死死攥住那部手机，双眼失去焦距，呆滞地盯着脚下的木地板，整个人就像是刚刚遭遇了某种毁灭性的精神打击。
我再也无法保持沉默。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弯下腰，双手扶住她的肩膀，语气里面充满急切。
“到底是谁？进化院？还是玄塔会的残党找麻烦？”我语速飞快，脑海里已经开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恶战。
学姐缓慢地抬起脸庞。
出乎我的意料，她的表情十分古怪，像是吞下了一颗没熟透的青涩果子，五官纠结在一起，白皙的脸颊上面甚至泛起了一层明显的红晕。
“不是魔法界的事情。”
她避开我的视线，声音微弱得犹如蚊呐，“我妈让我……让我这个周末，务必回苏州一趟。”
我满脸错愕地注视着她，脑子一下子转不过弯来。
“只是叫你回家？”我松开双手，眉头紧紧皱起，“那你刚才为什么吓成那副样子？我还以为有人拿刀架在伯母的脖子上逼你回去。”
学姐用力咬住下唇，胸口剧烈起伏两下。
她重新抬起头，目光死死盯住我的眼睛，那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简直比当初面对现实覆写还要悲壮。
“我妈还说……”她磕磕巴巴地开口，每个字都像是硬生生从牙缝里面挤出来的，“让我这次回去，务必把我的男朋友也一起带过去给她看看。”
轰隆。
一道无形的惊雷直接劈在我的头顶。
我的大脑瞬间陷入彻底的瘫痪，所有的物理公式和魔法理论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我呆滞地站在原地，双腿僵硬得宛如两根木桩，甚至连呼吸都完全忘记了。
“男……男朋友？”
过了足足半分钟，我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带，发出的声音抖得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说的男朋友……是指我？”
学姐没好气地瞪了我一眼，脸上的红晕一直蔓延到了耳根。
“废话！我除了你还能带谁回去！”她羞恼地反驳出声。
但是现在根本不是体会这种暧昧情绪的时候。
“这怎么可能！”我猛地往后倒退两步，头皮一阵发麻，“我们确立关系才多长时间？平时在学校连牵手都躲着熟人，我们的事情到底是怎么暴露的？你私底下偷偷告诉家里人了？”
“我绝对没有说！”
学姐急得直接从沙发上站立起来，用力挥动双手解释，“我这大半年连家都没回过几次，平时打电话也只聊学业进度，我怎么可能把这种事情随便跟他们讲！”
我看着她焦急的模样，心里十分清楚她没有撒谎。
以她那种习惯把所有心事都藏在深处的清冷性格，绝对不可能主动向长辈宣告恋爱进度。
可是，如果不是她主动坦白，远在苏州的父母怎么可能知道得如此清楚？甚至在电话里的语气笃定到直接下达了召见的死命令？
恐惧，一种完全不同于面对魔法怪物的纯粹恐惧，瞬间淹没了我的理智。
去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棍，我至少还能依靠理科思维去寻找法则漏洞。可是现在，我要面对的是完全不讲科学逻辑的血脉长辈，是一场毫无准备的见家长修罗场。
我站在活动室的木地板上，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疯狂倒流。
这简直比天塌下来还要让人感到绝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