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的很疑惑，为什么大家就放弃了属于这座城的荣誉呢？”
白天遇到那个在台上演讲的主持人在酒馆的大厅一边拿着一杯啤酒，一边在那里依然滔滔不倦的在讲。
大家似乎都默认了总有人会在这里喝酒喝到发狂，毕竟落雁郡最有名的特产之一就是各种酒，包括不限于粗制的自酿酒，精炼的白兰地，所以对这种事情也不奇怪了。
大家只是顺着声音带着一丝戏谑去看着他，然后接着在酒桌上玩起桥牌了。
但林涯却从这家伙身上看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
巧了，是表达欲。
其实林涯本来的想法是去问候一下拉菲夫妇，但他找了半天也没有找到诺埃尔的家。无奈先回来休整，不料放好行李刚下楼，就看到这家伙在耍酒疯。
“什么是属于这座城的荣誉呢？”林涯反问，并坐到他面前，随手递去一杯酒，然后把自己的杯子倒满。
但这家伙明显是清醒的，眼见着有人来搭讪了，突然语气就小了很多。
“你这外地人不知道，在以前，或者说就算是现在，奥尔杜堡就是靠军功章建立起来的城市，那时候大家都以为国捐躯为荣，哪有像今天这样颓废的，太可悲了。”
“您是本地人？”
“对啊，我家在城北街靠近大门那座宅子里，你从那里进出的时候就能看到。”
林涯本来想着要不要拉他去个没什么人能听见的地方说话，但这家伙明显有些上头了，林涯就一直没能找到插话的点在哪里，故而一直掌握不到话题的主动权。
他说自己叫卡兹克，自己的家族一直在奥尔杜堡的政府做这方面的活动。奥尔杜堡从建设之始就是为洛瑟兰王国建功立业的军人后代建立的城市，也是一直以来向着军队输送最多年轻人的城镇。
不过林涯猜的倒是没错，在以前这座城市的人确实会为了王国的胜利感到大快人心式的振奋，但不知为何最近大家却失去了这份动力，至少对卡兹克来说这一切都变化来太是突然，他很是迷茫。
“额…其实换作一般人，大家难免会因为亲人的离去而痛苦吧，不高兴也很正常。”
“但那是洛瑟兰能在这个世界立足的基础啊，一代一代人就是这么不畏艰险，洛瑟兰才能有今天的版图，以及让世人畏惧的称号——。”
这家伙虽然嘴上一直在说大家怎么越来越麻木了，但却是一边自己抱怨一边给林涯倒酒，貌似是因为没有人听他发牢骚，林涯虽然一直也没怎么肯定过他的话语，但他还很尽兴的一直再点新的下酒菜。
但林涯自己不这么认为，要是他知道是某份报纸影响了人们对这个政权的看法，那他说不定能跟自己打起来。只是这家伙确实有一股特别奇怪的真诚感…食客都有些审美疲劳了，他还在坚持不懈的卖着自己的过气食品，也算是一种执着了。
眼见着这老哥明显是喝多了且愈发上头，林涯想试图脱身。
“您认识拉菲夫妇吗？”
“那是当然。”
他都没有怀疑林涯的目的就接过了林涯逛街时买的纸质地图，并在上面圈画了那个地址。记住每一个有名有姓的家庭是他这个本地土著的必备技能之一，
竟然在这里，林涯记得他白天的时候不断的在这里路过，大概是因为别的人家都有明晃晃的铜制名牌，只有这家孤零零的什么也没有，所以林涯就一直下意识的忽视了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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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涯一直没能想好自己要以什么身份去接近这对夫妇。
毕竟这算是自己的假期，总觉得用记者这个身份直接进去并不是太好，而且似乎对这个刚失去独子的家庭来说可能有点冒犯了。
他倒是不怎么在乎新闻伦理了，之前自己还老是亲自动手去干预事情的走向，打破自己面前的第四面墙，但他觉得最基本的人情世故不能也全扔了，就算自己的心理阈值已经随着见过的悲伤，恐惧，愤怒，绝望而上升了一个档次。
正当林涯急的焦头烂额的时候，那户人家的大门却主动的打开了。
“迷路了吗？”拉菲夫人好奇的看着眼前这个长相都颇为陌生的人。
“没…我找的就是，对，就是这，海军学院的长官委托我来慰问一下你们…”
“是同学吗？进来吧。”拉菲夫人虽然面色有些难看，但还是礼貌的接待了这个年轻男性。
林涯还是没学会撒谎，这个理由有些经不起推敲，毕竟他也进去过海军学院，那里面的人看着都很精神利索。而林涯现在除了还定期洗头外，根本也不怎么打理自己的造型，跟刚来那会气质上更像是流浪汉了。
之后再找补吧，来都来了。
于是两人在院子的花园里一直踱步一边聊，院子并不小，对于林涯一个没住过带院子的房子的人来说确实是不小了，但有看出来一直在打扫。
“那个，那个是他小时候种的石榴树，七岁的时候城里来了个卖树苗的，他吵着说要买一颗回院子里，然后他还照着书研究怎么养树，后来还真的养活了。”
原来如此，那棵如今已亭亭玉立的树上面还挂着些许果实。林涯走上前，下意识的去触碰那颗树。
有点年岁了啊，只是还有人能记住它的来历。
“也是我们招待不周，主要是已经很久没有客人登门造访了，今天也不能准备饭食了，就请您吃点水果喝茶好了。”
拉菲夫人问他过会要不要尝尝他们家的石榴，林涯点点头。
怎么会没有人来呢？按理说他们家应该是当地名人。不过林涯大概猜到了原因，便没有多问。
就目前来看，交涉最好的状态就该保持在这种似有似无的拉扯中，如果对方情绪突然失控，麻烦就要到自己头上来了。
