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这一次火车终于遇到了林涯最担心的情况——车头翻了。
幸好林涯自己坐在最末端的车厢里，虽然人没有事，但是想走是肯定没法轻易走了，这个世界修火车看起来并不懂应该多修几条轨道线，一个车翻了后续的车都没法开了。
不过列车长说是到明天就可以走了，林涯无奈，其实自己本来想早点到最终目的地并纯粹的躺一两天的，也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度假”。
看起来老天是不想让他安分的躺着。
陆续来了几辆马车，但都不用钱，是作为行程耽误的“补偿”，可以把因此没事的乘客们拉到就近的站，并等待着后续救援以及领取补偿。
林涯就这么到了一个新的目的地，并领取了一张可以随时到某个目的地的上车通行证。
主要是，也不给报销住宿费用啊，这意味着自己还要在这里躺至少一天。或许又是某种促进在这里消费的手段吧。
这城市的风格也不太一样，之前的火车站都是建在城外的，这一次却是直接建立在城市中心，灰色石砖搭起来的二三层火柴盒式建筑在轨道两侧野蛮生长着，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煤炭燃烧的味道。
顺着轨道望去，另一条铁路在附近与这条铁路构成了一个简单的枢纽，看起来这个站也承担货运枢纽的功能。
看起来是一座先有火车再有城市的地方，或者是修的时候直接选择了穿城而过。
“这里是落雁郡的制造业中心，【戈茨亚兰】。”售票员一本正经的介绍道，而林涯还试图从背包里找地图，他倒是有些印象，但之前并没有特意说想要来这里看的想法。
没想到这里还有这么个先进地方啊，他想到渡鸦社，其实报社内部设施也像个朋克风工厂而不是写字楼，这里大概都是这么些类型的楼房。或许这在这里能有什么新的发现呢？
不过这也不像是人类命名的城市…更像是精灵语。
正走着，突然传来一阵阵嘈杂的吵闹声。
林涯顺着声音望去，似乎是一堆人围在那里。
他自然不会放过每一个在这个世界凑热闹的机会，走上前去，人堆形成的舞台中央好像当事人双方是一人一精灵，那精灵身上背着的包里的东西散落一地。
林涯顺着声音走过去，人群围成一圈，中央是一名人类和一名精灵。精灵被推倒在地，背包里的东西也散落一地。
林涯本能地想上前帮忙捡东西，却被人一把拉住，拽回了人群里。
干嘛呀…他刚要抱怨，却突然反应过来——围观的群众几乎全站在人类那边。自从觉醒了那个能渗入精神世界的魔法后，他对于平时的情绪也越来越敏感了。
回过头，林涯注意到拉他的人也是一名精灵，只是刻意戴着面罩。他还没来得及反应，那精灵便匆匆离开了。
地上的精灵没有再争辩，匆匆捡起行李就往外走。人群依然不依不饶，虽然没人动手，但言语中的辱骂和围堵让气氛越来越剑拔弩张。林涯意识到再待下去可能也没好处，劝架不是他擅长的，何况这本来就不是他的战场。
但他有些在意那个拉开他的精灵。说不定能从对方身上知道些什么。
毕竟这是度假，不是上班，如果因此被打伤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工伤，有热闹看看就差不多得了。
林涯还是打算先找个地方落脚。
他找了半天，倒是没找到什么旅店，只有一家店的门口挂着招工的牌子，不过很突出的“仅限人类”四个大字。
“要找工作吗？”店里面的人一遍泡着红茶，一边扯着嗓子问着门外的林涯。
林涯意识到这大概是猎头之类的，于是还真的进去问了，那老板就开始给他介绍去工厂里做拼装跟挑拣之类的活，说是自从暮晶郡海战结束了，这边工厂就多了很多新订单。
“听说是雷昂公爵的单，对，就是沉月港的总督，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工价也很高的喔，你要是现在进厂还能管住。”
