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人非草木 其二

作者:长夜漫漫酒作伴 更新时间:2026/5/5 9:00:01 字数:6279

海伦萨知道了林涯的难处,她告诉林涯,如果说是想找“有生活气息”的地方,比如吃住,就尽量不能在上面这个光鲜亮丽的地方找——虽然也说不上是哪里光鲜亮丽了,戈茨亚兰跟奥尔杜堡相比都有点古板,充其量是个大型砖石构造的园区。

于是林涯说是请她吃饭为条件,让她给自己带路。

不过海伦萨心里倒是有些顾忌,她告诉林涯自己可能会因为长期跟自己相处而被盯上。虽然林涯自己也担心这个问题,但他觉得还是要尽量听一些“不同的声音”,而海伦萨是个看起来还不是完全没法交流的存在,他认为必须要抓住这个机会。

于是他摆摆手,说自己有自己的办法——还是死皮赖脸的缠着人家让人给带路。

走了一路,这路途倒是比他想的要远的很,又是要在小巷子里走迷宫,又是要走向下的台阶,感觉跟艾尔莎的下水道有的一拼,虽然去的多了他也记住怎么才能最快的走到艾尔莎的居室里了,都不用再找斥候带路了。

【速写】的能力也强化了他的记忆力,所以认路的效果就更好了。

但要跟眼前这个女精灵说点什么好呢?总觉得赶路的气氛很古怪,一路上都是阴森森的,实在是有些压抑,还是需要找点办法缓解一下。

要不就在打磨一下自己的世界观细节吧,自己是一个跟陈祈差不多的,自幼长大在暮晶郡群岛上的人,他的先祖是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但他也不曾知晓那个本来的世界到底是什么样子了,现在他也是孤身一人来到陆地上,想找份工作。他练习了无数次这个人设介绍,但一直也不能很流畅的讲出来。

不过讲完之后对方并没有觉得很突兀,或者表示厌烦,反而是展现出了对自己家族的历史的满满好奇。

因为相比于落雁郡,暮晶郡对于大部分繁华地区的人都是有些疏离的,尤其是这类名在后姓在前的存在。

“怎么和你解释呢?就好像我也不知道我们的祖先何时来的洛瑟兰王国,但是我们就一直沿袭了他们的传统,比如这种命名方式,还有一些节庆习惯,比如用火药做成不那么烈的炸药,我们管那个叫爆竹…”

“听起来会很好玩?感觉无论什么生物都会有对火焰与爆炸的畏惧,但是这种畏惧又延伸出了一种崇拜。”

“也不完全是,这是为了驱赶一种叫“年”的魔物,祂会在一个自然周期内定时回归,因为这家伙害怕火焰与爆炸的声音,所以每次降临都要用爆竹赶祂。”

“还没听说过这种魔物呢,以前可能在野外还能遇到妖灵,狼人或者史莱姆之类的,都很可怕,后来随着赏金猎人的捕杀与城镇的不断扩张,其实也很难见到了。”

“往好了想,起码比较安全了,现在要担心的是强盗之类。”林涯笑了笑,“说不定未来需要一个专门的公园饲养这些魔物,变成需要专门保护的物种了。”

“那很多魔物都会吃人,为什么要保护他们呀?”

“物以稀为贵嘛,只要稀有了,总会突出一种价值的。”

或许是对方也有想着缓和气氛,也总是会很刻意的接自己的话茬。

“你们故乡的人都会信什么神?比如晨星碎晓教这种?”

对方原来是知道有这么个宗教的,可能是因为她的处境导致自己不得不了解这些人类与精灵的历史纠葛。

对,感觉信仰在异世界也是一个不错的切入讨论话题,也需要塑造一个相应的“神设”,算是这个世界的人可能会感兴趣的非柴米油盐之外的话题。

“我们那倒是不太一样,”林涯顿了顿嗓子,“实际上跟我的祖先同一批到这里的人信的都很多,大家在以前可能来自一个山区里不同的小村,只是因为机缘巧合才坐到了一艘船上…有的人可能是光有祖灵崇拜,有的会信一些没有记载但依然有名有姓的神,也有的信很具体的记载妖魔。”

“比如?”

“像天吴岛,就是一本古籍里记载的,天吴是能召唤飓风的巨大魔物,而那片海域周围则时常狂风大作,所以…但我不知道为什么陆地上的人类也接受了这一叫法,很神奇,可能是我的某位祖先说服了他们。”

“哎,其实跟我们一样嘛,精灵也不是一定都信什么独立于世界之外的神明,像我就觉得世界上根本没有什么神——神要是真的在,为什么大家的生活还会这样呢?”

