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站在他们两人中间,感觉太阳穴的血管正在突突乱跳。关于刚性塑造和魔力传导的争论,已经彻底演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互相指责。
她深吸一口空气,准备强行打断这场混乱的技术辩论。
可是还没等她出声,晏弦却突然停止了争吵。
晏弦放下手里的刻刀。那双带着浓重黑眼圈的眼睛,从机械骨骼上面移开,开始在雪莉和陆匠之间来回扫视。
她眼神里的防备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犹如观察实验白鼠般的纯粹好奇。
“你们两个,”晏弦毫无铺垫地开口,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是不是上过床?”
地下工坊里面瞬间陷入死寂。
角落里排气扇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十分刺耳。雪莉的大脑彻底宕机。作为向来以绝对理智自居的解析贤者,她完全没有料到会面对如此粗鄙且荒谬的质问。
陆匠的脸庞瞬间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脑子进水了吧!”
晏弦根本没有理会陆匠的暴怒。她把沾着油污的手指在帆布围裙上面随意擦拭两下,用一种陈述科学定理的从容姿态,指了指雪莉和陆匠站立的位置。
“这和魔力或者魔法无关,只是最基础的行为观察。”
晏弦的视线犹如锐利的手术刀。
“刚才他发火拍桌子的时候,重心微微偏移,左脚自然向前迈出半步,正好挡住你身体侧面的视觉盲区。而你,只要他在场,你的肩膀就会不自觉地向下沉降两厘米。这是彻底卸下防备的潜意识放松。”
她歪着脑袋,那双幽深的眼眸直直盯住雪莉。
“女人的直觉告诉我,加上你们肢体语言的生理反馈。你们两个人现在的站立间距,甚至不足四十厘米。只有建立过最深层肉体亲密关系的男女,才会允许对方踏入这种绝对私密的领地,并且不会产生任何排斥反应。”
一股滚烫的热流瞬间从雪莉的脖颈直冲脸颊。
她伪装多年的冷静面具,在这一刻轰然碎裂。雪莉张开嘴巴,想要寻找一些冰冷的学术词汇来反驳她这种荒唐的推导,可是声带却像是被死死打了一个结。
“我们……只是同伴……”
雪莉发出的声音十分微弱,听起来没有任何说服力。
“疯子!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陆匠恼羞成怒地大骂,脸色红得像是一块烧透的烙铁。
他猛地转过身体,一把死死攥住雪莉的手腕,拉着她向工坊那扇沉重的铁门方向走去。
“雪莉,我们走!这女人的脑子早就被树脂毒气熏坏了,跟她根本没法沟通!”
雪莉猝不及防,被他巨大的力道拉扯得向前踉跄两步。
“等等……陆匠,你先放手……”
她试图扭动被他握住的手腕,但反抗的力道却出奇的微弱。
心底那种滚烫的羞赧让她的思绪乱成一团。理智在脑海里大声警告,他们现在非常需要晏弦的情报网络,绝对不能就这样甩手离开,她应该留下来,强行把话题拉回人偶的合作上面。
可是,被陆匠这样紧紧握着手腕,感受着他掌心粗糙的老茧和传递过来的灼热体温,那些准备好的劝说词汇全部卡在了雪莉的喉咙里面。
她满心犹豫地回过头,看向依然面无表情站在工作台前面的晏弦。她想要留下来打个圆场,想要说点什么挽回这场即将破裂的谈判,但双腿却不受控制地顺着陆匠的拉扯,半推半就地跟着他走向了地下室的出口。
陆匠猛地推开地下工坊那扇厚重的防盗铁门。门轴缺乏润滑,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
外面是通往小区地表的一条半地下室走廊。平时这里虽然缺少阳光,但也总能听到外面街道的车辆引擎声或者风吹树叶的动静。
可是现在,雪莉刚刚迈出门槛,心底那种滚烫的羞恼瞬间就被一股莫名的寒意彻底浇灭。
走廊里面死寂一片。
那种安静非常不正常,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强行抽干,连空气的流动都变得粘稠停滞。
陆匠走在前方,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晏弦的不可理喻,大步朝着楼梯口的方向走去。
雪莉跟在他的身后,目光扫过昏暗的通道,心脏毫无预兆地剧烈跳动两下。
砰!
走廊角落那个不锈钢材质的大号垃圾桶,突然毫无征兆地向内凹陷了一大块。原本坚硬的金属外壳像是被一柄看不见的巨锤狠狠击中,发出极其尖锐的金属扭曲声响。
紧接着,放置在墙边的一盆大型绿植,粗壮的枝干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直接踩断。泥土和残叶四处飞溅,砸在光洁的瓷砖地面上面。
陆匠停下脚步,满脸错愕地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走廊。
“什么情况?”陆匠本能地握紧仅存的右手,刚想往前探查。
刺啦。
布料撕裂的细微声响在陆匠的肩膀位置突兀出现。他那件耐磨的工装外套凭空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表面瞬间渗出鲜红的血珠。
“退后!”
雪莉脑海里面的危机雷达疯狂报警,作为解析贤者的本能瞬间盖过了所有的迟疑。
她根本顾不上解释,猛地向前跨出半步,左手一把死死揪住陆匠的后侧衣领,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他整个人狠狠向后拽退两步。
陆匠踉跄着退回防盗铁门的内侧,捂着流血的肩膀,惊恐地瞪大双眼。
雪莉没有去看陆匠的伤势。她站在门框边缘,右手迅速抬起,指尖触碰黑框眼镜的边缘。
“魔力透视!”
