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全城爆发大规模感染的几天前,黑猫被重新带回进化院的那一天。
两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守卫架着她的胳膊,押着她走在地下通道里。黑猫认得这条路,这里是进化院地下三层的材料与生物适应性实验区,她叛逃之前几乎每天都要从这条走廊经过。
后脑勺缠着纱布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之前在医院里,那个老医生和名叫齐书玲的医学生帮她动了手术,取出了嵌在她颅骨里的钥匙胚坠片。
唐骥一行人救她出去,陆匠还提供了藏身的地方,可她最终还是被找到了。再次住院休养的时候,进化院的人闯进病房,把她带了回来。
前方的侧门打开,一名穿白大褂的年轻研究员抱着一摞文件夹走出来。黑猫一眼就认出了他,那是以前在材料测试组给她当过半年助手的周林。
周林抬起头,看清被守卫架着的人是她,脚步突然停住,怀里的文件夹差点掉下来。
“黑……黑猫组长?”
他刚叫出声,就看到了她身边的守卫,脸上顿时没了血色。他急忙低下头,靠到走廊墙壁上让开路,再也不敢往她这边看。
黑猫手腕上扣着禁魔手铐,但她还是挺直了后背。
冷静点,现在还有活下去的机会。他们把她活着带回来,路上也避开了她后脑勺的伤口,应该还需要她做些什么。
在钥匙胚项目里,她参与了材料稳定性与魔法承载测试。叛逃之前,她销毁了自己经手的相关记录,其中不少测试条件只有她自己记得。
要重新做出可用的载体,那些记录就绕不过去。只要这帮人还指望她恢复数据、调试钥匙胚,她手里就还有筹码。
只要咬牙撑过审讯,尽量拖延时间,唐骥和象牙塔的人迟早会发现她被抓走了。
走廊尽头的大门向两侧滑开,两名守卫架着她走进四号适应性实验室。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金属实验椅,椅子外围环绕着魔法阵支架,旁边的管线一直连向主控制台。
一个穿着深灰色衬衫的男人正站在控制台前翻看平板电脑。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来。
“白蜡……”
黑猫看清那张脸,呼吸顿时急促起来。白蜡负责材料试制与样本转运,以前经常找她核对试验器具。
白蜡放下平板电脑,看了看她头上的纱布。
“黑猫,好久不见。”
他的语气十分平淡,听起来就像是在跟一个刚出差回来的下属打招呼。
“看来象牙塔那帮人找的医生手艺还不错,提前把你脑子里的钥匙胚取出来了,也不用我们再动一次刀。”
他看了一眼房间中央的金属椅。
“把她固定到椅子上。”
黑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她认得这台机器!这是人体改造测试专用的魔力共振校准仪,用来强行冲击实验体的神经系统、开辟魔力接口。
她以前隔着观察廊的玻璃见过这台机器运转,至今还记得那些被绑在椅子上的实验体痛苦挣扎的模样,还有隔着玻璃传出来的惨叫声。
他们竟然要把这种用于人体改造测试的设备用到她身上?!
黑猫一下子慌了,拼命挣扎着往后退,想要把胳膊从守卫手里抽出来。
“放开我!白蜡,你疯了吗!”
她在实验室里大喊起来。
“我是材料组的负责人!那台机器是给改造实验体测神经载荷用的,你们怎么能用在我身上——放手!”
两名守卫强行把她拖过去按进实验椅里,用金属卡扣和束缚带把她固定住,又放下金属头箍,把她的脑袋卡在头枕上。
黑猫使劲挣扎了几下,金属卡扣撞在扶手上当当作响,可整个人被锁在椅子里,根本动不了。
白蜡走过来,在距离实验椅两步远的地方停下。一名穿白大褂的助手坐到主控制台后面,手放到了操作开关上。
“钥匙胚我们已经拿回来了。”
白蜡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毁掉的那些记录,还记得多少,都交代出来。还有,你向象牙塔透露过哪些研究内容?”
黑猫靠着冰冷的金属椅背,大口喘着气。
要是现在就把所有参数背出来,她就彻底失去利用价值了。况且这台机器一旦开动,万一伤到脑部神经,谁来帮他们推算数据?
