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连着外面,能不能把那段联系切断?”
我从墙边挪到体操垫旁,低头看着学姐后颈的暗红色纹路。它仍停在那里,学姐的呼吸也没有变化。
林可可把椅子往近处拉了拉,手指按住胸前的吊坠。
“另一端是什么,连着它有什么用,我还没弄清楚。”她抬眼看了看我,“这股魔力跟她的意识缠在一起,随便切开,伤到哪一边都说不准。你先别急。”
我看着学姐的脸,把已经到了嘴边的催促咽了回去。在天台上,我差点因为急着把那东西弄出来伤到她,不能再冒一次险。
“那能不能拿其他感染者作个对照?”
林可可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们现在只看过学姐身上的回路。要是能观察几个刚感染的人,再跟已经失控的比较,也许能找出它们相同的部分,还有随着感染发生的变化。”
我放慢语速,重新理了一遍思路。
“先分清哪些地方一直存在,哪些是后来才有的,至少能少猜一点。”
林可可思索片刻,又低下头。
“可以试试。不过,你先别急着往这儿领人。我把她身上能查清的部分弄明白再说。”
“我知道。”
她俯身靠近应急灯,指尖的幽光沿着那道纹路缓缓移动。我退回墙边坐下,把两只手摊在膝上,稍微松开蜷着的手指。
屋里安静下来,我才想起还有人需要联系。
手机塞在裤袋里。我一点点把它抽出来,刚托进掌心就疼得缩了下手,只好先搁在膝上,用指尖点开通讯录。
苏灵的名字出现在屏幕上。
她和叔叔阿姨还在南京吗?刚才只顾着背学姐逃命,竟然一直没想到问。
我按下拨号键,捏着手机边缘,慢慢举到耳旁。
等了好一会儿,电话终于接通。
“喂?学长?”
听到她的声音,我往墙上靠了靠。
“苏灵,你现在在哪?南京这边出了事,你和叔叔阿姨——”
“我们在国外啊。”她接过话,声音里还带着笑意,“考完以后,我爸妈就带我出来玩了。刚才还拍了好多照片,你要看吗?”
“你们三个都在国外?”
“对啊,怎么了?”
我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放松了一些。
本来还想催他们赶紧离开南京,没想到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至少此刻,不用再担心她和父母被困在城里哪条街上。
“照片回头再看。你先跟叔叔阿姨说一声,这段时间别回南京,留意一下国内的消息。”
“到底出什么事了?”
苏灵的语气认真起来。
“有很多人受到魔法袭击,接触之后也会跟着出问题。我们还没弄清楚是怎么回事。”
“那你们呢?你和学姐还好吗?”
我低头看了一眼体操垫。学姐的手搭在身侧,手指微微弯着。
“我们已经躲到体育馆里了,暂时安全,这里也有人帮忙。”
“你声音都哑了。”苏灵停了停,“我这边一时半会儿也赶不回去……你们能联系上雪莉姐姐吗?”
“之前通过电话。你先陪着叔叔阿姨,别急着往回赶。”
苏灵的本事我当然清楚,可这场感染连学姐都没能躲过。在弄清危险之前,我实在不想让她也赶进来冒险。
我缓了缓语气。
“你们现在安全,我就放心多了。有消息我再联系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
“那你一定要告诉我,别又什么都不说。”
“好。”
挂断电话,我把手机收回口袋。手指擦过衣料,又是一阵疼痛,我慢慢将手放回膝上。
林可可还俯在学姐身旁。我看着应急灯下那张安静的脸,听了片刻她的呼吸,靠着墙坐稳。
外面的回廊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是三下轻重分明的敲门声。
“唐骥,是我们。”门外响起梅畅的声音。
我应了一声,门被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风夹着一点凉意吹进来。
梅畅和方一航一前一后走进备勤室,反手将铁门重新扣严。方一航手里捧着几瓶水和两袋拆开的饼干,梅畅臂弯里兜着几卷绷带和半瓶碘伏。
“校医室那边过不去,这些是从打球的同学包里凑出来的。”梅畅走到垫子边,把东西放下。
我撑着墙想站起来接,手指刚一用力,掌心的水泡破裂处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动作不由得顿住了。
“你坐着别动。”
梅畅按下我的肩膀,目光转向躺在垫子上的学姐。
林可可起身往旁边让了半步,低头理着学姐的衣领。
梅畅看着学姐苍白的脸,眉头拧紧。
“下午我让你们去四号楼查考勤,到底遇上什么了?程时雨怎么会伤成这样?”
