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支魔力笔,把它重新塞回西装内侧的口袋。指尖隔着布料碰到笔身,依然能感觉到自己手心里面全是黏腻的冷汗。
学姐拉着我的袖子,把我拽回餐桌旁边。
那位被叫做表姐的女人慢条斯理地拉开椅子,在我的正对面落座。
就在她坐下的那一刻,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桌子下方蔓延过来,直直侵袭我的膝盖。现在明明是初夏,客厅的空调温度也打得适中,但她坐下之后,周围空气的温度仿佛凭空下降了好几度。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抬头看去,她依然紧紧裹着那件厚实的羊绒披肩。领口收得很高,脸色呈现出一种长期缺少日照的苍白,连呼吸都透着一股明显的冷意。
这种有悖常理的低体温,让我脑子里的理科神经再次跳动两下。但我只敢匆匆看上一眼,很快便把视线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的瓷碗。
“溪溪,尝尝大姨炖的排骨汤,特意为你熬的。”伯母立刻换上热络的笑容,拿起汤勺准备给她盛汤。
“先放着吧,大姨。”她抬手婉拒,声音清冷,“我喝点温水就好,你们先吃,我去倒一杯。”
她站起身,转身走向客厅侧面的开放式厨房。
我坐在位置上,神经紧绷到了极点。听着她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声音,我的耳朵不自觉地捕捉着她在那边的一举一动。
流水声响起,接着是玻璃杯和操作台的轻微碰撞声。
咚。
一声十分清晰、略显沉闷的落水声传进我的耳朵。
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一块密度很大的固体,被人扔进了装满温水的杯子里面。
我心里闪过一丝疑惑。是在泡什么特效药吗?还是某种缓解精神疲劳的补充剂?这些常年在国外奔波的商界高管,身体多少都带点职业病。
不到半分钟,她端着一个白瓷水杯重新回到餐桌,在原位坐下。
随着她的回归,餐桌上的气氛再次变得紧绷。有了这位气场惊人的表姐坐镇,伯母之前的顾忌似乎全部消散,腰板挺得更直了。
“小唐。”伯母放下筷子,目光越过餐桌,重新锁定在我的脸上,“刚才说到你父母在老家务农,咱们接着聊聊你自己的事情。”
我赶紧放下手里的碗筷,正襟危坐。
“你现在学物理,以后有什么打算?是在南京找个工作,还是有别的门路?”伯母的问话看似家常,每一句却都落在最现实的问题上面,“南京的房价你了解过吗?以后结婚成家,首付和车贷,这些你考虑过没有?”
这些现实的词汇一股脑压了过来,让我这身刚买来的廉价西装显得格外单薄。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涩。
“我……我打算先考研,留在南京做物理方向的研究。以后如果有机会进研究所,待遇应该……”
“研究所有分配住房吗?”
我磕磕巴巴的解释说到一半,坐在对面的女人突然开口打断了我。
她端起那个白瓷水杯喝了一口,冷漠的目光穿过升腾的水汽,直直落在我的脸上。
“科研资金的审批流程很长,底层研究员的薪资涨幅甚至跑不赢通货膨胀。”她放下水杯,语气像是在核算一份账目,“你说要在南京寻找机会,你的抗风险能力是多少?你的起步资金又在哪里?”
我被她问得哑口无言,手指在桌子底下死死绞在一起。
她稍微停顿一下,很快又转向了我最难堪的地方。
“小雨上次住院,我刚好路过南京。听大姨说,你在病房门口连医药费都要到处打电话借钱。”
她微微前倾身体,那双冷淡的眼睛始终盯着我。
“一个连突发疾病的医疗费都很难凑齐的学生,遇到一点风浪就可能被压垮。你口中的未来,现在还只是个很模糊的设想。你连自己的生活都很难稳定下来,准备拿什么去保障我表妹的生活?”
这番话语气平静,却比直接的责骂更让我难受。
物理学的定律可以让我解开结界的弱点,可以让我看透力场的方向。但在这种资本和阶层带来的现实差距面前,我的那些逻辑推演几乎派不上用场。
贫穷是客观事实,我一时间确实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反驳。
我坐在椅子上,感觉四周的空气正在一点点变沉,胸口也跟着发闷。
餐厅里的气氛彻底僵住。
我僵坐在椅子上,喉咙干涩得发痛。面对那番直接的盘问,我依旧找不到合适的反驳。
女人放下手里的白瓷水杯,瓷器碰撞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继续看着我,目光依旧冷淡。
“既然物质基础暂时很难保证,那就谈谈你的核心竞争力。”
她微微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处,语调平稳得像是在念一份财务报表。
“你刚才说想留在南京做物理研究。那么,你现在的专业成绩排在年级前百分之几?拿过国家级奖学金吗?或者在核心期刊上面发表过什么有分量的学术论文?”