推门进屋，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很大的厅堂，狭长的桌子上摆放者整齐的餐盘，高脚杯，刀叉，以及用玻璃或是水晶做的蜡烛台。
只是不同于外面能定期维护的院子，这里似乎并没有谁刻意的维护，有些地方都能看到明显的落灰痕迹。
“喜欢坐哪就过去坐着吧，我去准备一下。”
林涯是个不太懂怎么拒绝的人，他感觉就这么到别人家里蹭吃蹭喝有些不太自在，但他也知道如果贸然拒绝对方大概也不会开心，只能听话照做了。
他注意到一旁地下的铜牌，是昨天在那个“颁奖”现场的，只是被拿回来就原封不动的放在那里。诺埃尔的大名与生卒年月此刻格外的刺眼。
某种意义上讲也是自己的错，天吴岛上诺埃尔被风刃杀害的时候自己也只是看着，却什么也没做，但毕竟最后圆了那句“会有人为他报仇的”，也救下了几个还跟他有羁绊的人，姑且是弥补了这个故事。
说回来，这对夫妇是没来得及去挂上吗？昨天分明有很多人刚一拿到这东西就去家门口挂上了。或许对他们家来说，这是第一次家族里有人因为这个原因死去，还不太适应这种处境吧。
他闭眼深思，突然一阵清脆的玻璃摔碎的声音从楼上传来，林涯虎身一震，差点从椅子上又摔下来。
“怎么都喜欢玩这种突然袭击…”林涯刚起身想要查看情况，拉菲夫人从厨房踱步而出并拦住了他。
“对不起，那是我先生，他心情有些不好，一直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喝酒，我今天一直喊他，也不肯出来。”
林涯很快就注意到了柜子里有几处空空荡荡的酒架。
“即使应酬多，以前他也尽量的少喝，只是….”
“懂的，夫人，请节哀顺变。”
“不过，也都是他的错，有个当官的说给他一笔钱，他就能让诺埃尔上完军校后，能回到奥尔杜堡找个一官半职，后半生完全可以衣食无忧。但当时我就不是很同意让诺埃尔去，你说，都当兵了，能不去战场上吗？他就不该认识那些政治骗子！还好意思吹嘘自己在这座城手眼通天，都是假的！”
“老实说，其实我也不太相信所谓【战士荣誉】之类的说辞，说这些的人能躲到幕后拿钱，而诺埃尔他…只能只身赴死，未免太过残忍了些。”
“但能怎么办呢？”虽然拉菲夫人的情绪缓和了下来，但是依然带着哭腔。
话虽如此，夫人还是尽了地主之谊，该有的茶水，茶点，还有石榴都没有少。
其实她一开始也对林涯有所怀疑，但如今她发现这个人似乎没有任何交谈上的禁忌性，即使身份上可疑，她依然打算借机大倒苦水。
于是林涯就听了很久的“她当初如果在哪里能拦住送诺埃尔去军校的事”就好了，林涯一边喝着微苦的，带着柠檬与方糖的红茶，一边也为这个痛苦感到无能为力，人死不能复生，这是既有的自然规律。
但心想如果这样一直听着就能让这中年妇女的心情恢复一些，那也是给自己积德了。
不过他总觉得这屋子少了些什么，是什么呢？为什么总觉得有些违和？
是的，他是个现代人，如果同样的屋子是一个类似的中产家庭，是应该有夫妇俩结婚，或者孩子的照片的，但这个世界没有照相机，就没有与此相关的一切设定了，而这个家里也没有那种前现代的画像什么的。
好像报纸上也只上传了他被杀死的样子…
林涯借口如厕，然后借机溜了出去，他躲到一个墙角，拿出本子与画板，在上面一阵涂抹。
幸好有了这个能力后自己的记忆力也显著提升了，无论是诺埃尔没战死之前的样子，还是活在德里克记忆里的画面，他都能记住那些情景的样子。
在快速“侧写”了几张照片之后，他又悄悄的溜了回去。
拉菲夫人还以为是林涯听不下去了，跑了，只能自己在那悄悄的哭，但林涯突然又出现了，她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但眼见掩饰的时候早就过去了，只能以这么狼狈的样子面对客人了。
“对不起…我。”
“没事的，夫人，我长话短说，这次来的目的其实是受诺埃尔的朋友所托，来送这个作为纪念。”
不过拉菲夫人本来以为又是什么军功勋章什么的，本想回绝，但林涯很强硬的递过来了要送的东西——是一张张栩栩如生的用铅笔画的画作，仿佛自己曾经记忆的黑白版。
“怎么会有这么像的画？”
“是几人凑钱找了王城一个很有名的画师。”
不过拉菲夫人的注意力全都在翻阅那几张画去了，也没有过问这另一个很经不起推敲的说辞了。
随后她激动地冲到了楼上，并不断敲着那个说是拉菲先生办公室的房间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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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大概是到了异世界后自己最赚的一次生意，林涯心想。
那夫妇俩后来说是要请他吃饭，他回绝了，毕竟今天一天就说了很多有漏洞的话，他是不敢再跟这神情激动的夫妇俩说话了，不然漏洞跟补丁只会越来越多。
如今来看自己的话语依然需要锻炼。
不过夫妇俩还是给了他一些回礼，比如一瓶红酒——不过不是葡萄酒，而是石榴酒，算是奥尔杜堡的特产之一。还有一份通关文凭，以后在落雁郡凭这个文件就不用担心各种守卫的刁难了。对林涯来说也是够用了。
林涯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回到了酒馆，楼下的卡兹克依然一边独自喝着闷酒，一边讲着属于自己的战争哲学。
他摆摆手，自顾自的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