视线里面的物理世界瞬间褪去色彩,隐藏在现实背后的魔力结构轰然展现在她的双眼之中。
看清走廊景象的那一瞬间,雪莉的呼吸彻底停滞,一股冻彻骨髓的战栗感顺着脊椎骨疯狂向上攀爬。
原本空无一人的狭窄走廊,此刻竟然密密麻麻地挤满了大片大片的魔力源!
这些魔力源的强度非常微弱,而且内部的魔力流转极其混乱,完全没有正常魔法师那种规律的回路。它们呈现出扭曲的人形轮廓,一个挨着一个,层层叠叠,把通往外界的楼梯口彻底堵得水泄不通。
它们没有任何形体,没有任何温度,就像是一群游荡在现实世界边缘的透明幽灵。
似乎是察觉到了雪莉刚才那声急促的呼喊。
走廊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隐形怪物,在雪莉的魔力视野之中,齐刷刷地停止了游荡。
成百上千个人形轮廓同时转过脑袋,将那种充满极度饥渴和疯狂恶意的视线,死死锁定在了敞开的防盗铁门方向。
雪莉愣在原地。
她那双湛蓝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走廊里面那些层层叠叠的魔力色块。大脑开始超负荷运转,试图从那些混乱的轨迹里面寻找出熟悉的魔法阵规律。
可是,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力核心,没有阵法连线,只有纯粹的混乱和某种野蛮的本能。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雪莉喃喃自语,声音控制不住地发抖。
“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陆匠捂着流血的肩膀,满脸惊疑地凑近门框。
就在这一秒,走廊里那些密密麻麻的魔力色块,犹如决堤的洪水,朝着敞开的防盗铁门疯狂涌来!
没有怪物嘶吼,没有脚步摩擦。在雪莉的视线里面,只有一片代表着杀意和贪婪的光影,正排山倒海般扑面而至。
“跑!快退回去!”
雪莉厉声尖叫。她一把揪住陆匠的衣领,拽着他连滚带爬地摔回工坊内部。
两人刚退过门槛,立刻转身合力扑向那扇厚实的铁门,拼命向外推搡。
砰!
厚重的铁门刚刚关闭一半,就像是撞上了一堵极度坚韧的肉墙,发出一声闷响,硬生生卡在半空。
“关不上!有东西卡在门缝里了!”
陆匠咬紧牙关,单手死死撑住冰冷的门板,手背上面的青筋瞬间暴起。
门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可是一股恐怖的推力正顺着门板疯狂传导过来。门轴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尖啸,固定在墙壁里面的螺丝开始隐隐松动。
“用力!千万别松手!它们要挤进来了!”
雪莉将整个后背死死抵在门板上面,双腿拼命向后蹬踏。高跟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刮擦出黑色的痕迹,脚踝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可是根本挡不住。
那股无形的推力越来越大,铁门正在被一寸一寸强行顶开。雪莉甚至能闻到顺着门缝钻进来的那种浓烈酸腐的腥臭味道。
一旦让这些看不见的怪物冲进地下室,他们所有人都会被瞬间撕成碎片。
“我顶不住了!这力气太邪门了!”陆匠大声吼叫,脸色涨得通红,身体被门板推得不断向后滑动。
“铁柱!顶上去!”
工坊深处,突然传来晏弦变调的尖叫。
伴随一声沉闷的机械轰鸣,那个身高一米九、西装革履的保镖人偶,犹如一台失控的重型装甲车,带着狂风轰然冲向大门。
“让开!”
晏弦大喊。
雪莉和陆匠慌忙向两侧扑倒。
保镖人偶宽大的身躯狠狠撞进门缝,坚硬的金属骨骼与外面那些看不见的肉体发生了最惨烈的物理碰撞。
噗嗤!
门缝处突然爆开大团大团殷红的鲜血。那些血液凭空出现,溅落在人偶的西装表面,看起来诡异到了极点。空气里回荡起骨骼粉碎和皮肉挤压的黏腻声响。
“关门!”
晏弦站在工作台后方,双眼通红地咆哮。
人偶发出机械的过载嗡鸣,双腿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凹陷。他硬顶着外面无数怪物的推挤,用钢铁之躯强行把那堵无形的肉墙往外掀开。
哐当!
借着这股不顾一切的爆发,防盗铁门终于被轰然合拢。
雪莉眼疾手快,立刻从地上爬起,抓起厚重的门栓狠狠推到底部。伴随咔哒一声脆响,保险锁舌彻底卡死。
人偶铁柱犹如一座铁塔,依然死死抵在门板前方。他身上的定制西装已经被看不见的利爪撕得破烂不堪,露出的金属外壳布满深深的凹痕。
门外传来持续不断、密集如雨的撞击动静。整个工坊的墙壁都在随着撞击微微震颤,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掉落。
地下室里陷入短暂的安静。
雪莉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大口大口地贪婪喘息,浑身上下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陆匠瘫坐在地上,捂着受伤的肩膀,胸口剧烈起伏。
他们转过脑袋,看向同样脸色苍白、手脚发抖的晏弦。
“真他妈邪门,外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陆匠擦了擦额头的汗。
“我也想知道……”
雪莉眼镜前的魔法阵仍然浮现在空中。
“走廊里……密密麻麻的……全是带着魔力的透明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