“在楼道里碰上了袭击。”
我靠回墙边,尽量长话短说,“那些东西看不见,普通人很难察觉。学姐是不小心接触到了它们,异常状况暂时控制住了,但人还没醒过来。”
梅畅听完,脸色变差了很多。
“看不见,接触有危险……”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验证什么,“难怪群里的消息那么混乱。”
“外面现在怎么样了?”我问。
梅畅叹了口气,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全乱套了,好几个学院的群里都有人求救,说法五花八门,有的说室友发疯,有的说被看不见的东西袭击。我打过校方和外部的救援电话,但是校门附近的交通已经拥堵瘫痪,对方也说不准什么时候能进校接应。”
她看了一眼主馆方向的防火门。
“现在馆里挤了两百多号人,光是分发饮水、照护学生和把守通道就占了很大一部分人手。刚才有几个男生出去找同学,到现在都没回来,具体情况也不清楚。”
方一航蹲在我旁边,拧开碘伏的盖子。
他动作还算利索,拿着棉签往我手掌上涂。
药水碰到伤口,一阵刺痛传来,我咬着后槽牙才没出声。
他用纱布帮我绕了两圈,勉强把几处破皮的地方裹住,疼痛感依然顺着手腕往上爬。
“谢谢。”我低声说。
方一航点点头,顺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仍然没有新消息。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刘子衡这小子还是不回消息。”
梅畅站起身,看了一眼刚刚包扎好的手。
“我得去跟梁班长商量一下,把接触危险告诉大家,接应的规矩也得改一改。”
她的话音刚落,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梅畅拿出手机,看清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
“是附属楼那边求救的那拨学生。”
她拿着手机在铁门边停下,按下接听键。电话里传出嘈杂的背景音,有人在哭,还有金属磕碰的闷响。
她把手机从耳边挪开一点,按了免提。
“梅主席!你快让人过来啊!”一个带哭腔的男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声音又急又慌,“门被锁死了!我们出不去!”
梅畅愣了一下。
“锁死了?我半小时前让老孙和徐涛去接你们了,他们没到吗?”
“来过了!”男生的声音有点发劈,“他们让我们先在里面等,说去看一眼走廊,结果一转头,门就在外面被锁上了!我们怎么喊都没人理!”
我刚坐直的身体又绷紧了。
梅畅也听出了不对劲,看了我一眼,追问道。
“你们现在在哪间屋子?窗户能翻出来吗?”
“在一楼最里面的器材储物室!窗户太高,而且都焊着防盗网,根本出不去!”
男生急得直喘气,“而且刚才跑进来的时候有几个人摔了,有个女生一直在发烧,现在连站都站不稳!你们快点过来,再不来我们要自己把门撬开了!”
电话里传来清晰的铁棍撬门声,还有其他学生焦急的催促。
梅畅赶紧稳住他。
“先别硬撬,离门远一点。我马上联系老孙,再派人过去。”
挂断电话,梅畅立刻翻出另一个号码拨了过去,那是去接应的保安老孙。听筒里传出长长的嘟嘟声,直到自动挂断也没人接。她又拨了志愿者徐涛的电话,同样无人接听。
梅畅放下手机,脸色彻底变了。
“失联了。”她抬头看向我,“两个人都不接电话,学生又说门被从外面锁了,这到底怎么回事?唐骥,会不会跟宿舍楼的袭击有关?”
