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副驾驶车窗上的那三条裂纹又向外延伸了一寸。
雪莉缩起肩膀。一块三角形的碎片从窗框边缘脱落，砸在座椅上。冷风从缺口灌进来，一只蓝色的手跟着伸进了车厢。
“夜莺！”
晏弦翻转手腕，夜莺从后排探过身，把那条胳膊推了出去。
右后门又响了一声。铁柱抓着内侧扶手，将变形的门板往回拉，金属关节被扯得嘎嘎作响。
雪莉被逼得向驾驶座靠去。右膝胀痛得厉害，稍一弯曲，就像有根针扎进了骨头里。陆匠让开她的伤腿，用机械臂撑住方向盘，回头看了一眼。
“这车打不着了，得找个地方出去。晏弦，铁柱能不能把后备厢砸开？”
“砸开了往哪跑？你看看外面！”
夜莺刚挡开一只手，另一条胳膊又从下面伸了进来。雪莉向后躲，膝盖磕上座椅边缘，疼得倒吸了一口气。
那只手顺着靠背往上摸，五根手指在她肩膀旁张开。
“别碰她！”
陆匠抄起座椅旁的短棍，砸在那人的手腕上。胳膊缩回窗外，缺口却被后面的人挤得更大了一些。玻璃碎屑落在雪莉的裤腿上。
车顶传来连续的重击，整辆车都在摇晃。
一束车灯从前方照了过来。
雪莉眯起眼睛，看见一辆中型工具车放慢速度，迎着他们停在几米外。
“喂！里面的人还好吗！”
驾驶座的车窗降下半截，一个穿灰色工装外套的男人朝这边喊。
“有人！”陆匠赶紧抬起机械臂，朝他挥了挥。
“他还敢停车？”晏弦睁大了眼睛，“外面这么多人！”
工具车左侧的一团魔力正在移动。那人摸到车门，抬手抓住了把手，司机却还在往他们这边看。
他看不见。
雪莉抬起右手，蓝色线条在工具车旁亮了起来，将那几个人的位置标了出来。
“左边有人拉你的门！往前开一点！”
男人看见车窗外多出来的手和脑袋，脸色变了。他松开刹车，工具车往前挪了几米，那只手从门把手上滑了下去。
“我叫**川，干汽修的！你们的车怎么了？”
陆匠把车窗降下一道缝。
“我姓陆！前面撞坏了，可能是水箱漏了，发动机打不着！”
“我有拖车绳！车头那个拖车环还能用，先拖出去再说！”
**川看了看旁边的路口，握着方向盘，却迟迟不敢转过去。车灯照到的地方空着，蓝光标出的人形却堵在另一侧。
“从右边掉头，那边能过。慢一点！”雪莉喊道。
工具车按着她指出的方向转进路口，前后调整了两次，才将车头掉了过去。随后，车尾一点点倒向越野车前方。
雪莉的太阳穴开始发疼。她扶住中控台，将工具车后方的几个人也标了出来。
“停！后面还有一个！”
**川踩住刹车。车尾离越野车只剩三米多，正好将左前方的人群隔开了一部分。
“晏弦，让铁柱去挂绳子。”
晏弦看了一眼破损的车窗，又看向右后门。铁柱一松手，门板就被拉得向外翘了一下。
“你们快一点。”
陆匠解开门锁。铁柱用肩膀推开车门，将挤在外面的两个人顶向旁边，自己也跟着挤了出去。晏弦赶紧把门拉回来，陆匠重新落锁。
铁柱沿着车身走到前面，伸开双臂，挡在两辆车之间。
“韩师傅，你左边暂时能下来！”雪莉喊道，“别碰那些人，碰到皮肤就会出事！”
**川低头看了眼车门旁的蓝光，才推门下车。他贴着车身退到后厢，从里面拽出一条粗拖车绳，先把一端挂在自己车尾的牵引点上。
“那个大个子，接着！挂你们车头右边的铁环！”
铁柱接住另一端，弯下腰。一名感染者从他身侧扑过来，抱住他的腰，挂钩在铁环边擦了一下，滑了出去。
后面的几个人跟着围上来，抓住了他的胳膊和衣服。
“铁柱，把右手抽出来！”
