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1.透明人

作者:化鼠斯奎拉 更新时间:2026/9/22 16:34:04 字数:4587

陈锐猛地睁开双眼。

从沙发上坐起身体的那一瞬间,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连日熬夜导致的关节酸痛和后脑勺的钝痛已经全部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安的旺盛精力。

他揉动脸颊,转头看向客厅那面挂钟。

上午十点半。

他居然在家里睡了这么久?局里的案子还在死胡同里卡着,小刘和老张居然一直安安静静,连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催他?

陈锐满心疑惑地站起身体,刚准备去摸口袋里的手机,一阵断断续续的抽泣声从阳台方向传了过来。

妻子背对着客厅,手里紧紧攥着电话,肩膀不停地颤抖。

“老张……你们那边查到什么线索了吗?老陈他以前从来都是有事就报平安……就算办案子要保密,两天两夜也总该发个消息回来……”

妻子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语气里全是对未知的恐慌。

陈锐愣在原地,大脑出现短暂的空白。

两天两夜?

他在沙发上明明只睡了几个小时,时间怎么会一下子过去两天两夜?

“别瞎想了,我这不是好好待在家里吗?局里出什么事了?”

陈锐快步走上前去,一边开口询问,一边伸出右手想要拍打妻子的后背安抚她的情绪。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对方衣服布料的刹那,妻子猛地转过身体,拿着手机朝着客厅中央走去。

陈锐的手掌悬停在半空。

他清楚地看到,妻子转身的时候,目光直直地穿透了他的胸膛,落在了后方的电视背景墙上。那双红肿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焦急,视线却始终落在远处,仿佛他的身体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我就在案发现场附近找过了,车子停在烂尾楼外面,但是人就是找不到……”妻子对着电话继续哭诉,径直朝着陈锐所在的位置走来。

“你看清楚,我就站在这里!”

陈锐提高音量,声音在并不宽敞的客厅里面显得分外响亮。

可是妻子的脚步依旧保持原来的节奏,笔直地向前迈出。

陈锐本能地向侧面躲避,妻子的肩膀几乎是擦着他的衣袖走过。带起的微风刮过他的手背,对方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前方。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迅速往上窜,陈锐的头皮瞬间发麻。

怎么回事?

恶作剧?妻子那种濒临崩溃的情绪怎么看都是真实的。

他转过视线,目光锁定在茶几边缘那个透明的玻璃水杯上面。

陈锐大步跨越过去,直接挥动右臂,朝着那个水杯狠狠扫了过去。

哐当!

玻璃杯被巨大的力道扫落,重重砸在实木地板上面,瞬间四分五裂。清脆的碎裂声响在客厅里面回荡,玻璃残渣四处飞溅。

正在打电话的妻子猛地哆嗦一下,惊呼出声。

她快速转过脑袋,看着满地的玻璃碎片,脸上的表情先是错愕,随后变成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

“老张,先说到这儿,家里窗户留了条缝,风把杯子吹掉地上了。你们那边一有消息就第一时间通知我。”

妻子挂断电话,走到墙角拿起扫帚,低着脑袋开始清理那些碎片。

陈锐死死盯着她扫地的动作,双眼因为极度的惊骇而瞪得滚圆。

风吹掉的?

刚才那声巨响,加上杯子飞出去的轨迹,明明远远超过了自然风力能够造成的程度!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剧烈起伏。他冲到妻子面前,张开双臂疯狂挥舞,甚至把脸凑到距离对方只有十厘米的位置,发出嘶哑的咆哮。

“看看我!我就在这里!你到底怎么了!”

回应他的只有妻子扫动玻璃碎片的沙沙声。

妻子把玻璃渣扫进簸箕,然后直接穿过陈锐挥舞的手臂,走到窗户前面,将半开的玻璃窗严丝合缝地关紧,甚至还扣上了锁扣。

她把眼前这个疯狂大吼的成年男人完全当成了空气。

……

……

街道上的阳光刺目耀眼。

陈锐像个疯子一样在人行道上狂奔。

路过的行人熙熙攘攘,所有人的视线都自然地掠过这个满脸惊恐、横冲直撞的中年男人。

当前面有人迎面走来的时候,陈锐故意迎着对方撞了上去。

肩膀传来真实的碰撞痛感,那个路人被撞得踉跄两步,手里的豆浆洒在衬衫上面。可是那个人只是烦躁地拍打着衣服,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着倒霉,然后绕开陈锐继续往前走。

对方甚至省略了质问这一步,因为在那个路人的认知里面,他可能只是莫名其妙地绊了一下,或者被某种奇怪的障碍物挂到了。

陈锐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一点点崩塌。

他一路狂奔冲进市公安局的大门,直接撞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玻璃推拉门。

办公室里面烟雾缭绕,气氛凝重。

小刘和老张并排坐在他的那张办公桌前面。小刘的手指在键盘上面飞速敲击,电脑屏幕上面显示着一份刚刚建立的文档。

文档的标题赫然写着:陈锐失踪案调查报告。

“我在这儿!我已经回局里了!”