说完,海伦萨又自顾自的点起了一根烟。

“或许就是为了图个念想吧,比如我从小也不太理解人为什么能操控魔力这种完全没法被衡量的力量,又或者说因为有一个共同信奉的神,大家才能找个理由凝聚在一起。逢年过节的时候村子里还会用木头或者竹子做成的架子用来塑造一个神像,然后让活人进去支撑移动这个神像,就叫游神。”

“让大家感觉神一直在自己身边吗?”

“其实我倒是觉得这算是一个还能让节日热闹的方式吧,也有很多不信神的人会参与,只是喜欢那个人多的氛围,大概是属于人类的一种团结。”

“或许吧,我就感受不到,感觉精灵之间有时候也挺互相嫌弃的,太古老的种族都会有点高傲的心态,我倒是有时候能理解为什么人类会讨厌精灵,确实是太刻薄了。”

海伦萨虽然语气上很漫不经心,但是林涯还是能感受到一丝不一样的感觉。或许是想要刻意拉近与自己的距离感吧。

林涯也感觉到对方的眼神也在似无缥缈,但总有一缕余光会在自己身上,两人走的时候一直隔着一定的距离,这大概是为数不多的纽带。

“但我没觉得你…老实说,你比很多‘人’都要好的多,当然,我这一路上遇到的大多都是好人,还没有说谁就一定坏的完全没法相处下去的,只能说有时候完全是立场不同。”

“可能确实是有一边做的太过火吧,毕竟很多精灵也不善于表达,久而久之大家也都不爱说话了,一些误解就是这么来的。”

一眨眼的功夫,海伦萨就消灭了一支烟,但很快她就又点起来一根烟。

其实仔细想想,他后来是研究了一下陈家的历史,好像这帮人刚坐船穿越到到异世界的时候,还都是精灵接纳了他们,并以此在暮晶列岛上实现了定居。实际上这场战争根本也不能算是精灵的错,更像是人类自己为了某个阴谋就把一堆人的岁月静好生活拉下了水。

但也确实是精灵杀害了诺埃尔跟一群跟他差不多岁数的小兵,德里克与芮娜也要面临终身残疾的风险,自己也因此又一次违背了记者的原则,跑进船只里去救人了。

由于自己这金手指的加持,那些残酷的,充满着碎肉与鲜血的记忆也一直烙印在自己的脑海里,久久不能忘怀。

究竟是谁对谁错呢?或者说一定要有一个他者要为一切来买单,那会是谁呢?

接下来林涯又聊了很多关于自己身份的构思,但他一直没想好去告诉她自己现在的工作,也就是在渡鸦社当战地记者。

就像是在酒馆遇到卡兹克一样,很明显就是自己写的文字让大家对战场祛魅了,让他在演讲台上出了丑,贸然提及免不了一场冲突。海伦萨的情况倒是不完全与自己有关,但不知道她会不会觉得是因为自己才导致现在的处境。

那自己的设定就还保持在“千里迢迢来发达地区找工作”吧,至少对眼前的精灵而言。

自己刚入职的时候还总是会在公共场合展示自己新工作的身份,也因此有了专栏里的第一篇文章。现在他倒是学会了隐藏,自己的工作确实是对这个世界造成了宏观的影响,他也没法置身于事外了,必要的时候再拿出这个身份吧。。

走了些许时间,太阳都快落山了,海伦萨终于带着林涯到了所谓的下部城区。

这下部的城区在丘陵的山腰处,无数根管道通到下面来,让城区充斥着一股刺鼻的味道,不同于王城下水道社会的自然腐朽气息,这里的味道大多都有更不适的刺激感。

当然也不算味道很重,充其量都是燃烧过什么有机物的味道融入到了水里,毕竟能指望这么一个世界有多先进的化工产业呢?

密密麻麻的楼房间也没什么灯光,为数不多的灯火还是来源于周围人家的油灯,隐隐约约能看到楼与楼之间的吊绳与晾晒的衣物,恍惚间林涯还以为那些是电线。

他注意到海伦萨与自己的间距越来越小了,甚至是她主动靠拢了过来。

“我没带灯,咱俩最好离的近一点,怕你走丢了”

“那…就拜托你了,我真的不认识这里的路。”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然后海伦萨就带着他找到了一家看起来是能住人的建筑物,是一间外观看着还算整洁的屋子,屋外挂着油灯与一个吱吱呀呀的木牌。

也是旅店,不过床铺密集的很,一个地下室的空间内起码能住十户人,其中有人躺在床上醉醺醺的喝着酒,抽着烟,有人捧着书或者报纸在看。空气里弥漫着烟草燃烧的味道与发霉的潮臭味。

