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面的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后背的衬衫早就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漉漉地贴在皮肤表面。我僵硬地坐在餐椅上面,双手放在膝盖处,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伯母那番话逻辑严密,几乎把我所有辩驳的空间都堵死了。
贫穷是客观事实,危险也是客观事实。我一时间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我只能微微偏转视线,用余光向坐在旁边的学姐发送求救信号。
学姐同样坐得笔直,手里握着筷子。面对母亲这种全方位的盘问,她平时那种冷静理智的学霸气场早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一时间也不敢随便开口插话。
再这样僵持下去,我今天绝对会被这位未来丈母娘彻底问到哑口无言。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采取隐蔽战术。
在无数次生死搏杀里面培养出来的战术默契,让我们哪怕一句话都不说,也能明白对方的意图。我悄悄向桌子下方伸出右脚,朝着对面的方向缓慢试探过去。
很快,我的脚尖触碰到了一个柔软的拖鞋边缘。
我心中一喜,立刻用脚尖在上面快速点动两下。
这属于我们理科生之间最基础的物理暗示:赶紧帮我打个圆场!
那只被我碰触的脚掌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后有些不太自然地向后退缩半寸。
看来学姐也被伯母的气场震慑住了,准备临阵退缩。
这个时候怎么能当逃兵!我心里焦急万分,顾不得那么多,右脚继续向前伸展,直接踩住那只拖鞋的边缘,脚尖加重力道,极其急促地连续点动好几下。
赶紧说话啊!
我一边在桌子底下疯狂发送肢体密码,一边在脸上努力维持着晚辈的乖巧笑容。
就在我用脚尖疯狂暗示的那个瞬间。
坐在餐桌对面的伯父,突然停止了咀嚼饭菜的动作。
他缓慢地放下手里的碗筷,将瓷碗放置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响。
紧接着,这位一直保持威严并且始终沉默的长辈,目光直直越过餐桌,死死盯在我的脸上,喉咙里面发出一声刻意加重的干咳。
咳咳。
这两声干咳在安静的餐厅里面突兀响起,直接让我头皮一麻。
伯母停止了继续盘问。学姐满脸错愕地抬起脑袋,看向自己的父亲。
我脸上的乖巧笑容瞬间僵住。
一种强烈的违和感,终于在我的脑海里面彻底成形。
学姐明明坐在我的左侧位置。可是我的右脚,刚才为了隐蔽,一直笔直地朝着餐桌正前方伸展过去。
坐在我正前方那个位置的人,是伯父。
我的呼吸瞬间停住。
我极其艰难地低下脑袋,目光顺着餐桌桌布的缝隙,向着下方看去。
视线里面,我那只穿着浅色休闲鞋的右脚,此刻正大喇喇地跨越了餐桌下方的界线,结结实实地踩在一只深灰色的男士皮拖鞋上面。
甚至为了加强暗示的语气,我的脚尖还死死碾着对方的脚趾。
我整个人瞬间僵住。
我猛地抽回右腿,动作幅度太大,膝盖狠狠撞击在实木餐桌的底部边缘。
咚!
餐桌剧烈摇晃了一下,汤碗里面的汤汁甚至都溅洒出来几滴。
“对……对不起!伯父,我真的是认错人了!”
我语无伦次地大声道歉,从椅子上面猛地站立起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拿纸巾去擦拭桌面的汤汁,结果又碰倒了自己的玻璃水杯。
水花四处飞溅,彻底弄湿了我那件新买的浅色休闲裤。
整个餐厅一下子安静到了极点。
伯父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两下,眼神里面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伯母则是满脸惊愕,一时间完全理解不了我为什么突然在餐桌上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学姐坐在旁边,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脸庞,始终低着头,肩膀不停地颤抖。
社会性死亡。
这是彻头彻尾的社会性死亡。
我呆呆地站在一片狼藉的餐桌前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快要飘出身体。
如果现在能有一个掌握现实覆写的怪物突然出现,直接降下一道红光把我从这个宇宙里面彻底抹掉,我大概都会对它感激涕零。
我宁愿回到黑石坳去面对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徒,也更想立刻离开这个让人窒息的高档公寓。
简直太折磨人了。
风透过半开的窗户吹进餐厅,此刻凝固的尴尬却依然留在原地。
我站在餐桌旁边,裤腿上全是被自己碰倒的水渍,脚下那只深灰色的男士皮拖鞋此刻看起来格外刺眼,烫得我恨不得立刻找个地缝钻进去。
就在我以为自己还要继续承受这种尴尬的时候。
“叮咚——”
门外传来一声清脆的门铃响动。
这声音对于现在的我来说,简直就是救命。
伯母猛地转过脑袋,原本有些发僵的脸色瞬间缓和下来,甚至浮现出几分局促和敬畏。
“哎呀,肯定是溪溪来了!”伯母赶紧扯了一张纸巾擦手,冲着旁边还在捂脸的学姐催促,“小雨,别愣着,快去给你表姐开门!”