陈锐嘶吼着冲过去,双手重重拍击在办公桌面上面。

巨大的力道震得桌上的保温杯剧烈摇晃,里面的茶水溅洒出来几滴。

老张端着泡面碗的手哆嗦了一下,转头看向窗户方向,满脸疑惑地嘀咕:“这门怎么自己开了,风刮的?”

“先查南郊那个烂尾楼!陈队最后出现的地点就在那里,挖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小刘盯着屏幕,语气里面满是焦急和自责,“那天晚上我要是跟着他一起去配电室就好了。”

陈锐双手撑着桌面,看着眼前这两个朝夕相处的生死兄弟,眼眶瞬间红透。

“我就在你们面前啊!老张!小刘!”

他绕过办公桌,一把揪住小刘的肩膀,用力前后摇晃。

手指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肩膀的肌肉轮廓,甚至能感受到警服布料传来的体温。

小刘的身体在椅子上被晃得东倒西歪,但他依然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他只是有些烦躁地皱起眉头,伸出右手在自己的左边肩膀上面用力拍打两下,仿佛在驱赶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这椅子是不是螺丝松了?怎么晃得这么厉害。”小刘扭动两下脖颈,嘴里嘟囔着。

陈锐缓缓松开双手,踉跄着向后退开。

他看着自己布满老茧的双手,又看着办公室里面那些忙碌的同事。

巨大的绝望一点点压了下来,让他过去几十年建立起来的常识和唯物主义信念开始动摇。

……

……

冰冷的自来水不断冲刷着脸颊。

陈锐双手死死抓住洗手池的陶瓷边缘,水珠顺着下巴滴落在排水口里面。

他缓慢地抬起脑袋,看向墙壁上面那面明亮的镜子。

镜子里面清清楚楚地映照出他的模样。苍白的脸色,灰白浑浊的眼球,还有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的五官。

他打开水龙头,水流冲刷着手指,带来真实的冰凉触感。他用力掐住自己的大腿,强烈的痛觉立刻顺着神经传导进大脑。

物理层面,他客观存在。他有体温,有心跳,能够触碰实体物品,也能够破坏周围的环境。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所有人的认知体系里面,他已经被彻底抹除了。

人们的大脑会自动屏蔽他的存在,将他引发的所有动静解释成自然风力、物品故障或者其他合理原因。

他变成了一个被困在活人世界里面的透明人。

“为什么会这样……”

陈锐滑坐在洗手间湿漉漉的瓷砖上面,双手痛苦地抱住脑袋。

他的脑海里面突然闪过那天深夜,在南郊烂尾楼地下甬道里面发生的诡异经历。那股从后颈处毫无预兆炸开的温热感,还有那种让他彻底丧失理智的极致愉悦。

当时他把这一切归结成熬夜过度产生的神经异常。

可是现在,所有的线索开始连在一起。

那个报案人赵延成绝望的哭诉再次在耳边回荡。他那个患有绝症的妻子,被一辆神秘的黑车带走,前往南郊进行所谓的封闭隔离。

陈锐浑身不可遏制地战栗起来。

魔术和催眠显然解释不了眼前的一切。

他感染了某种极其恐怖、完全超出现代医学常识的疾病。

一种能够把人从社会关系网络里面强行剔除、变成透明怪物的恶性瘟疫!