我的心脏猛地抽搐两下,双手在桌子底下死死绞紧。
专业成绩?
自从被卷入水下世界,从应对时间轮回,到对抗符文燃烧,再到为雪莉凑集高昂的手术费用。我的时间全都被这些生死攸关的危机彻底填满。
每天晚上熬夜推演的都是魔法阵的魔力回路,白天只要有空隙就得去跑腿接活赚钱。我的物理专业课早就落下了一大截,期末考试能勉强维持在及格线以上,顺利通过每门考试,就已经是我拼尽全力复习的结果了。
面对她的连番追问,我手里确实拿不出什么可以炫耀的学术成果。
“我……”我艰难地咽下一口唾沫,感觉脸颊火辣辣地发烫,“我的专业成绩……只是中等普通水平。目前发表论文这方面也还是空白。”
“普通。”
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带起一丝淡淡的冷笑。
“一个出身偏远农村、资本背景几乎为零的年轻人,选择了一条需要大量资源铺垫的基础理科道路。而你在自己选定的这条道路上,目前只能做到‘普通’。”
她看着我,眼神里面依旧平静,像是在评估一份投资价值很低的项目。
“你知道普通的底层研究员,在这个社会上是什么处境吗?很多时候,他们只是廉价的劳动力。背景、天赋和能拿出来证明自己的成果,你现在都很有限。你口中所谓的寻找机会,目前更多还是一种对未来的期待。”
这番话一层一层压下来,把我心里那点勉强撑着的自尊彻底压低了。
物理学可以帮我解析结界的弱点,却帮我解决不了这张餐桌上的现实问题。在这种现实标准下面,我确实只是一个条件普通、家境贫寒的学生。
“既然你现在很难给她提供稳定的生活,甚至连自己的未来都还处在摸索阶段。”
女人身体微微前倾,直接给出了自己的结论,“我建议你们立刻分手。继续下去,只会耽误彼此的时间。”
“溪溪说得对。”
坐在旁边的伯母立刻点头附和。她看着我,脸上的客套笑容早就收了起来,语气也变得认真。
“小唐,阿姨知道你们年轻人讲究感情。但感情之外,日子还是要一天天过。我们家小雨从小生活条件一直很好,我当然希望她以后也能过得安稳。要是跟着你四处租房、天天为了柴米油盐发愁,我们做父母的心里肯定难受。长痛不如短痛,你们还是趁早断了吧。”
一股沉重的无力感涌进我的胸口。
我张开干涩的嘴巴,想要据理力争。我想告诉他们,我拥有远超常人的逻辑推演能力,我在那些危机四伏的深山老林里救过很多人的命,我绝对有能力保护好学姐。
可是这些话堵在喉咙里,很难真正说出口。
在这个崇尚唯物主义的寻常家庭里面,我要是直接说自己是个魔法师,她们大概只会把这当成一场荒唐的胡言乱语。
“妈!表姐!你们不能这样衡量他!”
坐在我旁边的学姐终于忍到了极限。她的眼眶泛起明显的微红,双手死死撑住餐桌边缘,猛地站立起来,准备开口替我争辩。
“他比你们想象的要优秀得多!他为了……”
学姐的话语说到一半。
坐在对面的女人只是微微抬起下巴,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了学姐一眼。
“坐下。”
仅仅只是轻描淡写的两个字。
我震惊地看到,学姐原本挺直的脊背瞬间僵硬。她脸色煞白,眼神里面闪过一丝明显的畏惧。
像是有一股无形的压力压在了学姐肩膀上。她整个人很快跌坐回餐椅里面,刚才那股想要争辩的气势也被彻底压了下去。
我呆滞地看着这一幕,头皮一阵发麻。
这就是她长年累月形成的威慑力吗?仅仅一个眼神、一句指令,就足以让学姐下意识地收起反抗。学姐平时那种冷静理智的气场,在这位表姐面前明显矮了一截。
餐厅里面的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女人收回视线,重新看向我,那张冷艳的脸庞上面带着明显的强势。
她像是在替这场谈话直接下结论。
“既然如此,那我觉得你们俩不合适,应该离开彼此,各自找更好的出路。”
“离开?”
我的大脑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这个词的含义。
“对,说直白点,就是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