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里面的酸臭味道一阵阵往鼻腔里面涌。
我站在污水坑旁边，手里握着那块刚从菜叶底下翻找出来的金属硬盘。
外壳表面沾满黑色的污垢和黏稠的汁液，我此刻已经顾不上这些脏污，直接扯起西装外套的下摆，用力擦拭硬盘的表面。
背面裸露的绿色电路板上面，有着一大片明显的焦黑痕迹。机房里面的那次异常短路，显然已经把控制芯片彻底烧毁。
但真正严重的问题还在里面。
我的手指顺着金属外壳的边缘滑动，触碰到侧面的密封接口。
那条原本用来防尘防水的橡胶密封圈，此刻已经完全崩裂脱落。一股股散发着刺鼻化学味道的黑色污水，正顺着那道裂缝往外渗漏。
我的呼吸瞬间停住，身体一下子僵硬起来。
“怎么样？还能读取里面的画面吗？”
学姐忍受着刺鼻的气味，快步走到我的身边，清澈的眼神里面透出几分焦急的期盼。
我缓慢地摇动脑袋，只觉得喉咙干涩发紧，吐出来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彻底报废了，恢复的可能性已经接近于零。”
我把硬盘翻转过来，将那道致命的裂缝展示给学姐查看。
“电路板烧毁只是外部故障。但这块硬盘在垃圾车的底部浸泡了几个小时。那些厨余垃圾腐败发酵之后，渗漏出来的全都是带有强酸强碱的腐蚀性液体。密封圈既然裂开，那些化学污水大概率已经灌满了内部的磁盘盘片。”
“找专业的数据恢复公司呢？”学姐依然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语气有些急促，“花再多钱也没关系，只要能把底层的录像提取出来。”
“希望很小。”
我把理科生最基本的物理常识摆在面前。
“监控录像的影像数据，全都记录在磁盘表面的磁道里面。一旦强酸强碱接触到盘片，磁性涂层就会发生不可逆转的化学溶解。物理结构一旦被腐蚀破坏，就算送去最顶尖的实验室，也很难从这种程度的损伤里面恢复出有效数据。”
线索彻底断裂。
我死死捏着那块散发恶臭的废铁，胸腔里面涌起一股强烈的挫败感。
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过巧合。
男寝四号楼恰好发生局部停电，电流短路偏偏只烧毁了这一块硬盘。维修工人顺手把它当成垃圾丢弃，又恰好赶上垃圾清运车的收运时间。就算我们拼尽全力把车拦停在死胡同里面，垃圾堆里那些腐蚀性的污水，却又正好完成了最后的物理销毁。
所有的意外和巧合一环接着一环，把我们探寻真相的道路彻底堵死。
漏洞越来越少，希望也越来越渺茫。
我们三个人站在满地污水的胡同里面，气氛变得十分沉重。
我转过脑袋，看向站在外围的林可可。
我原本以为，按照她那种唯恐天下不乱的性格，此刻一定会出言讥讽我们白忙一场。
可是她始终保持着沉默。
林可可站在胡同口的位置，一改之前那种慵懒戏谑的姿态。她那张精致的脸庞紧紧绷着，眼神幽深冰冷，死死盯着那座散发恶臭的垃圾山，沉着脸一言不发。
……
……
傍晚时分的校园，本该是最喧闹的时候。
社团活动结束的学生结伴走向食堂，篮球场上传来阵阵欢呼，林荫道上到处都是三三两两的人群。
可是当我们重新站在男寝四号楼的玻璃大门前方时，一种难以解释的违和感，慢慢从心底升起来。
太安静了。
四号楼周围安静得有些过分。
男生打闹嬉笑的声音消失了，外卖小哥急促的电动车喇叭声也听不到，周围只剩下一片异常的安静。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块报废的硬盘塞进口袋，推开宿舍楼的玻璃大门。
大厅里面空空荡荡，只有墙角的两台自动贩卖机散发着冷白色的光芒。
“奇怪，刚才我们来的时候，一楼大厅明明还挺多人的。”学姐跟在我的身后，手里握紧了灵木伞，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先去值班室找大爷拿一下402的备用钥匙。硬盘这条线断了，我们只能再去现场翻翻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有用的指纹或者毛发。”
我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向一楼角落的宿管值班室。
值班室的木门敞开着。
老旧的收音机放在桌面上，里面正播放着晚间的新闻广播，播音员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面显得格外突兀。
“大爷？”
我敲了敲敞开的门板。
里面一片安静。
我探头往里面看去。值班室的陈设和平时几乎一模一样。桌面上的不锈钢保温杯盖子敞开着，杯口还在往外冒着热气，旁边放着半袋吃到一半的瓜子。
那个负责看守大门的宿管大爷，此刻已经没了踪影。
“可能去水房打水，或者上厕所了吧。”我皱起眉头，随口找了个理由，但心跳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我绕过办公桌，在墙壁上的钥匙排架上面找到402的备用钥匙。
“走，我们直接上去。”
楼道里面的光线有些昏暗。
我们顺着水泥楼梯一路往上走。平时男生宿舍走廊里面，总会充斥着各种打游戏的键盘声、外放的音乐声，甚至还有衣服没洗发出的汗臭味。
可是现在，整栋楼安静得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
走上四楼，这种死寂的氛围变得更加明显。
走廊两旁的宿舍门基本都紧紧关闭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初夏的晚风吹进来，把半透明的窗帘吹得高高扬起，在空荡荡的走廊里面来回摆动。
