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台后面的助手抬起头,看向白蜡。
白蜡朝他点了下头。
“记下来。”
助手把记录板拉过来,手指放到键盘上。
“你说吧,我在记。”
听到这句话,黑猫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了一点。她喘着粗气,眼睛盯着助手的手,确认对方的手指真的离开了那个开关,才敢顺着刚才的话往下说。
她把第三批载体在不同温度下的处理步骤一段段背了出来,包括每次注入魔力之后需要停顿的时间,以及载体表面出现裂纹前要怎样调整配比。
因为刚受过几轮魔力冲击,她的脑子还是很乱,说到一半经常会卡住。每当她停下来喘气,她就会看向白蜡,生怕他又下令启动机器。
好在这次白蜡一直站在原地听着,等她把剩下的几组临界条件也断断续续地补充完整。
“就……就这些了……”
黑猫说完最后一条记录,嗓子干痛,声音沙哑。
“我销毁的那部分测试条件……全都说完了……”
助手敲完最后几个字,核对了一遍屏幕上的内容,转头看向白蜡。
“白蜡主任,都记下来了。剩下的要拿去试过才能确认。”
太好了……总算结束了。
黑猫靠在头枕上,吐出一口气。她把自己脑子里仅存的那点筹码全都交了出去,现在他们拿到了完整的测试条件,总算能放过她,让她缓口气休息一下了吧。
白蜡看了一眼控制台的屏幕,重新把目光移回黑猫脸上。
“测试记录的事先到这里。接下来,说说你和象牙塔的关系。”
黑猫愣了一下,刚放松一点的身体又绷住了。
“你们是怎么搭上线、他们又是怎么帮你的?还有,关于钥匙胚和院里的研究,他们现在知道多少?你有没有把研究资料交出去?”
一连串问题砸下来,黑猫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她刚才已经领教过白蜡的手段,只要回答稍微慢一点,或者让他觉得她在耍花招,那种剧痛就会落到身上。可一想到医院里拼命救她出去的那几个年轻人,还有帮她动手术的老医生,她又害怕因为自己的一句话害了他们。
必须马上回答!可要是说漏了嘴,把那些人的底细供出来,他们就全完了!
“我是去医院做检查的时候,才碰巧遇上他们的!”
黑猫急忙开口。
“那时候我把钥匙胚藏在手链里,做检查的时候摘下来忘在了医院。后来你们的人追过来,象牙塔的人正好被钥匙胚引发的异常吸引过去,双方在医院里撞上了,他们才顺手把我救了出去!在那之前我根本不认识他们!”
白蜡盯着她的眼睛。
“你脑袋里的钥匙胚是谁取出来的?你躲在那里养伤的时候,还有谁来过?”
黑猫张了张嘴,想起老医生和那名医学生,一时不敢回答。白蜡还不知道他们是谁,她不能把名字说出来。
“怎么不说了?”
白蜡的目光冷了下来,侧过头,像又要看控制台那边。
“我说!我现在就说!”
黑猫吓坏了,急忙喊出声。
“他们找了个老医生帮我做手术,旁边还有个医学生帮忙……我当时一直昏昏沉沉的,后来有谁来过,我也记不清了!”
说到这里,她生怕白蜡继续追问那两个人的身份,连忙顺着往下回答刚才的问题。
“至于研究资料,我逃跑的时候那么仓促,身上什么纸质记录都没带出来!钥匙胚本来就被你们定位了,我当时连命都快没了,哪有什么资料可以交给他们!”
“那你亲口跟他们说过什么?”
白蜡往前走了一步。
“既然他们救了你,又帮你取出了钥匙胚,总不至于什么都没问吧?”
黑猫看着白蜡,连忙回答。
“我只告诉他们那块金属片叫钥匙胚,会产生感知遮断的异常,还说了那是用来强行连接人类大脑和魔法物品的……因为医院里已经出现了异常,你们派去的改造人也跟他们交了手,这些事他们亲眼看见了,我瞒也瞒不住!除了这些,具体的实验进度和配方我一个字都没提过!”
