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窗外的暴雨刚停。
陈锐把手里还剩小半截的香烟按进烟灰缸,用力拧了两圈。烟灰缸里早就塞满了横七竖八的烟头。他抬起手揉捏发酸的后颈,骨骼摩擦发出几声脆响。
闷热潮湿的空气顺着半开的窗户缝隙钻进办公室,吹在皮肤上黏糊糊的。连着熬了三个大夜,他现在只想靠在皮沙发上对付一宿。
桌面的座机偏偏在这个时候响了起来。
陈锐皱起眉头,伸手抓过听筒。
“陈队,辖区派出所刚转过来一个案子。”电话那头是年轻警员小刘,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说是有人报案,老婆被黑车拐跑了。”
“成年人失踪不到二十四小时,按规定让他们先等。”陈锐语气疲惫,准备挂断电话。
“可是报案人情绪快崩溃了,死活不肯走。他说带走他老婆的是个假医院的黑车,怀疑是人体器官买卖或者诈骗绑架。”
听到这几句话,陈锐原本疲惫的眼神顿时清醒了几分。
“诈骗绑架?家属收到勒索电话了吗?”
“没有。报案人是个开夜班货车的司机,叫赵延成。他说他老婆患有严重的免疫系统疾病,早就被几家大医院判了死刑,家里为了治病也早就掏空了底子。”
陈锐的手指在办公桌上轻轻敲击两下。多年办案培养出来的直觉,让他立刻察觉到这里面有问题。
逻辑不对。
如果是图财的骗子,怎么会盯上一个早就被掏空家底的绝症病患?
如果是倒卖器官的黑市贩子,一个免疫系统遭到严重破坏、器官衰竭的重病号,也很难有什么利用价值。
这帮人费尽心思弄辆黑车,大半夜把一个濒死的女人带走,图什么?
“让老张把车开到楼下。”陈锐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夹克,迅速穿在身上,“通知报案人,我们在他家里碰头。”
二十分钟之后。
警车停在南城区一片破旧的老式居民楼下方。这片小区连个正规的门卫都没有,路灯也坏了大半,路面坑洼积水。
陈锐带着小刘踩着积水,快步爬上五楼。
楼道里贴满了各种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野广告,墙皮因为潮湿大片大片地剥落。
五零二室的防盗门大敞着。
陈锐刚走到门口,一股浓郁的中药味混合着刺鼻的消毒水气味,直接扑面而来。
屋子里的空间非常狭窄,灯光有些昏暗。客厅中间摆着一张掉漆的折叠餐桌,旁边的旧沙发上堆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物。虽然陈设十分简陋,但各个角落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地面也拖得很干净。
泛黄的白墙上面,贴满了二三十张崭新的奖状。
陈锐的目光扫过那些奖状。三好学生、绘画比赛一等奖,名字全都写着“赵佳宁”。
“警察同志!你们终于来了!”
一个沙哑的男声打断了陈锐的观察。
陈锐转过视线,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里屋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他眼眶通红,眼底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头发乱成一团。那身廉价的外套上面还沾着货场里的机油和泥点。
这个男人就是赵延成。
他看到陈锐这身警服,像是终于抓到了希望,双腿一软,差点直接跪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
陈锐眼疾手快,上前一步托住赵延成的手臂,把他扶到旁边的旧沙发上坐下。
“先别慌,把事情说清楚。”陈锐拉过一张板凳坐在他对面,目光紧紧盯住他,“你老婆到底是怎么被人带走的?”
赵延成坐在旧沙发边缘,双手不受控制地发抖。他死死攥着一张名片,纸张边缘已经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
陈锐伸手接过那张名片,低头仔细端详。
名片的材质相当考究,排版也很专业,正中间印着一行醒目的黑体字:瑞康生物基因前沿项目组。下面跟着一连串看着十分高深的医学头衔和联系方式。
“他们说……这是国家最新批下来的免费临床实验。”赵延成用力吞咽着口水,声音沙哑,“说是专门针对我老婆那种免疫系统绝症的靶向药,能够彻底根治。”
陈锐微微皱起眉头。
这种从天而降的好事,本身就很可疑。
“你们就凭一张名片,就把人交出去了?”陈锐的语气带着几分职业的严厉。
“不是的,警察同志,他们太清楚了。”赵延成急切地解释,眼底布满血丝,“前几天他们主动打来电话,连我老婆哪天住的院,每天吃什么药,甚至连上个月的血液检查指标都说得一字不差。大医院的专家早就给病历判了死刑,家里连买止痛药的钱都掏空了。我们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把他们当成了救命的稻草。”
陈锐的神情一下子严肃起来。
能够精确掌握病患的隐私档案,这说明对方不是普通的街头医托,而是一个有能力获取医疗信息的专业团伙。
“今晚到底是怎么回事?”陈锐继续追问。
“晚上九点多,他们开来一辆全封闭的黑色商务车。”赵延成痛苦地揪住自己的头发,“他们说新药需要绝对无菌的环境,要把我老婆带去市郊的实验室进行封闭隔离。我晚上还要去货场跑车,就让她一个人跟着上车了。”
赵延成说到这里,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往外涌出。
“我到了货场,心里越想越觉得不踏实。我顺着名片上的号码打过去,想问问她到地方没有。结果电话里面提示是空号!我换了几个电话打,全都是空号!”
