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技术科位于行政楼的地下室。走廊里面一直带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我们推开虚掩的木门,找到负责维护监控设备的王工。他是个顶着浓重黑眼圈的中年男人,办公桌上面堆满杂乱的网线和废旧主板。
听完我们的来意,他依旧低着头,手里还在摆弄一把螺丝刀。
“四号楼四层的监控?那台机子前几天出故障了。”王工漫不经心地回答,“三天前的晚上,那栋楼突发了一次局部停电。等恢复供电的时候,我过去检查,发现监控主机的硬盘直接烧穿了。为了保证后面的录像正常保存,我只能给它换了一块新硬盘。”
我感觉心脏剧烈跳动两下。
局部停电?硬盘烧穿?
哪里有这么碰巧的事情?
教务系统卡死导致档案空白,宿管花名册名字消失,现在连记录物理影像的监控硬盘也直接报废。
这背后像是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进行一场非常彻底的清扫。它甚至直接制造物理层面的短路破坏,也要把那个叫陈伟的人留下的痕迹全部清理掉。
学姐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握着灵木伞的手指微微收紧,清澈的眼神里面透出明显的戒备。
我强迫自己稳住呼吸,向前迈出半步,双手撑在王工杂乱的办公桌面上面。
“王工,那块烧坏的旧硬盘还在吗?”
我紧紧盯住他,语速明显加快。
“哪怕电路板彻底烧毁,只要里面的金属磁盘还保持完整,通过专业的数据恢复手段,依然能把底层的录像提取出来。这涉及到一件非常严重的纠纷,我们需要那块硬盘。”
王工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面满是不耐烦。
“早扔了。一块烧透的破铜烂铁,我留着过年吗?换下来当天我就当电子垃圾给扔了。”
“扔哪了?”我立刻追问。
“学校里面那么多垃圾桶,我每天处理那么多废旧零件,谁还能记住顺手丢进哪个桶里。”
王工摆摆手,指了指旁边一台亮着屏幕的电脑。
“你们要是真闲得发慌,那台机子连着全校的外部监控。你们自己去查我这几天的行动路线,看看我到底丢在哪了。别在这里影响我干活。”
我直接绕过办公桌,坐在那台电脑前方。
林可可靠在门框上面,双手抱在胸前,饶有兴致地看着我操作键盘,像是在看一出悬疑戏。
我熟练地调取王工的监控画面,利用倍速快进,追踪他三天前离开地下室后的行动轨迹。
画面里面,王工提着一个黑色塑料袋,晃晃悠悠地走到学校后门附近。那里有一个专门集中处理大型杂物和电子废弃物的综合垃圾站。他随手把塑料袋扔进其中一个蓝色的巨大铁皮箱里。
“找到了。”
我低声开口,迅速把监控画面的时间轴拖动到今天,直接切入实时画面。
屏幕上面的画面跳动两下,随后清晰地显示出学校后门那个垃圾站的现状。
然而,看清画面的瞬间,我浑身一下子发冷。
一辆喷涂着市政标志的大型垃圾清运车,刚刚完成了机械臂的装载动作。那个蓝色的巨大铁皮箱已经被彻底腾空。
垃圾车亮起黄色的转向灯,正在缓慢驶出学校后门的监控范围。
我猛地转动视线,看向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标志。
画面显示的时间,距离现在只有不到十分钟!
如果这辆车把垃圾运进焚烧发电厂或者粉碎填埋场,那块藏着陈伟最后影像的硬盘,就会在这个世界上彻底化为灰烬。所有的客观证据也会跟着消失。
“追。”
我猛地从转椅上面站立起来,连道谢都顾不上,直接朝着技术科的房门冲了出去。
学姐和林可可反应迅速,立刻跟上我的步伐。
我们三个人冲出行政楼,在刺目的初夏阳光下面,朝着校门方向一路狂奔。
“拦车!”我冲着马路对面大声呼喊,同时摸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锁定市政垃圾处理厂的大致方位。
一辆空载的出租车停在路边。我们拉开车门,迅速钻进汽车后座。
“师傅,顺着这条路往前追!前面有一辆刚刚开过去的市政垃圾清运车!”我盯着前面的司机,语气十分急促,“油门踩快一点,一定要追上它!”
……
……
“我实在搞不明白,咱们新象牙塔现在要理论有理论,要战力有战力。遇到麻烦直接平推过去就行了,为什么非得跑到这种脏乱差的城中村地下室,低三下四地去求一个毫无交际能力的怪胎?”
