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底下那个！”
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还想不想活了？”
我一下子抬起头。在这条空荡荡的街上，我居然听见了活人的声音！
顺着声音往上看，商场侧面有一处比人行道高出一截的货运平台，平台边连着一条水泥斜坡。一辆破旧的跨骑摩托车正停在平台边缘，车头灯亮着，上面跨坐着一个女人。
借着车灯和路灯的光，我看清她染着一头扎眼的红发，头顶还露出一截黑发根，耳朵上挂着两个大号金色耳环。
她敞着一件旧黑皮夹克，里面是一件豹纹吊带，怎么看都像个半夜在街上晃荡的太妹。
我张了张嘴，生怕是自己听错了。
“有人？你、你能看见我？”
女人嗤笑了一声，拧动车把，摩托车发出一阵轰鸣。
“废话，那么大个活人杵在那儿，当老娘瞎啊？”
“别过来！这下面两头都有看不见的东西，你下来会被抓到的！”
她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骑车过来搭话！我急忙冲她喊，想叫她快走，可她已经拧下油门，骑着摩托车顺着水泥斜坡冲了下来！
摩托车从斜坡底部冲上人行道，车轮颠了一下，稳稳停在护栏外面的空地上。
我还以为她要直接冲进感染者堆里，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她左手扶着车把，右手往腰侧一摸，抖出一条红色的宽织带。
那好像是一条捆绑货物用的旧绑带，中间带着金属收紧器，两头各有一个铁挂钩。可她随手一甩，那条绑带居然像活过来一样，自己在半空中伸展开来！
这是……魔法物品？正常的带子不可能有这么神奇的操作。
绑带的一端越过不锈钢护栏，啪地一下缠住了左边入口那辆自行车的后轮架；另一端则朝马路那边飞出去，扣住了路边的行道树护栏。
“给我滚开！”
女人大喝一声，那条红色绑带瞬间绷直，紧接着向中间强力收缩！
原本正被感染者往通道里推的自行车，突然受到一股大力拉扯，直接顺着左边入口被拽了出去！
车架在通道口重重撞上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传出一声闷响。挡在左边的感染者被整辆自行车撞开，自行车一路滑到人行道上，哗啦一声撞在树边的护栏上。
左边入口一下子空了出来！
女人一拧油门，摩托车轰鸣着停在了左边入口外面，车尾正对着通道。
她回过头，大金色耳环在脸旁晃了一下。
“还愣着干嘛？等死啊？快上车！”
左边的路真的通了！这女人虽然看着像个混混，没想到真敢冲过来救我！
从商场门前到左边入口只有几步远，我顾不上右腿的疼痛，一瘸一拐地冲了过去。右脚刚迈出通道口，女人便伸出左手，一把抓住我左臂的袖子，将我往后座上一提。
我顺势跨上摩托车后座，脚还没踩稳脚踏，身后的通道里又响起了铁牌拖过地面的声音。右边的感染者还在往里面走，得赶紧离开这里！
女人手腕一抖，那条红色绑带自己松开目标，缩回她手里。
“抱紧了！掉下去老娘可不回头捡你！”
轰的一声，摩托车猛地蹿了出去！
我差点从后座上仰面翻下去，慌忙伸手去抓。可我左手掌心包着纱布，右手还握着魔力笔，实在使不上劲，只能用两条小臂隔着那件旧皮夹克，一把搂住她的腰。
刚抱稳，我才反应过来，自己正搂着一个陌生女人的腰。这也太尴尬了，可现在松手就要掉下去了！
“那个……多谢你救我，我手上有伤，冒犯了！”
我在风里大声解释了一句。
前面却传来她毫不客气的笑声。
“少废话！再不搂紧点，你小命都没了，还管什么冒不冒犯！”