白蜡听了她一会儿,脸上看不出喜怒。
“象牙塔……”
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带着几分轻蔑。
“那帮人确实有几分本事,最近几次三番跳出来阻挠我们的行动,总以为自己能管这些事。可惜,他们根本不了解我们的计划。”
黑猫喘着气,心里拿不准他相不相信自己的话,眼睛一直盯着他。
“不过,你替他们隐瞒也没用。”
白蜡低头看着她。
“不管是帮你做手术的医生,还是把你从医院救走、给你提供藏身处的人,只要帮过你、参与过阻挠进化院的行动,我都会把他们一个个找出来,全部杀掉。”
黑猫猛地睁大眼睛,脑子里嗡的一声。
全部杀掉?!
她想起了帮她做手术的老医生,还有手术后给她递水的医学生。那时候她躺在床上,那几个人围在旁边,听她说起进化院的实验。
白蜡本来就知道他们帮她做过手术,现在又追问还有谁来过。他还想查出多少人?她刚才说的那些话,会不会反而帮他找到他们?
“为什么?!”
黑猫顾不上害怕,急忙辩解。
“他们是在医院里碰巧遇上,才出手救了我的!现在钥匙胚你们已经拿回来了,我也被你们抓回来了,数据我也全都交代了,为什么连他们也不放过?!”
她看着白蜡,眼泪又涌了出来。
“他们那时候就是看我快死了才帮我治伤,他们知道的那些,也是听我说的!你们要找的是我和钥匙胚,这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白蜡皱了一下眉头。
“你倒是挺关心那群外人。”
他站在实验椅前,审视着她。
“黑猫,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你在院里的时候,组织给你配备了独立的材料测试组,最好的实验设备和充足的经费,待遇也从来没短缺过。院里到底哪里亏待你了,让你销毁记录、偷走钥匙胚,背叛组织往外跑?”
听到白蜡提起院里的待遇,黑猫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的表情,耳朵里却好像又响起了地下实验室里的惨叫声。
隔着观察窗,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拼命挣扎,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哭着求外面的人快点停下。
魔力失控的时候,受试者双手抱住脑袋蜷缩在地上,身上的魔法纹路亮起刺眼的光,身体因为剧痛不停抽搐。
还有从走廊里推过去的担架,上面的人两眼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嘴里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呻吟。
刚才她自己在这张椅子上挨了几轮魔力冲击,就已经痛不欲生,到现在全身的肌肉还在阵阵抽痛。那些被关在实验室里的人,却要日复一日地经受这种痛苦。
她本来害怕白蜡再次启动那台机器,可一想起那些凄惨的叫声,再听着白蜡拿经费和待遇来质问自己,一股反感和愤怒涌了上来。
“你们做的那些事……我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黑猫抬起头看着白蜡。
“我当初在院里负责载体和稳定性测试,一直以为自己是在做正经的魔法材料研究,是为了治疗感知缺陷、帮普通人抵御魔法事故!”
她停下来缓了一口气,嗓子干痛,却还是盯着白蜡继续往下说。
“哪怕后来见过受试者,我也以为那只是少数必要的测试……直到我翻到了那些真实的实验记录,我才发现受害者有那么多,没想到你们背后竟然还有这么庞大的计划!”
想到记录里那些惨死的人,还有那些惨叫声,黑猫的声音越发激动。
“你们把那么多无辜的人弄进实验室里日夜折磨,多少人最后死在了你们的实验里!这根本就是在拿活人的命去填那个疯子一样的计划!”
她靠在头枕上,看着面前的白蜡,把堵在心里的话全都喊了出来。
“你们这样下去,会成为人类的罪人!”
话音刚落,黑猫就看到白蜡皱起眉头,眼神冷了下来。
黑猫心里咯噔一下,刚鼓起来的勇气散了大半。她靠在头枕上,盯着白蜡,害怕他下一秒就会叫助手启动机器。
白蜡站在原地盯了她几秒,随后开口。
“人类的罪人?”
他的语气很平静,听起来就像平时在实验室里跟下属争论技术问题一样。
“黑猫,你也是搞研究的,应该比外人更清楚人类的身体有多脆弱。一场重病、一次意外,或者天生的器官缺陷,随便一样就能要了人的命。就算到了现在,医院里每天还有数不清的绝症病人只能躺在床上等死。进化院从创立那天起,研究的就是怎么用魔法弥补人体的缺陷。”
黑猫听着他这番话,想起地下实验室里那些凄惨的景象,忍着嗓子的干痛反驳。
“你们要是真的想治病救人,为什么要去抓那些无辜的普通人?!那些被关在地下实验室里的人,难道是自愿来给你们当实验品的吗?!”