陈锐没有出声安慰,而是直接将那张名片递给旁边的小刘。
“马上核查这家公司的注册信息,还有上面印着的医师资格编号。”
屋子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墙壁上那面破旧挂钟发出单调的滴答声响。赵延成死死盯着小刘手里的警用终端,像是在等一个决定命运的结果。
不到两分钟,小刘抬起脑袋,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陈队,查无此司。”小刘压低嗓音汇报,“营业执照是伪造的空壳,医师编号查不到任何对应人员。那个联系电话是个经过多重加密的虚拟网络号码,服务器节点已经绕到境外去了。”
听到这个核查结果,赵延成整个人一下子垮了。
这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双腿一软,直接从沙发滑落,重重地跪在坚硬的水泥地板上面。他猛地抬起粗糙的手掌,朝着自己的脸颊狠狠扇了两个清脆的耳光。
“是我害了她!我亲手把她推给骗子了!”
赵延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哭声在狭窄的客厅里面回荡。
“她那一身的病,连下床走路都费劲,他们把她带走到底图什么啊!”
陈锐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死死抓住赵延成还要继续自残的手腕。男人的手臂已经没剩多少力气,只是不停地抽搐和颤抖。
陈锐一言不发地将他按回沙发。
他办案这么多年,见惯了各种生离死别,但眼前这一幕,依然让他胸口发沉。
他下意识地转过视线,目光正好落在里屋那扇虚掩的木门上面。
门缝后面,站着一个只有七岁左右的小女孩。
女孩身上穿着有些泛黄的旧睡衣,怀里紧紧抱着一只破旧的毛绒小熊。她没有哭闹,只是怯生生地透过门缝往外看。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呆呆地看着跪在地上痛哭的父亲。
陈锐心里一紧。
他迅速收回目光,用力咬紧牙齿。
现在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没有意义。想要给这个孩子一个交代,唯一的办法就是尽快把人找回来。
“小刘,通知交管局监控中心。”
陈锐猛地站直身体,转身走向防盗门,脚步很快。
“今晚九点,小区门口,全封闭黑色商务车。把南城区相关的监控录像全部翻一遍,也得把这辆车给我找出来。”
……
……
凌晨三点十五分,市交管局监控中心。
大厅里面冷气开得十足,整面墙壁排满闪烁的电子屏幕。
陈锐拉过一把转椅,直接坐在主控台前方。他从口袋里面摸出半根香烟叼在嘴里,顾忌到机房规定,并没有拿出打火机点燃。
“把南城老区那条街晚上八点半到九点半的录像全部调出来。”他紧盯屏幕,向旁边的技术员下达指令。
画面迅速切换,昏黄的路灯光线投射在积水的街道表面。
时间跳动到晚上九点零七分,一辆没有任何公司标识的黑色福特全顺商务车,准时停在赵延成居住的小区大门外面。
几分钟过后,两个戴着口罩的男人搀扶着虚弱的许眠走出小区,迅速将她带进车厢后座,随后商务车启动,很快消失在监控画面的边缘。
“定格,把车牌号放大。”陈锐吐掉嘴里根本没点燃的烟头,身体向前倾斜。
技术员敲击键盘,画面瞬间拉近。车牌号码清晰地显示在屏幕中央。
旁边的年轻警员小刘立刻在警用终端里面输入号码,两秒钟之后,查询结果跳了出来。
“陈队,车牌信息对不上。系统显示这个号码属于一辆白色捷达轿车,上个月就在北城区报失了。”小刘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恼火。
套牌车。
陈锐眼神微微一沉。
作案手法很老练,路线也提前做过规划。对方明显不是临时起意,而是专门盯上了这些走投无路的病患家庭。
“继续追踪这辆福特全顺。”陈锐双手交叉垫在下巴下方,“调取沿途所有路口的探头,把它的行驶轨迹完整拼出来。”
指令下达,十几个屏幕同时开始播放不同路口的监控录像。
追踪工作进行得十分艰难。
商务车的驾驶员显然具备很强的反侦察意识。离开老城区之后,对方刻意避开那些光线充足、探头密集的城市主干道。
黑色的车身不断穿过城中村的小巷、没有路灯的涵洞,甚至是因为道路施工导致监控损坏的盲区。
每经过一个路口,陈锐和技术员们都要花费大量时间,在周围几个街区的监控录像里面反复排查,才能重新找到那辆车的影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机房里面的空气变得越发沉闷。
陈锐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目光始终锁定那些快速闪动的画面。他脑海里面不断浮现出赵延成跪在地上扇耳光的模样,还有那个七岁小女孩惊恐的眼神。
这条线索绝对不能断。
墙上挂钟的指针走向凌晨五点。
技术员突然挺直腰板,手指快速敲击几下键盘,将右上角的一个屏幕画面切到主位。
“陈队!找到了!这里是南郊城乡结合部的一个偏僻路口,这辆车在凌晨一点十分的时候经过了这里!”
陈锐立刻站直身体,凑到屏幕前方。
画面画质十分粗糙,还带着明显的雪花噪点。但是那辆福特全顺的轮廓依然可以辨认。
商务车没有在路口停留,而是直接左转,驶入了一条没有铺设柏油的泥泞土路,随后彻底离开监控范围。
“把这条土路的地图调出来,看看前面通向哪里。”陈锐快速发话。
电子地图在屏幕上展开,红色的指示箭头顺着土路向前延伸,最终停在一大片被灰色阴影覆盖的区域。
小刘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南郊那片废弃多年的老旧工业区。七八年前开发商资金断裂,厂房建了一半就烂尾了,到现在连水电都没有通。”
陈锐盯着地图上那片巨大的灰色阴影,心里的警惕越来越强。
那片烂尾厂区占地面积很大,内部结构复杂。因为长期荒废,周围几乎没有监控探头,平时也很少有人过去。
对于一个行踪隐秘的专业团伙来说,这种地方确实很适合藏人。
“通知三组和四组的弟兄们,立刻带好装备下楼集合。”
陈锐抓起桌面的车钥匙,大步走向机房大门,语气干脆。
“目标南郊废弃工业区,马上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