在这个完全超出常理的怪病面前,他引以为傲的刑侦逻辑、腰间别着的配枪、还有警察这个象征秩序的身份,全都失去了原来的作用。

他像是一下子被整个社会抛在了外面。

……

……

太阳逐渐偏西,街道上的热浪有些灼人。

陈锐漫无目的地游荡在南城区的柏油路面上。

连续几个小时的行走,他的警服早被汗水浸透。街边的橱窗玻璃倒映着他佝偻的躯干和灰白的双眼,看起来像一个大病初愈却依旧虚弱的人。

周围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他却像被整个世界隔离在外。

胃部传来一阵阵火烧火燎的绞痛。自从昨天深夜吃过半盒残羹冷炙,他已经十几个小时滴米未进,血糖正在快速下降。

陈锐停下脚步,抬头看向路边一家热气腾腾的牛肉面馆。

店面不大,里面坐满了刚下班的食客。老板站在大锅前面挥舞漏勺,大声招呼着客人。

他迈开僵硬的双腿,穿过油腻的塑料门帘,走进店内。

迎宾的招呼和惊讶的目光全都落在其他客人身上,他这副狼狈模样依旧像空气一样被所有人忽略。

陈锐走到角落里的一张方桌前方。桌子对面坐着一个正在低头疯狂滑动手机屏幕的年轻小伙,面前刚刚端上来一碗冒着热气的汤面。

陈锐拉开椅子,直接坐了下去。

他略过筷子筒里的干净餐具,直接伸手,一把夺过那个小伙手里握着的竹筷。

小伙的手指抓了个空,有些疑惑地搓动两下指尖。

陈锐端起那碗滚烫的汤面,已经顾不上烫嘴,大口大口地吞咽起来。面条混合着浓郁的汤汁顺着喉咙流进空荡荡的胃袋,带来一丝久违的暖意。

小伙终于抬起脑袋,视线穿透陈锐的身体,落在那个正以诡异角度倾斜、并且快速见底的瓷碗上面。

“老板!”小伙猛地站起身体,满脸错愕地大声喊叫,“你家这碗是不是漏底啊?我这一口都还没吃,汤怎么快见底了?”

“瞎说八道,刚给你盛的满碗!”老板端着两盘凉菜走过来,看着桌上的空碗也愣住了,“你这小年轻吃得挺快啊,面条呢?掉地上了?”

“筷子刚才还在我手里,转眼就找不着了!”小伙急得直跺脚,低头在桌子底下来回寻找。

陈锐坐在他们两人中间,嘴里塞满了咀嚼到一半的牛肉和面条。

他看着老板和小伙因为一碗凭空消失的汤面争得面红耳赤,眼眶里面突然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涩。

这算什么?

他堂堂一个刑警支队副队长,现在竟然沦落到要像个透明人一样,靠抢夺路人的食物填饱肚子。

陈锐艰难地咽下嘴里的食物,将筷子随意丢在桌面上。他站起身体,如同一个游魂般穿过争吵的两人,沉默地走出面馆。

胃部的饥饿感确实得到了缓解。

可是,还没等他走出这条街区,另一种更加深层、更加可怕的饥渴,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身体深处钻了出来。

后颈部位那块原本已经平息下去的硬块,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

那种感觉,就像是有无数细小的东西,正在啃食他的颈椎神经。

“呃……”

陈锐闷哼一声,双腿发软,踉跄着跌靠在旁边的一条阴暗小巷墙壁上面。

冷汗瞬间大量涌出,打湿了他贴身的衬衫。

比疼痛更难忍受的,是一种几乎让他发疯的空虚感。

陈锐大口喘息着,死死抓紧胸口的衣料。

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起两天前,在烂尾楼地下甬道里面体会到的那种极致愉悦。那种浑身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意识变得异常轻盈的快感,此刻变成了一种强烈的诱惑。

只要再体验一次。

只要把手掌贴上别人的脖颈,把那种滚烫的东西分享出去。

这生不如死的折磨瞬间就会消失,他就能再次回到那种极度舒适的状态。

陈锐的呼吸变得越来越粗重,双眼里面的灰白血丝瞬间充血暴突。

他转过脑袋,视线投向巷子外面那条拥挤的街道。

晚高峰的人潮正在涌动,无数个下班回家的路人行色匆匆。

可是,在陈锐此刻的视野里面,整个世界再次失去了所有的色彩,变成了一片灰白。

唯独那些路人毫无防备的后背,那些暴露在空气里面的后颈皮肤,散发着极其刺目的红色光晕。

老刑警残存的理智在脑海深处疯狂报警。

停下来!

你是个警察!那种病态的快感意味着你正在传播某种要命的瘟疫!守住自己的底线,绝对不能伤害这些无辜的人!

陈锐死死咬住嘴唇,将舌尖咬得血肉模糊。他挥起拳头,朝着坚硬的砖墙狠狠砸落,试图用疼痛来唤醒自己即将崩溃的底线。

指骨破裂,鲜血淋漓。

可是这种普通的物理痛楚,在那种深入神经的强烈渴望面前,显得微弱得可怜。

后颈的硬块剧烈蠕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强行撑开皮肉。

陈锐痛苦地跪倒在肮脏的泥水里面,双手死死抱住脑袋。

去吧。

大脑深处,仿佛有一个充满诱惑的声音,正在不断地低声呢喃。

继续抵抗只会让这种折磨一直持续下去。

看看外面那些疲惫麻木的人,他们和你一样痛苦,一样需要救赎。

把恩赐分发给他们,把快乐传递出去。

只要轻轻碰一下,只要一下。你们全都会获得彻底的解脱。

陈锐的双眼死死盯着巷口那些晃动的红色光晕,身体犹如一具被牵扯的木偶,在泥水里面缓慢且僵硬地爬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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