晏弦抬起手，右后门却在这时往外弹了一下。门锁卡在变形的门框里，门板上沿已经露出了一道缝。
她连忙抓住扶手往回拉。右脚刚往地板上一撑，脚踝就疼得使不上力气，整个人被扯向门边。
“夜莺，帮我！”
夜莺转过上半身，抓住后门内侧，帮她把门拉了回来。
副驾驶窗前空出了一小块地方。
忽然，雪莉感觉自己的衣袖被抓住了。
她向中间缩去，布料嘶啦一声裂开了。
那只手穿过撕开的袖口，朝她露出的手臂摸来。陆匠用短棍顶住对方的腕部，将那条胳膊推回窗外，自己的右手也疼得发抖。
“看外面！这边我挡着！”
雪莉扶着座椅坐稳，视线重新转向车头。
“晏弦，先把抱住铁柱那个人推开！往旁边推，别扔到车底下！”
铁柱放下拖车绳，掰开腰间的胳膊，抓着那人的肩膀将他推到一旁。接着，他将绳子从脚边提起来，蹲下身，把挂钩扣进了拖车环。
**川隔着车尾看了一眼。
“扣住了！让他回来！”
他关好后厢，沿原路跑向驾驶室。一团魔力从路边冲过来，雪莉急忙将那人的位置标在他身前。
“左边！”
**川扶着车身收住脚，那人的手抓住了他外套的后摆。他把外套向前一拽，挣开对方，钻回驾驶座，将车门关上。
铁柱也退到右后门旁。陆匠解开门锁，晏弦拉开车门，铁柱推开追上来的两个人，弯腰钻进后排。
“脚收进来！”晏弦盯着踏板，急得又喊了一声。
车门终于关上。陆匠按下中控锁，铁柱重新抓住扶手。晏弦靠在他肩膀旁，胸口起伏着。
“陆师傅，挂空挡，准备走！”
“好了！”
工具车缓缓向前，拖车绳从地面抬起，一点点拉直。越野车先晃了一下，随后才被带着向前移动。
扒在车身上的人踉跄着跟了几步，有人松手跌坐在地，右侧仍有两个人抓着窗框和门缝，随着车子往前挪。
“动了，跟住他！”
雪莉把伤腿往回收。陆匠用左臂转动方向盘，右手搭在另一边帮忙。手背上的伤口重新裂开，血顺着手指蹭在方向盘上。
发动机熄火后，方向盘比平时沉了许多。他用力转了半圈，车头才跟上前车。
车灯照到左前方，一辆侧翻的轿车横在路上，车尾伸到了路中央。
工具车向右绕过去。越野车被斜着拉向路口，左侧却越来越靠近那辆轿车的尾部。
“往右！还要往右！”雪莉盯着两辆车之间的空隙。
陆匠的右手沾满了血，才一使劲，就从方向盘上滑了下来。他连忙用机械手抓住下半圈，咬着牙继续往右转。
**川从前面喊了起来。
“我再让一点，你跟上！别撞车尾！”
越野车的左前角避开了，后半截车身却擦上那辆轿车。刺耳的刮擦声贴着驾驶座响起，车子向右晃去，雪莉的肩膀重重撞在靠背上。
夜莺也被晃得偏了过去，挡在窗前的胳膊滑开了一截。
一直扒着窗框的那个人趁机探进半边身子，手掌越过夜莺的肩头，朝雪莉的脖子抓来。
她想往下躲，右膝却顶住了前面的储物格，身体只来得及往后仰。
蓝色的指尖已经到了下巴前。
“夜莺，压住他！”
晏弦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夜莺扳住那人的手腕，将整条胳膊压在窗框上，另一只手托住雪莉的肩膀，把她往驾驶座方向推。
那几根手指抓住了衣领。雪莉缩起下巴，把脸转向陆匠，双手扯住胸前的衣襟往下拉。领口勒住脖子，她连气都喘不过来。
夜莺将对方的手指一根根掰开，推着那人的肩膀，把他从窗口挤了出去。
衣领终于松开。雪莉捂着脖子咳了两声，听见后面又响起门板变形的声音。
“铁柱，把门拉住！”