“唐骥……”学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明显的战栗，“你觉不觉得，这栋楼……好像空了？”
我握紧手里的备用钥匙，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先看看402里面的情况。”
我走到走廊尽头，把钥匙插进门锁。
咔哒。
门锁弹开，我一把推开402的木门。
寝室里面的白炽灯亮着，将狭小的空间照耀得十分明亮。
胖子室友的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游戏角色站在新手村的安全区里面，正有规律地原地跳动。
另一张书桌上，翻开的考研英语资料摊在那里，旁边的中性笔连笔帽都敞着。
头顶的老式吊扇发出呼呼的声响，把挂在床头的衣服吹得微微晃动。
一切生活的痕迹都还留在原地，仿佛住在这里的人前一秒还在打游戏看书，只是临时起意出门倒个垃圾。
可是，寝室里面只剩下一片空荡。
三个小时前还坐在这里跟我们信誓旦旦地说只有三个室友的男生，此刻全部消失了。
“人呢？”
我站在寝室中央，四下环顾，大脑里面一片混乱。
林可可从门外走进来，她收起了平时那种戏谑的笑容。她径直走到胖子的电脑桌前面，伸出手指，在键盘的空格键上面轻轻摸了一下。
“键盘还是温的。”
林可可转过脑袋，幽深的眼眸死死盯着我。
“人刚走不久。或者说……刚消失不久。”
一股寒意瞬间顺着脊椎骨往上窜。
我猛地冲出402寝室，跑到隔壁的四零三，直接用脚踹开虚掩的木门。
空的。
再隔壁的四零四。
门锁着，我用备用钥匙强行打开。灯亮着，外卖盒里的炒饭还在冒着微弱的热气，但里面同样空荡荡的。
我像疯了一样，在四楼的走廊里狂奔，接连推开了十几间寝室的房门。
一间空着。
下一间还是空着！
所有的宿舍都保持着最自然的生活状态，电脑开着，衣服挂着，水杯冒着热气。可是，那些住在这里的学生，全都消失了。
我停在走廊中央，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感觉胸口越来越紧。
学姐和林可可走到我的身边，三个人的脸色都难看到了极点。
偌大的一栋男寝四号楼，几百号大活人。
在短短三个小时之内，整个过程安静得连打斗和呼救都听不到，所有人就这样一起消失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什么力量，能把一整栋楼的人悄无声息地全部带走？
我一时间理不清头绪，而走廊里面的死寂让人浑身发冷。
我大口喘息两下，强迫自己把视线从那些空荡荡的寝室移开。现在最重要的是继续搜查，整栋楼的人如果都在短时间内消失，楼梯间和消防通道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
“去楼下看看。”我转过脑袋，准备招呼身后的两人继续搜索，“学姐，我们……”
话音硬生生卡在喉咙里面。
我的身后，只剩下林可可一个人站在那里。
原本应该握着灵木伞、站在距离我不到两步位置的学姐，此刻已经失去了踪影。
心脏在胸腔里面猛烈跳动一下，一股强烈的恐慌瞬间冲进脑海。
“学姐？！”
我大声呼喊，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面来回回荡，回应我的只有自己的回声。
这根本说不通！她经历过那么多次生死搏杀，战斗神经早就锻炼得敏锐无比，在这种诡异危险的环境下面，她怎么可能连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擅自离开？
“找人！”
我已经顾不上理会林可可的反应，直接迈开双腿，朝着走廊另一侧的楼梯拐角疯狂奔跑。
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我接连推开沿途的两扇木门，里面依然是一片空荡。恐惧越来越重，呼吸也变得急促。
就在我冲到楼层拐角的那个瞬间，我的视线猛地向下停滞。
找到了！
昏暗的楼道转角处。
学姐正瘫坐在冰冷的水泥台阶边缘。她的一只手死死撑着粗糙的墙壁，另一只手紧紧握着灵木伞的伞柄。那张平时总是镇定自若的脸庞，此刻苍白得几乎失去血色，额头上面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学姐！你没事吧？”
我惊呼出声，心里那种紧绷到极点的恐慌终于稍稍落地，赶紧大步跨越过去。
听到我的声音，学姐缓慢地抬起脑袋。
她看着我，嘴角极其勉强地扯出一抹有些虚弱的笑容，声音听起来十分干涩。
“我没事……刚才走得太急，踩空了台阶，不小心摔了一跤。”
我此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她苍白的脸色上，根本顾不上细想这句话里面的违和感，直接弯下腰，伸出双手，准备将她从冰冷的水泥地上搀扶起来。
就在我的手指即将碰到她的前一秒。
一只白皙的手臂突然从侧面伸了过来，直接横在我的胸口前方，将我向前倾斜的身体强行拦住。
我错愕地转过脑袋。
林可可已经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她站在我的身侧，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慵懒和戏谑笑容的精致脸庞，此刻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她那双深邃幽暗的眼眸，始终盯着跌坐在地上的学姐。
“等一下，先别碰她。”
林可可的声音极度冰冷，透着明显的警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