“上面那些说包住的活,一般都是让你住这下面。”海伦萨突然开始一脸坏笑。“实际上都是图便宜跟人签的合同,当然也确实很便宜,我刚来打工的时候也在这一带住过,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就搬走了。”

上面也有住处,但都很贵,有些是仅限接待雷昂之类的大客户所设计的,以林涯目前的经济状况大概是负担不起,所以林涯也只能勉为其难的再往下找。

“你来之后都干过什么活啊。”

“就是猎头们介绍的,以前最常做的就是做玻璃瓶,或者做木头瓶,并给那些东西灌葡萄酒跟啤酒,不过我真是不喜欢酒,哎,我认为我要时刻保持清醒。”

“我倒是更习惯喝酒一些,总感觉比喝魔药健康。”

“根本就不健康,你以后还是少喝点那些。哦,还有一种活是给书商抄书,以前就是完全手写,写一天要缓好久,后来有人搞到一种可以把写好的稿子扔进去就会自己印字的魔物,纯手抄的书就少了。”

“这样啊,那这种东西有很多吗?”

“也不是哪个书商都能搞到,不过也有用木块雕刻字母的那种,虽然也很累,但比纯手写要舒服多了,上面猎头收钱太多了,你要想进厂的话我可以帮你介绍一两家。”

后续几家旅馆其实都差不多,无论是里面的住客还是环境,都多多少少有些味道。林涯倒不嫌弃这个,只是他感觉有些床铺的枕头上都是泛黄的,视觉的冲击力比嗅觉要大很多。

大部分的旅店都是工人的群居点,大家从四面八方赶过来找一份不需要靠肉身上战场跟魔物或者活人打架的活,就都先找这种便宜的地方落脚。

看起来对于海伦萨是托的怀疑是多余的,她找的那家还确实是相对便宜一点且环境还不错的。

“真不是嫌弃条件什么的,我主要是,想找个能洗头的地方,里面我找了半天也没有地方洗浴什么的…”

“那可不好找,可能你需要找专门的浴室——其实也有,如果你不着急的话一会我也带你去。”

林涯叹了口气,怎么看里面的人基本上都是靠帽子跟平头来解决洗头的危机的,自己以前在渡鸦社虽然也能洗,但那终究不是常态,到天吴岛上这种像是荒郊野外的地方,就没有这个条件了。

说是想要“洗头”,林涯认为他更需要的是剪头,自从穿越到异世界他就没管过自己头发的野蛮生长,现在显得有些杂乱了,尤其是时间长了头皮会冒油,那时候的头发简直就没法看。

“啊,原来是想要理发啊,那你可找对人咯——”海伦萨开始介绍她以前打工之余兼职开了一家店做理发师,她后来是有盘下来过一个住处的,毕竟除了卫生太差,类似的宿舍好多都是男性群居,她还是想着要有点自己的隐私。

剪头这种手艺活还是自己的母亲教她的,以前都是母亲给父亲剪头刮脸,也会给自己剪头,海伦萨说要学这个起初是只为了方便给自己剪头,后来她发现这也是一个赚外快的方式。

虽然过两天她也要离开这里了,不过用于做理发的设施还没完全拆除,她打算接下这最后一单生意再告别自己的小店。

穿过又一阵迷宫般的巷子,林涯跟着她来到了那个自己开的理发店,也算是她一直以来的家。

“想不到你还有这般本领呢。”林涯打趣道,并一边帮她点亮屋子里的油灯。但很快他也注意到这间商铺的门窗多多少少有被什么东西砸过的痕迹,虽然并不多。

“哎,好久没见到你这样头发这么长的男人了,头发长的话如果老出油,你的头发就会粘连到一块去,你还是应该修的清爽一点。”

“很长吗?哎,我们那里的标准是你这样长度的才算长,男生平均都跟我这种一样。”

林涯躺到了一个用大石块垒起来的床上,上面还很贴心的铺了一条毯子。他缓缓闭眼,任由对方的双指在自己的头皮上揉搓,然后从盆里一盆一盆的舀水浇灌到自己的脑袋上,

林涯还颇为享受别人揉他脑袋的时光,自己洗头就是没有那个感觉,况且海伦萨的手劲确实不错,没有那么疼,久而久之他就想要直接睡过去。

但是一种理智仍然在不断的刺激他的大脑并让林涯保持着似有似无的清醒。

洗完头的林涯找了条毛巾给自己擦了擦,然后坐到了一张在镜子前的椅子上,任由对方为自己绑上一张披风样式的布料防止头发到处跑。

异世界是没有电推剪这种东西的,剪头完全是靠着用木梳子与剪刀手工修剪,他起初很担心自己会完全没法看,不过海伦萨还是个比较有审美的发型师,只给他把后枕与侧脸上比较毛躁的部位剪没了,以及简单的调整了一下前部的长度。

“就像你说的,你喜欢这个造型就给你留这个造型。”

“那还不错嘛,只是…”

林涯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又发觉到自己的胡茬已经不是一般的密集了,大概也是为什么老有人把他当流浪人的原因。

哎,为什么穿越来的时候不带一把电动剃须刀呢?