右后门外的人还挂在踏板旁，双手扯着门缝。铁柱半边身体压向门板，手腕处传出咔的一声，晏弦的脸色也变了。
“再这么拖下去，它的手都要被扯掉了！”
雪莉抬头看向路口。右侧街道上的魔力稀疏了许多，只有靠路边的几个人正在往这边跑。
“前面右转！过了路口可以快一点！”
工具车拐进右侧街道。陆匠提前转动方向盘，盯着前车的车尾，总算把越野车带过了弯。
车速逐渐提高。挂在右后门外的那人脚下一绊，双手从门缝上滑开，滚到了路旁。后面的人还在追，窗外的拍打声却终于少了下去。
前车的刹车灯又亮了。
几辆共享单车和垃圾桶横倒在街中央，两侧还停着车，只剩中间的一小段路能走。
“从中间压过去！”陆匠喊道。
工具车的轮胎碾过倒地的车架，车尾向上颠了一下。拖车绳也跟着弹起，越野车的左前轮将一辆单车推了起来，车把卡向底盘。
车子往下一沉，雪莉被安全带勒住，右膝疼得眼前发黑。
“别停！后面又来了！”
砰！后窗被拍了一下。雪莉回过头，看见一个感染者追到车尾，双手攀上了后窗边缘。晏弦听见动静，让铁柱转过身，挡在自己和后窗之间。
前方发动机的声音大了起来。陆匠扶正方向，越野车拖着那辆单车滑出几米，车把终于折向一边，从底盘下弹了出去。
追在车尾的那人被甩开，摔在路面上。
雪莉咬住嘴唇，等眼前的蓝光重新清楚起来，才继续给前车指出避让的位置。
两辆车驶过下一条街，追赶的人逐渐落在后面。雪莉回头看了好几次，确认近处的人形都被甩开，才把扶在座椅上的手松了松。
“前面便利店门口能停。先看车，别走远。”
**川减慢速度，将两辆车停在店门前的空地上。这里离路口有一段距离，周围的车辆也少，雪莉坐在车里就能看清两头。
工具车熄了火。车厢里安静下来，三个人的喘息声听得格外清楚。
陆匠低头看了一眼右手，把血蹭在裤腿上，又转过身。
“都没碰到吧？”
“你先管管自己的手。”晏弦揉着脚踝，低头检查铁柱的手腕，“我的脚疼，夜莺肩膀也撞坏了一点。它们还能动，先这么凑合吧。”
雪莉检查了一遍胳膊，又摸了摸被扯松的领口。刚才差一点就碰到了，好在夜莺及时挡住，那些手只抓住了衣服。
她靠回椅背，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晏弦，谢谢你。还有夜莺。”
“这时候谢什么，能出去再说。”
晏弦偏过头，看向从工具车上下来的男人。
**川拎着工具箱，手里拿了个手电筒，走到驾驶座旁。
“车头还在滴水，得看看。周围能下车吗？”
雪莉扫了一遍附近的魔力，指向车头旁的空地。
“这边暂时可以。铁柱在旁边守着，有人过来我会提醒。”
陆匠推开车门，跟**川走到前面。铁柱下车站在路边，夜莺留在雪莉和晏弦身旁。
“韩兄弟，刚才多谢了。”
“先把车弄好。你手上有伤，我车里有纱布，让你朋友拿给你。”
晏弦让夜莺取来药箱，陆匠在手背上压了块纱布，简单缠住，便将引擎盖打开。
牵引这一路，发动机舱里的白汽少了些。两个人先用手电照了照，等热气散开，陆匠才用机械臂将挤歪的前护板拉开。
“这里撞进去了。”他指着水箱下方，“下面那根管子也挤裂了，刚才的水多半从这儿漏的。”
**川蹲下去看，接过陆匠递来的钳子，把挂在管子上的碎塑料夹了出来。
“我车上有一截备用管，尺寸得比一下。水箱也得再看，光换管子未必行。”
两个人来回取了几趟工具。陆匠跪在车头旁，用机械手固定住接头，**川拆开受损的软管，将带来的管子比了比，截去一小段。