这说的林涯都有点心动了，不过他倒是有个还算体面的活，其实也不着急进厂，现在姑且只能把这当渡鸦社不幸没了或者自己的过激行动而导致被开除的后手了。
“不过我看你面生啊，你是哪里来的人？”
“啊，我就是暮晶郡来的，过来考察一下，听说这边活多嘛，就…”
“哦，怪不得，没见过你这长相的人。”
他说如果林涯如果想干的话交五十块钱介绍费就行，不过林涯还是觉得这东西有诈，毕竟五十块钱万一还不能保证自己真有活干那就亏大了，于是他还是以借口如厕唯由逃走了。
不过至少还是得到了一些还算有用的情报，对于这次对话来说是足够的了。
离开奥尔杜堡后林涯坚持认为自己应该继续多找人练习说话，避免再像上次一样老是会在紧张情况下说漏嘴。说白了，即使现在语言跟长相还是相通的，林涯还是觉得自己在这个政权有一丝异类感，这导致他说话总是有些紧张。
紧张什么，自己现在可是有个特别可怕的魔法呢，大不了就跟对方换了！
林涯不断给自己进行心理建设，终于又找到一家看起来像是酒馆的地方。
里面大多是工人打扮的人在喝酒吃饭，只不过条件略显简陋。
林涯也去买了一份7块钱的工作餐，大概是一份肉排配着浇汁土豆泥，外加一份木杯子装着的浊黄的啤酒。林涯心想这东西有这么一大块肉还能这么便宜，他尝试用刀叉切开那块肉排，送入嘴里。
说白了，虽然长的像肉排，明显是面粉淀粉什么的更多，啤酒就更水了，大部分人无非是图吃那个味道。
他隐约听到隔壁桌在聊上午那个事，林涯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吞了口唾液，问了过去。
“上午那条街那到底是怎么了，有人在打架吗？”
“也没打起来，直接动手也容易被抓…”那位大叔喘着粗气，“不过也该让精灵滚出去了，今天只是先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原来如此，林涯很容易想到大概也是与塞勒那王国战争而延伸的原因。
“是啊，精灵…或者说战争害死了那么多年轻的孩子…”
“何止呢！在那以前，人类哪管只是想纪念人类的英雄，也只能靠着把他们的名字融合在晨星碎晓教的故事里去纪念，但即使如此那个精灵们也不愿意放弃迫使我们放弃信仰。”
林涯虽然也有在芮娜的回忆里看到过类似的情景，只是…这个世界的宗教到底是如何运作的呢。
“晨星碎晓教，那是什么？”
对方的神情明显有些吃惊，但眼见着林涯这个长相的人类似乎之前也很少见，他还是先放下了怀疑，耐着性子讲了下去。
“为了纪念三位英雄…或者说是让三位人类英雄活在了晨星教的教义里。只是后来，洛瑟兰王室扶持了一个精灵和尚，说是能保佑他们东征西讨永不覆灭。那家伙不允许人类以任何方式纪念人类的英雄，说是与他的教义有根本冲突”
“我们那里信的教也是…要时常面临被打成淫祠的风险，所谓只是能有什么冲突呢？”
林涯肯定是什么都不信的，但这个世界都有魔法这种东西了，再有神明其实也是意料之中，至少要先打消眼前人的疑虑。
“鬼知道呢？至少现在精灵不能像以前一样作威作福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王室依然还保持着供奉那个和尚的传统。”
林涯了解到王室大概每年要带一堆活物作为“贡品”，由一支专门的骑士团带人运到那逐风山的制高点上的寺庙里，有时候那精灵和尚还挺贪得无厌的，定期还要人给他送一堆金银财宝过去。
那家伙从来不露面，但是洛瑟兰王室就一直心甘情愿的供奉着一个听起来就很奇怪的存在。
“听你说的，这家伙真的存在吗…”
“但至少，人类受到的迫害是真的，即使是以前，守卫依然更向着精灵一些，有时候想要搞个祭祀仪式，都要有人被守卫抓起来送进监狱，现在倒是没有这种事了。”
林涯倒是觉得那家伙真实存在，简墨也在火车上跟他讲过，但看起来好像实际上促成各种矛盾的都是王国的守卫，说来也怪，统治这片土地的人其实也是人类。但好像他们就心甘情愿供奉着一个精灵，还要迫害其他人类。