白蜡比谁都清楚钥匙胚的重要性,说不定他只是想拿这台机器吓唬她!
黑猫咽了口唾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一些。
“那些承载数据有上千组临界值,我必须对照实验室的原始台账才能推算出来……”
她看着白蜡,继续往下说。
“白蜡主任,你们还要用钥匙胚,那些材料测试的条件都在我脑子里。你要是用这台机器折腾我,万一弄出差错,谁来帮你们调试——”
她话还没说完,白蜡就朝控制台那边抬了抬手。
“开始吧。”
控制台后的助手按下了开关。实验椅外围的支架同时亮起刺眼的浅蓝色符文,周围响起低沉的嗡鸣声。
一股难以忍受的剧痛顺着黑猫的后背和神经炸开了!
好疼!这是什么感觉?!
吸到一半的空气卡在胸口,她一下子吸不进气了。她本能地想要躲避,拼命挣扎着想离开椅背,可全身都被束缚带和金属卡扣牢牢锁在原处,一点也挪不开,一波接一波的魔力冲击直接打在身上。
停下!快停下!
她张大嘴巴想要冲白蜡喊叫,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连半个字都叫不出来。
“嗬……嗬……”
喉咙里只有断断续续的抽气声。
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头顶的灯光在视线里晃成一片白影。她本来想咬紧牙关忍耐,可脑子里除了疼什么都想不了,刚才盘算的什么筹码、什么拖延时间,全都顾不上了。
因为吸不进空气,肺里火辣辣地疼,眼前也开始阵阵变暗。
就在她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控制台那边传来了咔哒一声轻响,支架上的浅蓝色符文熄灭了。
魔力刺激一停下,空气终于重新灌进气管。
“啊啊啊——!!”
刚才堵在嗓子眼里的尖叫声终于冲口而出,到最后变成了失控的哭喊。
黑猫瘫回椅背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眼泪混着冷汗不停地往下流。
“呼……哈啊……唔……”
在机器启动之前,她还觉得就算白蜡真敢动刑,只要自己咬牙熬过第一波冲击,等机器停下来就能缓过一口气。可现在机器明明已经停了,那种钻心的疼痛却还留在身上,一点都没有减轻!
她的手脚还在金属卡扣里一阵阵抽搐,完全不听使唤。她拼命想让身体放松下来,试着咬住牙关,可上下排牙齿却一直在咯咯地互相撞击。
冷汗浸透了衣服,她心里只剩下害怕——坐在这张椅子上,她连自己的身体都控制不了。
白蜡站在两步外看着她,朝旁边的助手偏了偏头。
“给她喂点水。”
助手从旁边推车上拿起一只装了温水的金属杯,走到实验椅旁,把杯沿凑到她嘴边。
黑猫的嗓子干疼,看到水杯靠近,本能地想要喝水。可杯沿刚碰到嘴唇,她的牙齿就不受控制地撞在金属杯上,发出咔哒咔哒的轻响。
助手倾斜杯子,往她嘴里倒了一口温水。黑猫费力地想要吞咽,可喉咙还是使不上力气,大半口温水直接顺着嘴角漏了出来,剩下的半口水全呛进了气管里。
“咳!咳咳咳——!”
她剧烈地呛咳起来,被束缚带绑着的上半身一次次往前倾,咳到胸口一阵阵抽痛,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到头来连一口水都没能咽下去。
助手收回水杯,退到了旁边。
黑猫瘫在椅子上,汗湿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边,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喘息和呛咳。看到白蜡往前迈了半步,她吓坏了,拼命把脑袋往头枕后面缩,沙哑的嗓音里带上了哭腔。
“等一下……让我缓一下……先别开,求你先别开……”
白蜡低头看着她满是泪痕的脸。
“现在能回答了吗?”
黑猫连忙答应,声音里还带着哭腔。
“能……我能回答……”
她大口喘着气,生怕自己答应晚了一秒,控制台那边的助手就会再次按下开关。到了这个时候,她满脑子只想赶紧配合他们,好换来一点喘息的时间。
白蜡看着她。
“那就先从第三批载体的稳定性测试说起。你销毁的那部分记录里,魔力注入的临界条件是什么?”