我撑着墙站了起来。掌心的纱布还透着药水味,稍微一动就扯得生疼,但现在不是顾及这些的时候。
“光凭这个电话,还不能确定是谁锁的门。”我看着梅畅,“我过去看看,弄清那边的情况,再想办法把人接出来。老孙和徐涛也得找。”
“可是你的手……”梅畅有些迟疑,毕竟我刚从四号楼逃出来,看上去狼狈不堪。
“还能握住东西。搬东西就得麻烦你们帮忙了。”
我请方一航帮忙拉好外套的拉链,再用指尖慢慢把袖口拽到手腕处。
我走到垫子旁,弯腰捡起地上的魔力笔,隔着纱布慢慢握住笔杆。林可可坐在椅子上,仍在低头检查学姐的后颈。
我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
“我去那边看看,学姐就拜托你了。”
林可可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有说话。
我从裤袋里取出手机,换到方便拿取的外套口袋,转头看向方一航。“你熟悉附属楼的地形吗?”
“那边我熟,平时我们排练经常去。”方一航立刻站了起来。
梅畅叫住我们,从外面喊了那个拿防暴叉的男生进来。
“让他跟你们一起去,带上撬棍和手电。”梅畅快速交代,“附属楼离这里不远,你们从侧门走。我留在这里继续联系里面的人和老孙,梁班长负责盯着主馆的门。有情况随时电话联系。”
拿防暴叉的男生点点头,将手电和短撬棍交给方一航,自己握紧了叉子。
“接应时别直接碰到别人的皮肤,有人突然扑过来的话就先躲开。”我提醒他们。
两人应了一声,握紧手里的工具。
我回头看了一眼体操垫上的学姐,她依然安静地躺着,呼吸平稳。
我们三人推开备勤室的铁门,走出了体育馆的侧廊。夜风依旧带着凉意,通往附属训练楼的小路隐藏在树影里,显得格外幽深。
方一航打着手电走在前头,短撬棍拨开杂草。拿防暴叉的男生跟在侧后方留意退路。我握着魔力笔,尽量不去牵扯掌心包扎的纱布,在光柱扫过的暗处来回确认。一路走得很稳,没遇到异常。
进了一楼大厅,方一航把光柱推向走廊尽头。那扇门紧闭着,一把U型锁将门把手和旁边的消防水管扣在一起。门板后传来金属磕碰的杂音。
门旁靠墙停着两张收起的乒乓球台,台面挡住了后面的角落。手电光掠过球台边缘,照见一只掉在地上的黑色对讲机。
“老孙出发时带的就是这种。”方一航压低声音。
手电扫过两侧露出的地面,看不到老孙和徐涛。方一航靠近铁门,用撬棍轻敲了两下。
“里面有人吗?我是方一航,梅主席派我们来的。”
门后的撞击声停了。一个男声隔着门板传了出来。
“方一航?快把门弄开,发烧的女生快撑不住了!”
“先别撬。”我走近半步问,“锁门前发生了什么?老孙和徐涛去哪了?”
“是保安大叔让我们在里面等的!”男生急躁地回话,“他说走廊有动静,让徐涛留在门边,他自己出去看一眼。”
另一个女生的声音插了进来。
“我站得靠后,就看见门快关上的时候,保安大叔好像拽着一个人往外走,然后门就被从外面锁上了!”
“拽着谁?是徐涛吗?”
“外面太黑,没看清脸。”
门内传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接着有人摔倒,争执声响了起来。
“先把锁砸开啊!”金属撬门的声音再次急促响起。
我看着那把U型锁,示意方一航先别动手。老孙可能带走了一个人,可没人看见是谁上的锁。里面的人急着出来,门外究竟发生过什么,却还没弄清楚。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我用左手手指夹出手机接通。方一航照着大门,后头的男生握叉盯着走廊另一头。
“唐骥,老孙刚才回电话了。”梅畅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他让我通知你们,先别开门。他说他现在就在储物室门外。”
“知道了,我们先不动锁。”
我结束通话,把手机收回口袋。
“老孙说他就在门外。”我转头提醒方一航。
方一航将手电转向走廊。光柱从对讲机扫到楼梯口,又照过门旁收起的球台。台面挡着的地方看不清,露在外面的过道里没有人。
我朝方一航抬了抬手,让他先停在原地。
一个男人沙哑的声音从球台后面传了出来,离我们只有几步。
“等一下,先别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