摩托车沿着马路往西狂飙。可还没冲出几十米，前面路中央停着的那几辆空轿车旁边，突然有两个塑料路锥被撞飞了出去，一辆共享单车也莫名其妙地横着倒向路中间。
前面也有感染者！而且正挡在轿车之间的空当里！
以现在的车速，直接冲过去肯定会撞上！
“小心前面！有东西拦路，骑慢一点！”
我惊魂未定，赶紧冲她大喊。
“慢下来等着被包饺子啊？坐稳了！”
摩托车依然带着风往前冲，她右手再次甩出那条红色绑带！
绑带一头直接扣住了摩托车前侧坚固的金属护杠，另一头飞出去，缠住了右边街角立着的一根水泥电线杆！
我瞪大了眼睛。她该不会想用绳子硬拽摩托车吧？
下一秒，绑带骤然收缩！
一股蛮横的拉力从右侧传来，高速行驶的摩托车硬生生被拽向街角！后轮在柏油路面上剧烈摩擦，传出刺耳的尖啸，整辆车几乎是斜着横甩了过去！
“哇啊——！”
我的身体跟着往外甩，屁股已经离开了坐垫！我吓坏了，连忙隔着皮夹克抱牢她，生怕下一刻就摔到马路上！
电线杆上的指示牌跟着摇晃起来。眼看车头就要冲上路沿，绑带松开了，女人顺势把车拐进旁边的支路，带着我冲了出去！
我好不容易才把屁股挪回坐垫上，心脏砰砰直跳，连喘气都有些费劲。
刚才我是怕被感染者抓死，现在我是怕坐她的车直接摔死！这到底是什么不要命的开车路数，要不是她松手及时，我们俩刚才就已经连人带车撞碎在电线杆上了！
“喂！你是不是不要命了！刚才差点就撞上了！”
我喘着粗气，忍不住在后面喊了出来。
“这不是没撞上吗？大惊小怪！”
她大声回了一句，语气里居然还带着点得意。
“要不是老娘这手绝活，刚才咱俩就撞进前面那群鬼东西堆里了！怎么，小帅哥，吓破胆了？”
“谁、谁吓破胆了！我是看你那样太危险了！”
“行了，省点力气喘气吧！”
摩托车在支路里又拐了两个弯，身后的街道重新安静下来，那些东西总算被甩开了。
我隔着皮夹克抓着她的衣服，视线落在她挂回车把旁的那条红色宽织带上。
刚才离近了，我清楚地感觉到她往绑带里注入了魔力。那条旧绑带上面肯定附着了某种魔法，能够自动锁定目标，还能凭魔力强行收缩。
她到底练过多少次，才敢这么开车？刚才但凡松开晚一点，我们俩就要一起撞上去了。我可不想再来一次。
正想着，摩托车渐渐放慢了速度，停在了一家关着卷帘门的五金店屋檐下。
这一带的街面视野开阔，路边空空荡荡，暂时看不出有感染者活动的迹象。
我松开胳膊，扶着她的肩膀从后座上跨下来。右脚刚一沾地，小腿和脚底板同时传来一阵刺痛，我赶紧扶住摩托车的后尾架，靠左腿站稳。
终于彻底脱离刚才的包围了……我扶着车尾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女人把脚撑踢下来，随手关掉大灯，偏过头打量了我一眼。她的目光扫过我只穿着湿袜子的右脚，最后停在了我右手还握着的魔力笔上。
“哎，我说，刚才在商场底下，我看你举着这根笔比划了半天。”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进旧皮夹克的口袋里摸索着，掏出一个揉皱的烟盒。
“你小子也会那种神神道道的把戏？”
原来她刚才注意到了我手里的魔力笔。
不过她自己也在用魔法，怎么还管这个叫“神神道道的把戏”？这人说话真够奇怪的。
我把魔力笔收回口袋，尽量让自己的呼吸平复下来。
“我确实会一点魔法，不过刚才魔力用光了。不管怎么说，刚才多亏你出手，救了我一命。我叫唐骥，怎么称呼你？”
她从烟盒里抖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在兜里摸出打火机。
“姜小满。”
她含糊地报出名字，咔哒一声点着了火，深吸了一口，冲着夜空吐出一团白烟，拿夹着烟的手指了指我。
“看你这副惨兮兮的样子，鞋都跑丢了一只，怎么一个人大半夜在这儿喂鬼呢？”