第三批载体……临界条件……
那些测试全都是黑猫亲手做的,平时随便什么时候问起来,她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可现在她身上到处都在抽痛,脑子里嗡嗡作响,越着急,越想不起来。
“是……是在低温环境下……”
她喘了口气,用沙哑的嗓音往下说。
“分几次注入魔力……然后……然后……”
后面的条件卡在了嘴边。她明明记得自己调整过三次配比,可那几个关键的数字怎么也想不起来。
“然后什么?”
白蜡的语气十分冷淡。
“继续说。”
“等一下,我脑子有点乱……”
黑猫急忙看着他,眼泪又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我头上的伤还没好,刚才又那么疼,现在真的想不起来……你再给我半分钟,我马上就能想起来!”
白蜡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看来你还是没想清楚自己的处境。”
他转过头,朝控制台吩咐了一句。
“继续。”
助手伸出手,再次按向那个开关。
黑猫看到助手的动作,一下子慌了神。
第一轮启动之前,她还想着忍一忍就能过去。可现在她刚刚尝过那种滋味,清清楚楚地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别开!我正在想,我全说,你别开——!”
她带着哭腔大喊起来,嗓子都破了音。
咔哒一声,浅蓝色的符文再次亮起。
低沉的嗡鸣声响起来的同一刻,黑猫赶紧在心里默念数字。
一、二、三……
她记不清刚才持续了多久,只希望这一次也能很快停下来。只要她在心里数着数,一下一下熬过去,很快就会停下来的!
四、五……
后背又开始疼了,很快连手脚也疼了起来。
呼吸又被堵住了。黑猫张大嘴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胸口火辣辣地疼。她还想在心里接着往下数,想靠数数撑过这段时间,可疼痛一阵盖过一阵,脑子里的数字全都乱了套。
六……刚才数到几了?八?还是四?
她再也数不下去了,只能在椅子上拼命挣扎,恨不得现在就昏死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开关的轻响终于传了过来,周围的蓝光熄灭了。
黑猫瘫靠在椅背上,张着嘴拼命往肺里吸气,眼泪和汗水糊满了整张脸。
“哈啊……哈……呜……”
她一边哭一边喘,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白蜡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
“想起来了吗?”
黑猫茫然地睁大眼睛,视线里一片模糊。
想起来什么?
刚才白蜡问她什么来着?是问象牙塔的人,还是问哪一批测试记录?
她昏昏沉沉的,连刚才回答到哪儿都想不起来了。
“我……你刚才问的是哪个……”
她颤抖着嘴唇小声问了一句。话一出口,她就看到白蜡皱起了眉头。
糟了!他肯定又觉得她是在装傻!
黑猫心里慌乱,拼命想要回想刚才的问题,可她越是怕答错、越是怕机器再次启动,脑子里就越乱。
“继续。”
白蜡再次下令。
“不——不要!求求你——”
浅蓝色的符文又一次亮了起来。
接下来的时间里,黑猫已经分不清机器到底启动了第几次。每次蓝光熄灭,她还没把气喘匀,白蜡就开始追问。
只要她回答慢了一点,或者把前后的测试批次弄混了,白蜡就会让助手按下开关。
到了后来,哪怕机器还停着,只要看到控制台后的助手抬起手,黑猫就会尖叫着求饶。
又一轮冲击停下后,黑猫瘫在椅子里,嗓子已经喊哑了,只能发出微弱的哭声。
她真的受不了了。那些记录明明还在她脑子里,可每次刚想出一点头绪,机器就又开了,疼痛一来,她又什么都想不清楚了。再这样下去,还没等她把东西交代清楚,她就会活活疼死在这里!
白蜡看了看手表,似乎有些失去耐心了。他转过身,又朝控制台那边看了一眼。
别看了!别再开了!
黑猫盯着他,急着想起一点能回答的东西。就在助手再次伸手去摸开关的时候,她终于想起了实验日志第一页上的一段记录。
“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黑猫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声音嘶哑,生怕助手来不及听清就按下开关。
“第三批载体要先冷却,再分几次注入魔力!中间还要停下来,等温度降回去才能继续!我想起来了!”
眼泪还在顺着脸颊往下掉,她眼睛直直地盯着控制台后面的助手,急忙哀求。
“你快记下来!先把这段记下来啊!我都说,我全都交代,求你们别再按开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