雪莉坐在敞开的车门内侧，轮流看向街道两端。右膝肿了起来，她试着伸直腿，刚挪动一点，就疼得停住了。
晏弦让夜莺把靠垫塞到她腿下，自己也将右脚搭在座椅边缘。
“修好还得多久？”
“快了。”陆匠从车头探出脑袋，“先补上冷却液，看看还漏不漏。”
**川回车上拿来两桶冷却液。等他们重新装好管子、检查完周围的破损处，街边那滩水已经淌到了路沿。
“你们准备去哪？”他将空桶放到一边。
“南城小区，我妈住那里。”陆匠抬起头，“电话一直打不通，她一个人在家，我得过去。”
**川擦了擦手，向来时的方向看了一眼。
“刚才那条主路走不成了。我知道几条小路，可以绕过去，就是要多花些时间。”
陆匠看了眼手背上的纱布，张了张嘴，又蹲下去检查接头。
“能过去就行。车我盯着，水温再上来就停。”
**川看了一眼他的机械臂，又朝车门内的雪莉和晏弦望去。铁柱站在路边，西装上破了好几个口子，右手腕还歪着一点。
“我在附近开汽修店，本来想往北边走，找我弟弟。一路上撞了好几回，连撞上什么都看不见。”
他说着，将工具放回箱子。
“刚才这位姑娘能指出那些人在哪，你们也能帮忙搬东西。咱们结个伴怎么样？我帮你们修车、带路，你们帮我看着外面。车上这些配件，用得上就拿。”
“行！”陆匠站起身，“你肯带路就帮大忙了。”
雪莉看向街道另一端。路灯下有两个人形正在移动，暂时还离得远。接下来的路靠她一个人指方向，陆匠还要顾着开车，确实很难再腾出手。
她将视线转回来。
“我叫雪莉。刚才谢谢你，我们可以一起走。路线先商量，有人挡路，我会提前告诉你。”
“好，你看前面，我认路。”
**川朝她点了点头。手电光从车门旁扫过，照亮她散在肩头的淡黄色头发，随后落回发动机舱。
陆匠上车试着发动了一次。发动机转了几圈，总算启动，车头的震动顺着地板传了过来。
**川留在前面观察，陆匠盯着仪表盘，等了一会儿，才熄火下来。两个人又检查了一遍管子和车底，确认漏水已经止住。
“先低速开，看看水温能不能稳住。”**川合上引擎盖，“前面挤坏的地方不少，这次只算临时修好。再漏就继续拖车，别硬往前开。”
陆匠点头，跟他解开拖车绳。铁柱帮忙将绳子收回后厢，**川把沿途的几个路口告诉雪莉，又叮嘱他们，两车之间留些距离，有情况就按喇叭。
雪莉记下方向，望了望远处。路边那两团魔力正往这边靠近。
“该走了。”
晏弦让铁柱回到后排，自己往中间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陆匠回到驾驶座，将门关好，再次转动车钥匙。发动机启动，他的手刚握上挡位杆，手机就响了。
雪莉低头，手机还放在她腿旁。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
她将手机递过去。陆匠接过来，按下接听键。
“喂？哪位？”
听筒里的声音忽远忽近，他连忙点开免提，把手机举到身前。
“小陆？听得见吗？我是你妈隔壁的丁阿姨！”
“丁阿姨！是我，陆明江！我妈怎么样了？”
雪莉抬起头，看向陆匠手里的手机。
“我刚才还听见她在屋里喊，我叫她，她也不应，一直在里面撞门！”
电话里传来砰的一声，丁阿姨的话被打断了，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喘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