“普通人天生缺乏魔法适应性,就算是正式的魔法师,也会受到天赋和精神力的限制。”
白蜡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钻牛角尖的同事。
“要想打破这层限制,让人体真正接纳高强度的魔法改造,唯一的办法就是用大量的活体样本去试错。当年院里只靠常规的生物魔法一点点摸索,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经费,最后救下来的人寥寥无几。任何一项跨时代的技术,在成熟之前都伴随牺牲。现在付出的这些代价,都是在为人类将来的进化铺路。”
“那是一条条活生生的人命!”
黑猫提高了声音。
“我翻过那些实验记录,那些实验做下来,多少人在魔力冲击下痛苦地死去,就算侥幸活下来的人,也被折磨成了失去理智的怪物!你们管这种屠杀叫铺路吗?!”
“正因为前面的样本承担了失败,才会有后面的突破。”
白蜡转过身,拿起平板,调出助手刚才记下的测试条件,端到黑猫面前。
“你看看这些数据。经过前面上百种容器的筛选,你经手的这枚钥匙胚,终于把感知遮断魔法稳定地承载了下来。有了你刚才报出来的这几组临界条件,后面的测试就能继续做下去。”
黑猫看着屏幕,上面排着她刚才背出来的温度参数和配比步骤。
白蜡把平板放回控制台上,低头看着她。
“黑猫,这项成果是你亲手做出来的。只要顺着这个方向继续推进,等整套技术成熟,以后人类就能摆脱肉体的病痛和先天的局限。那时候能救活的人,比现在牺牲的样本多出千百倍。”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
“院里现在正是用人的时候,后续的测试还需要你这样熟悉材料特性的人来盯着。只要你肯留下来继续配合工作,之前你销毁记录、偷走钥匙胚的事,我可以替你向院长求情,让你回原来的实验室继续负责你的课题。”
听到白蜡要让自己回去继续做实验,黑猫胃里一阵翻涌。
之前她以为自己只是在做普通的材料测试,等看清了那些实验记录,她才知道自己算出的一组组数据,全都被用在了活人身上。现在白蜡竟然要她知情之后,再亲手把这些东西用到更多无辜的人身上。
她看了一眼控制台旁边的助手,心里仍然害怕。头顶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她很清楚拒绝白蜡会有什么下场。可一想到地下实验室里那些抓着观察窗求救的人,她无论如何也不想再帮他们害人。
“那些受害者连自己为什么被抓进来都不知道……你们这根本是在犯罪!”
黑猫迎着白蜡的目光,声音里带着颤音。
“测试数据我已经全给你们了……我不会跟你们同流合污,绝对不会再帮你们干这种害人的事!”
白蜡看了她两秒,脸上最后一点温和的表情也消失了。
“我好声好气跟你讲道理,给你留了一条活路,你却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冷硬。
“既然你这么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白蜡转过头,冲控制台后面的助手吩咐。
“把魔力共振校准仪打开。”
助手应了一声,伸手去按开关。
看到那个动作,黑猫想起了刚才那种剧痛,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等一下!不要——”
她刚喊出半句话,助手就已经按下了开关。
魔力共振校准仪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椅子周围支架上的浅蓝色符文亮了起来。黑猫还想求停,身上已经开始疼了。
后背、手脚,又是刚才那种疼痛!她在椅子上挣扎起来,可束缚带还绑着,连躲都躲不开。
“啊啊啊——!”
黑猫哭喊起来。她受不了了,只要能让机器停下,叫她答应什么都行!
“停下!快停下!求求你们停下来!”
她大声求饶。
“我答应!我什么都答应!让我做什么都行!快把它关掉啊!”
白蜡抬起一只手。
助手看到手势,立刻把开关拨了回去。
机器的嗡鸣声停了,支架上的蓝光也熄灭了。
黑猫瘫靠在椅背上,张着嘴大口喘气,全身的肌肉还在阵阵抽痛。她盯着助手搭在开关旁边的手,生怕对方再按下去一次。刚才那一下已经抽空了她仅存的力气,要是机器再启动一次,她觉得自己会当场死在这张椅子上。
“别开了……千万别再开了……”
她转向白蜡,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再次受刑。
“我听话……我留下来配合你们!你们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我都照做……求求你别再折磨我了……”
白蜡低头看着黑猫,露出满意的神色。
“早这么听话,刚才何必多受这份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