学姐如蒙大赦,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快步跑向玄关。
伴随门锁扭动的声响,厚重的防盗门缓缓向外敞开。
门开的那个瞬间,一股冰冷的风顺着楼道直接倒灌进温暖的室内。
此时明明是初夏,外面闷热难耐,可这股风吹在皮肤上面,却让我生生打了一个寒战。
与此同时,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是在水下世界经历过无数次生死搏杀后,锻炼出来的危险直觉。我的大脑在迅速提醒我,这种让人紧张的压迫感,远远超过了普通商界女强人该有的程度。
我僵硬地转过脖颈,视线投向玄关。
一个高挑的女人迈步走入房门。
她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暗夜蓝高领西装,肩膀上面披着一件质感极好的羊绒披肩。那张冷艳的脸庞表情平淡,目光扫过客厅,像是在观察一处和自己毫无关系的地方。
门外好像有个人,但从我的角度看不见。
女人动作从容地摘下双手纯白色的羔羊皮手套,连同肩膀上的披肩一起,随手递给身后的男人。
“在楼下车里等我。”女人的声音不大,却带着明显的命令意味。
“明白,老板。”外面的男人微微低头,接过衣物,从外面将防盗门轻轻关好。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端着长辈架子的伯父,竟然主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堆起客套的笑容:“溪溪回国了啊,快过来坐,一路辛苦了。”
女人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她直接略过旁边乖巧叫着“表姐”的学姐,踩着高跟鞋,径直朝着餐厅的方向走来。
哒,哒,哒。
鞋跟敲击实木地板的声音,一下接着一下。
她走到餐桌前方,冰冷的目光掠过洒在桌面的汤汁,最后落在我的脸上。
那双眼睛锐利得让人很不舒服。
我屏住呼吸,连手指都保持着僵硬。
“你就是小雨的男朋友?”
她缓慢开口,语调平平。和伯母那种查户口般的盘问相比,她身上更多的是一种单纯的危险感。
我还在想着该用什么话来回答,她突然向前逼近半步。
一阵带着淡淡冷香的寒意瞬间贴近我的面门。
我甚至来不及看清她的动作。
她那只刚刚脱去手套的白皙手掌迅速探入我这件新买的休闲西装内侧,直接伸进了贴着胸口的暗袋。
我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纤细的手指夹着一根黑色的笔,从我的衣服里抽了出来。
那是我平时用来刻画符文、引导魔力的魔力笔!
我整个人一下子僵住,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她竟然轻易突破了我的安全距离,而且一伸手就找准了我身上最关键的东西。
女人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那支魔力笔,举在半空中,借着餐厅的水晶灯光随意端详着。
“重量分布很不均匀。”
她转动着金属笔管,深邃的眼眸微微眯起,视线停留在笔身各处。
“墨水管的构造也很特别,这种出墨方式,看起来更适合特殊用途。”
她重新把目光投向我,嘴角带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身体再次向前倾斜了一寸,用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微弱气音,缓缓开口。
“告诉我,小弟弟。你这支特别的玩具,是在哪里买的?”
冷汗瞬间湿透了我的后背。
我死死盯着她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脏狂乱跳动。
她看出什么了?
应该只是看出了这支笔比较特殊。
这支魔力笔的伪装十分完整,外表看起来就是一支有些笨重的黑色签字笔。她一个常年在国外做生意的企业高管,按理说接触魔法阵构造的机会极少。估计只是眼光毒辣,看出了这支笔的材质和做工远超普通文具。
我强行咽下一口唾沫,大脑飞速运转,试图用理科生的逻辑编造一个合理的解释。
“这……这是一支定制的绘图笔。”我努力让声线保持平稳,“我是学物理的,平时需要画很多精密的实验结构图,普通笔很难满足要求,所以托人在网上的机械作坊里专门定做的。”
“定做的绘图笔?”
她挑起一侧眉毛,修长的手指在金属笔管上轻轻摩挲两下,语气里的意味更加明显。
“笔身用的是高密度合金,这倒是其次。可是这个笔尖槽是螺旋向内的。”
她抬起眼皮,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直直看进我的眼底。
“这种结构,普通的碳素墨水很难正常流出。小弟弟,你平时画图,到底往里面灌的是什么墨水?”
冷汗一下子从我额头冒了出来。
这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她甚至只是把笔拿在手里转了两下,就看穿了内部用来传导魔力的流体导槽!
而且她为什么上来就盯着我问这些?
我们以前认识吗?
“是……是特殊的导电液。”我头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把物理实验的借口生搬硬套上来,“因为要测试微观电路,所以灌的是高浓度的导电溶剂,流通性比墨水强很多……”
“导电溶剂?”
她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两根手指捏住笔杆的中段,将笔尖向下,做了一个标准的反手握持姿势。
“既然是做实验的绘图笔,那为什么这支笔中段的磨损痕迹,会呈现出反握的痕迹?”
她向前逼近了半寸,那股强烈的压迫感再次逼近。
“现在的物理系大学生,平时都是用握匕首的姿势,去画实验图纸的吗?”
我彻底卡壳了。
大脑陷入一片空白,喉咙发紧,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她像是在通过这支笔判断我的使用习惯。我那些在生死搏杀中养成的高压战术握笔动作,在她面前一下子暴露出来。
谎言被当场拆穿。我僵立在餐桌旁,感觉呼吸都变得困难。
就在这让人窒息的局面里,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轻轻拉住了我的胳膊。
“表姐。”
学姐硬着头皮走了过来。她的脸色依然苍白,但还是强行挤出一丝干涩的笑容,挡在了我和那个女人的中间。
“饭菜都要凉了。”学姐拉着我的袖子,声音有些发紧,“小唐他就是个在实验室做课题的书呆子,平时干活毛手毛脚的,你先让他坐下吧。我们……我们还是先吃饭吧。”
女人停下动作,目光在学姐护在我身前的动作上停留了两秒钟。
她嘴角那抹带着压迫感的笑意渐渐收敛,随后随意地一抬手。
“也对。”
她把那支魔力笔随手丢回我西装的暗袋里,隔着布料拍了拍我的胸口,语气重新变得平静。
“先吃饭吧,别辜负了这满桌子的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