“想要修脸也可以,不过算额外的钱,当然,你这个也不算难事,可以少收点,你知道有些人总喜欢留特别密的胡子…”

林涯心想来都来了,也只能接受,总不能一出门一天到晚光会白嫖。

他又躺回了那张用于洗头的石床,海伦萨从另一个桶里拿出来一条还有些余温的毛巾,在林涯脸上叠成一个三角,只留下了用于呼吸的鼻孔。

虽然屋子里条件很简陋,但也不是直接用剃刀硬刮,该有的打泡沫环节还是有的,只是这泡沫划过自己脸的时候,闻起来的味道好像跟刚刚洗头时用的一样,还参杂了些许常年在燃烧的烟草气息。

其实林涯还是些许抗拒有人一直用锐器刮他的脸,可以联想到似乎下一秒自己就会被那把刀抹脖子。

“别紧张,我下手不会很重…”海伦萨缓缓凑近他的耳旁,低声呢喃道。“你这皮肤绷的有点太夸张了,真是的,我又不能把你怎么样。”

好在她一直用另一只手轻捻着自己的头颅,林涯才得以有一丝安心感。也就放心的让那把锋利的刀在自己脸上反复的交锋游走了。

一男一女就这么在昏暗的火光下默契的配合着彼此的动作,空气中只剩下的刀具摩擦皮肤的声音,还有微弱的喘息声和心跳声作为底噪。

“不得不说,有胡子跟没胡子属于是两个人啊。”两人一同打量着镜子里的林涯,那股不符合他年龄的沧桑确实是随之远去了。

而林涯也得以仔细打量镜子中的海伦萨,她好像确实是乐观的,但是眼神里却满满都是疲惫感,无论是来自于她的阶层,还是来自她的种族带来的纷争。

林涯给了30块钱,当然,对方收费其实并没这么高,百般推脱后她干脆直接把刚才那把剃刀送给林涯了——反正自己也不缺这东西,主要是林涯一看就是不怎么会自己打理自己的那种,或许以后总有再用到它的时候。

“也该请你吃东西的,主要感觉时间也有点晚了…”林涯看了看窗外,他算计着如果要赶明天的火车,起码要保证自己能在天微微亮的时候就能起来,然后回到上面的城区去。

“你要走吗?”海伦萨突然停下了手中收拾东西的动作。“如果你觉得那边住的都不怎么样,想留我这里借宿一晚也可以,也没必要收你钱了,就当是….。”

“那种条件的其实…再差也终究还是有张能躺下的床,也就过渡一晚上,没关系的。”

他正要离开,对方却突然一步向前,牵住了自己的手。

林涯就这么木木的站在那里等着身后的对方的下一句话,过了些许,却仍然没人要率先开口。

是害怕自己临走前几天的处境吗?可能是的,林涯看得出她大概是很没安全感,虽然表面上总要装的很活泼,但是内心却依然有着某种若有若无的距离感。

只是她突然想把这层距离感彻底消灭了。

那大概是她想多了,自己是没办法给到什么所谓的“安全感”的。或许自己才是需要那个安全感的人。

而且自己也没曾告诉她自己的真实身份,或许她也没曾准备好进入这么一个世界。

林涯的心跳正在迅速加快,身体也愈发燥热起来,但他深吸一口气,还是缓缓的用另一只手掰开了对方紧握自己的手。

“或许我…现在我什么也做不了,但我总会尽量去做我能做的。”

“为了什么呢?某个你最亲近的人吗?还是说…”

“可能有,但我没有那么多听起来很伟大的想法,我唯一能做的也不过保全我自己。”

见林涯没有就范,海伦萨也只得松开了试图紧握对方的手,也没再想要再度上前,但是眼睛中却多了些许泪花。她努力想把眼泪憋回去,却没能完全控制住。

“没关系的,或许我们总有能重逢的一天,到那时或许我们都不会再是现在这样,只是我们暂时还不属于一个世界而已。”林涯缓缓转过身来,也深深的鞠躬了一下,“谢谢你今天为我做的。”

他便努力地不去回望对方的眼神,快速消失在了黑暗的巷子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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