我看着眼前这个顶着一头红发、叼着烟吞云吐雾的女人，一时还有些回不过神来。
明明几分钟前我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结果转眼就被这么个敢拿绳子拽着摩托车转弯的太妹给救了下来。
姜小满见我愣着，晃了晃手里皱巴巴的烟盒，随手朝我递过来一支烟。
“来一根？看你吓成那样，抽一口缓一缓。”
我连忙摆了摆手。
“谢谢，我不抽烟。”
她把那支烟放回烟盒，塞进皮夹克兜里。
“哟，还是个乖学生呢。”
我苦笑了一下，扶着摩托车尾架，稍微挪了挪受伤的右腿。
“我还真是附近那所大学的学生。今晚学校里面突然出了事，到处都是刚才那种看不见的东西，我也是刚从学校里逃出来的。”
说起学校，我脑子里又想起了还留在体育馆备勤室里的学姐。她被感染之后一直昏迷着，情况还很危险，我心里实在放不下。
“其实我女朋友还困在学校里面，好在有另一个同伴留在那边照看她。因为学校里的那些东西太多了，我一个人暂时没有办法进去救人，所以想去跟城里的朋友会合，大家一起商量怎么回去接应她们。”
姜小满夹着烟吸了一口，听完点了点头。
我看着她那身旧皮夹克和车把旁挂着的红色宽织带，心里也有些好奇。
“你呢？现在街上这么乱，你怎么还一个人骑着摩托车在外面跑？”
她歪靠在车座上，满不在乎地吐出一团白烟。
“我能干嘛？我本来就是混社会的飞车党，平时到了晚上也是骑着摩托在外面到处晃。”
说到这儿，她皱起眉头往空荡荡的马路上瞥了一眼，语气里透着一股烦躁。
“谁知道今晚撞了什么邪，街上的人好像全都变透明了，在路上撞来撞去。我兜里就剩最后两根烟了，在外面转了半天，连找个地方买烟都买不到，真是烦死人了。”
我听完愣了一下。
整条街上到处都是碰一下就会被感染的危险，我刚才在商场底下差点把命搭上，结果她骑着摩托车在街上乱逛了半天，眼下最操心的事情居然是买不到烟？
不过她提起买烟，正好提醒了我。要是有她帮忙，说不定我就能顺利赶到陆匠他们那边了。
“对了，我朋友现在就躲在一家小超市里，我正要过去找他们！”
我眼睛一亮，赶紧指了指西边的方向。
“那家小超市就在我们学校西边的老居民区。刚才通电话的时候，我朋友说店里有吃的和水。既然是超市，平时应该也会卖烟，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看看？”
姜小满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转过头看我。
“小超市？那地方现在还能进？”
人家刚刚救了我一命，超市那边的危险我肯定要先跟她讲清楚。
“实话跟你说，我朋友在电话里讲，超市的前门和后巷现在都有那种看不见的东西堵着，他们也被困在里面。而且我也没去过那家店，里面现在还有没有烟，我也说不准。”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只穿着湿袜子的右脚，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恳求。
“我这条右腿受了伤，自己实在走不快，我朋友在超市里面也受了伤。要是你能骑车带我过去，哪怕只是在外面看看情况，也帮了我大忙了。”
姜小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嘴角一扬，似乎来了点兴致。
“有人堵着门怕什么？只要店里真有烟有酒，过去会会那群鬼东西也划算。”
她握住车把，偏过头冲我扬了扬下巴。
“行啊，我带你过去看看。你给我指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