昏暗的走廊里面,陆匠一边满脸嫌弃地避开头顶漏水的管道,一边放低声音抱怨。
“因为我们现在几乎等于瞎子。”
雪莉走在前方,清冷的语调在空旷的水泥过道里面缓缓回荡。
“经过鄂西深山那场战斗,你应该看得很清楚。当时主要靠运气,再加上唐骥的临场战术,我们才勉强摸清敌人的真实动向。水下世界那些隐秘组织,比如前几天悄无声息带走黑猫的进化院,他们的行踪极其诡秘。缺少情报网络,我们就像是在黑夜里面裸奔,随时可能被别人摸到背后。”
雪莉停止脚步,转过身体看向陆匠,眼神十分严峻。
“我们需要一双可以遍布整座城市的眼睛,而且必须是一双随时可以舍弃、损失以后还能重新补充的眼睛。”
陆匠撇动嘴角,收起了继续反驳的念头,伸手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防盗铁门。
门轴转动,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响。
一股混合着机油、树脂和化学溶剂的古怪气味立刻涌了出来。
陆匠刚迈进去半步,身体突然僵硬在原地。
大门背后的阴影里面,安静地站立着一个年轻女人。
她穿着一件款式老旧的碎花裙子,长发披散在肩头,皮肤透着一种常年缺少阳光照射的苍白色泽。她就那样直愣愣地站在门框旁边,双手自然下垂,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的空气,仿佛推门进来的两个人和她毫无关系。
雪莉的目光落在这个女人脸庞上面,心底微微泛起一丝疑惑。她以前来过这里几次,记忆里面的晏弦虽然不修边幅,但相貌似乎和眼前这个女人有些差别。
不过陆匠显然没有这种顾虑,他上下打量了对方两眼,直接开口招呼。
“你就是晏弦吧?我是陆明江,炼金魔法师。雪莉应该跟你提过,我们今天过来是想找你合作……”
女人保持着沉默。
她甚至连眼皮都维持着原来的状态,依旧保持着那种呆滞的姿态,胸口随着呼吸呈现出极其平稳的起伏。
陆匠皱起眉头,伸出右手在女人的眼前用力晃动两下。
“喂,能听见讲话吗?我们大老远跑过来,你就算对合作没兴趣,至少也出个声吧?摆出这副半死不活的脸色给谁看呢?”
女人依然毫无反应,瞳孔里面看不到属于活人的聚焦光彩。
“雪莉,你确定你找的这个家伙脑子正常?”陆匠转过脑袋,脸上满是不耐烦和嫌弃,“这反应也太迟钝了,简直像是个精神有问题的面瘫患者。和这种人怎么沟通?”
雪莉刚想上前查探,地下室深处突然传出一道极其沙哑慵懒的女声。
“夜莺,回来。”
话音刚落。
站立在门口的那个年轻女人,脖颈位置突然发出两声极其细微的齿轮咬合声响。
她转过脑袋,用一种明显区别于正常人类发力方式的机械姿态,僵硬地转过身体,迈着极其均匀的步伐,朝着房间里面走去。
陆匠愣在原地,嘴巴微微张开,眼睛瞪得滚圆。
“这……这是个人偶?”
“她当然是人偶,她是我的孩子。”
雪莉顺着声音望去,在堆满各种金属零件和硅胶皮肤的杂乱工作台前方,终于看到了晏弦的真实面目。
这个女人穿着一件满是油污和颜料的厚重帆布围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黑色长发,用一根削尖的木棍随便盘在脑后。
她始终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柄极细的刻刀,正趴在台灯光晕下面,死死盯着手里的一截人造手臂骨骼。
陆匠用力咽了一口唾沫,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作为一个专业的炼金魔法师,他居然被一个假人骗了整整两分钟,甚至还对着一个人偶抱怨了半天。这种专业领域的挫败感让他感到十分恼火。
“你就是晏弦?”
晏弦继续低头工作,对他的问话毫无反应。
陆匠见状,更加被激怒了。他大步走到工作台旁边,探出脑袋看向晏弦手里的零件,试图找回一点面子。
“你把魔力回路设计成这种串联结构,简直就是在浪费材料。”陆匠看着那截骨骼上面的细密符文,忍不住出声指责,“如果是用来驱动关节,你应该使用刚性塑造去优化内部骨架,这样就可以大幅度降低传导途中的魔力损耗。你这样刻写,效率实在太低了。”
晏弦手里的刻刀猛地停顿。
她缓慢抬起那张带有浓重黑眼圈的脸庞,原本对外界兴趣极低的眼神,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立刻变得凶狠起来。
“你懂什么?”
晏弦死死盯着陆匠,声音因为极度排斥外人而显得有些尖锐。
“我的孩子需要的是如同人类一样柔软顺滑的肢体动作,而你那种结构只能做出直来直去的金属弯折!用刚性塑造去固定关节?街头修车厂的人才会想出这么粗糙的办法!”
她毫不客气地伸出沾着油污的手指,直直指向陆匠那条用衣袖遮掩起来的机械义肢。
“你以为你给自己接上的那条铁胳膊很厉害吗?内部传导线路粗糙得像是塞满了砂石的水管,魔力在里面流动的时候到处损耗。带着这种残次品出门,也敢跑到我的工坊里面来指手画脚?”
“你骂谁是残次品!”
陆匠瞬间被踩中了痛脚,怒火直接冲上了头顶。他猛地一拍工作台,震得上面的细小零件到处乱跳。
“老子这是为了追求极致的爆发动能!你这种整天躲在地下室里面摆弄人偶的死宅女,懂什么叫实战效率!你那些脆弱的玩具,只要我一发力,瞬间就能把它们全部拆成废铁!”
“你敢碰我的孩子一下试试!”
晏弦猛地站立起来,手里的刻刀直接对准了陆匠的鼻尖,胸口剧烈起伏,仿佛下一秒就要直接扑上去拼命。
“唉,怎么会这样……”
雪莉站在旁边,双手用力揉捏着自己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她早就料到招募一个常年封闭自我的怪人会很困难,但眼前的发展还是远远超出了她的预想。这两个技术狂人仅仅只是打了个照面,正事才刚刚准备开始谈,就已经在专业领域上面爆发了如此激烈的冲突。
听着耳边不断升级的专业术语互骂,雪莉深吸一口冷气,感觉自己今天这一趟行程,大概率要白跑一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