说不定这家伙真有什么强大的能力呢？
但有一点也说不通，芮娜的父母好像还是有教职的，说明起码很多年内王国对于人类信仰是放宽松了很多的，并不是到最近依然也上不了台面。
这一切肯定有什么问题，有太多细节是矛盾的了，说不定也有什么值得发掘的东西。
他还想继续追问，但那个大叔也没想着多聊，招呼都没打就直接离开了酒馆。
只是这个酒馆就只做吃的，也没有地方住。林涯当务之急还是要找到一个地方去住。
对于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地毯式搜索是最有用的，但是林涯就这么背着包到处逛，依然没找到哪里有可以接待外客的宿舍，走了很久的他很快就有些体力不支。
他走到一个阴暗的小巷里，尝试放下背包坐到那里。
“你需要帮忙吗？”
林涯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到了，他下意识的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去了，但是声音的来源却从黑暗之中缓缓走出，并在他眼前伸出手来。
“是你？”
林涯也不敢保证眼前的到底是不是不久前在人群里拉他回来的那个精灵，只能试探性的问。
对方一愣，但很快像是想起了不久前了经历，在两人反复确认彼此在上午的经历后，对方摘下了面纱。
原来真是精灵啊，眼前这女精灵酷似以前遇到的那个萨尔菲娜，但是没有那么针锋相对的气势，更多的是一丝柔和感。只是这未免也太巧了，没想到经历上午的一面之缘之后两人还能再遇见。
“当时你为什么…?”
“啊，如果你当时真去给那家伙捡东西的话，说不定被围堵的就是你了。”精灵女熟练的拿出一根烟，双指一捻，小巷子里顿时烟雾缭绕起来。
“现在，或者说大家都憎恨精灵好久了，这东西也很难说得清谁对谁错，所以再过两天我也要走了。”
她又点了一根烟试图递给林涯，但是林涯根本不抽烟，他一开始倒是想直接推掉，但眼见对方执意要给，林涯也只得接过了那支香烟，但只是任由那支烟在空气里燃烧。
一男一女就这么在黑暗的小巷子里隔着老远，并排靠着墙站立着，却又都很默契的不去看对面。。
“你要回哪里，塞勒那王国吗？”
“去那里干嘛，我就是这片土地所长大的，离开这里我也无地可去，况且我从小也觉得人跟我没有任何太大的差别，除了精灵好像普遍都会一点点魔法，寿命更长一点，也好像没有什么差别，我也有不少人类朋友，虽然他们后来也各奔东西了。”
“哦，还以为所有精灵都是外来的呢。”
林涯叹了口气，他又想起那天在船舱里与西塞罗聊过的。
这个世界的精灵不像是其他世界的，像是芙莉莲一样的都是友善的，身为主角的，与勇者一起共同杀敌的。而是敌国的，或者一出现就是他的敌人的，所以他什么时候都会站在精灵的对立面，思维上自然而然就在“人类”那边。
但当精灵里突然有一个个体能出来跟他平等对话，那种排斥感突然就消失了，现在他反而有些不适应了。
林涯自己也不知道如何面对这一切，似乎是愧疚，又或者是还带着一丝隐约的排斥。
“不是你想的那样，精灵本来就有着悠久的历史，世界各地可能都有，也包括戈茨亚兰在内，这城市的命名依然沿袭了曾经的精灵语。塞勒那国可能只是其中一支精灵建立的国度，但那也没有我的位置。”
“那你之后会要去哪里?”
“换个大城市避避风头吧，这里的氛围现在就很差劲，大家都需要一个契机去发泄——说回来，好像也没在人类里见过你这长相的，你是哪里来的？”
“暮晶郡来的，我的故乡在其中一个岛呢。”
“…会不会聊到了什么不该问的。”
“并没有，虽然相比你，我才是战争的亲历者，但是…就像你说的，有些事情很难说谁对谁错。”
“那做个自我介绍吧，毕竟也算有缘。”女精灵轻声说道，
“海伦萨.沃斯扬。”
“林涯。”他最后还是把还没烧完的香烟扔到了地下。“不过我是姓在前名在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