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不清从何时起,黑镜逐渐产生了与彩环小队对抗的想法。
说是对抗,其实也不太准确,她并非想与她们厮杀或是竞争,只是她开始习惯观摩那几人的战斗,并常常问向自己:若站在那里被讨伐的负蚀体是自己,自己该如何应对。
说来奇怪,明明她没有经受过任何系统性的训练,可这具身体的整体实力却在随着时间自动提升,或者说……是在寻回本应拥有的力量。
若说在鳯莱大厦的那一天,她隐隐意识到自己已经可以和侵蚀级的负蚀体掰掰手腕,那么如今她已经确定——自己的实力已经超越了那只负蚀体。
她逐渐适应了这具虽意外脆弱但其他方面都很优秀的身体,视力、听觉、运动神经……甚至还有一些只有她才能施展的独特能力。
感知中,那逐渐变得虚弱的同类魔力在令人牙酸的嗡鸣中彻底消失。黑镜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看到了手持巨大钻具的碎钻,在战场的中心向其他三人炫耀着自己抢下的最后一击。
钻头……通过不断地加速来实现极具破坏性的伤害,在正面对抗上很有优势,不过还是稍显笨重呢。
这么想着,她又看向正在收回粗长藤蔓的曼德拉。
控制得当的话这些藤蔓便可以像延伸的手足一样扩展攻击距离,同时还能在藤蔓上生成花苞来发射魔力束,总体而言是个兼具控制效果攻守兼备的魔装。不过只是捆绑、束缚的话总觉得还是稍显“温和”,如果在这过程中能进一步削弱或者侵蚀,效果应该会更为显著。
星光的圣域逐渐消失,解除了真我形态的北极星看起来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地走向了有说有笑的同伴们,在外人眼里这一定是一支队员关系融洽的队伍吧。
可既然如此,你为何非要执着于隐藏自己的代价呢,北极星?
你们共同跨越了那么多的艰难与险阻,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的考验,共同度过了那么美好的青春。你们本可以继续像现在这样走下去的。
负蚀体的残骸崩解成了黑色的碎片迅速消散,被解救的人们向这几名魔法少女致以掌声与欢呼,而受此激励的魔法少女们也将变得更加努力,更加愿意为这座城市的安全全力以赴。
真是个了不起的正循环,不是么。
一缕缕代表负面情绪的黑色从在场人们身上被抽走,汇聚到北极星和她的盾牌上。
那抹黑色,在女孩的笑容上镀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暗。于是,心底的某种悸动又更深了一分。
她不愿再看这一幕只有她才能看到的凌迟,于是她转身离开,遁入了钢铁丛林中数不胜数的镜子里。
那抹刺眼的黑色为那场注定的溃败埋下了导火索,也让那双尚显无辜的眸子里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
那是她的愿望,也是她的墓志铭。
“——”
近在咫尺从眼前擦过的爪子将黑镜的注意力拉回了现实,她将将躲过了这一击,但胳膊上还是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痕。
好快,她一时间根本看不清森蚺的动作,这女人除了能灵活运用四肢以外还有一条仿佛是天生长在她身上的尾巴,和她正面缠斗实在是两拳难敌四手。
只是喘口气的工夫,黑镜的身上便多了数个大大小小的伤痕,面对这名进一步完成蜕变的捕食者,她手中的碾压卿根本来不及发挥自身的优势便会迎面撞上森蚺的拳爪。
紧急后撤的脚步被猛地一绊,黑镜的姿态也失去了平衡,她用余光看到一株破土而出的藤蔓捆住了自己的腿,紧接着一记带着罡风的拳头就出现在视野里。
一阵支离破碎的声响,碾压卿旋转着从已经碎成渣子的手中飞了出去,森蚺手臂一侧的刀刃也一并刺入了黑镜的体内割下一道深深的伤痕。
不给黑镜进一步反抗的机会,森蚺双手合扣在一起重重地将她砸在了地面上,在地面的震颤中一截碎掉的小腿被丢到了空中。
黑镜的另一只手也没能逃掉,在反抗中直接被森蚺用爪子插入了掌心钉在了土里,腹部也被扑上来的她用膝盖狠狠地抵在了地面上。
“你们魔监部也真是有意思……”黑镜啐了一口嘴里的碎渣子,“明明是不知道从哪里拐过来了一只人形的母暴龙,硬要冒充说是个魔法少女。”
“哼哼,我就当你是在夸我好了。”
加重了爪子上的力道,森蚺低头衔起了一根黑镜的手指,当着她的面咬成了两截又吐在了她的脸上。
“我还真是好奇——若是把你的脑袋整个拧下来敲碎,你还能不能重新长出一个脑袋来了,若是能,那么你还是你吗。”
“没想到你这样的单细胞生物也能思考这么有深度的问题呢,你大可一试。”
“不用你说我也会做到的。”森蚺的另一只手并作手刀,“要是新的你嘴不这么毒,也许我还会考虑放过你呢。”
可惜森蚺终究没能完成她自认为天才般的论证,一阵愈发强劲的精神污染让她眼前一黑,咬了咬舌尖,她逼迫自己恢复了精神。
再定睛一看,她看到黑镜抬起了还没完全复原的手朝着她伸出了中指。
“看看你的脑袋上吧,蠢蜥蜴。”
不用黑镜的提示,森蚺已经能清晰地看见自己身下的区域正在被耀眼的红光所照亮,不爽地啧了一声,森蚺迅速向旁闪躲,及时避开了从空中旋转着如一颗流星一样砸下来的碾压卿。
泥土飞溅,赤色光焰爆开。黑镜从爆炸中冲出,与森蚺的双爪再次正面碰撞。
在瞬间的碰撞上森蚺并不落于下风,但在持久的对抗中持续生效的精神污染还是让她逐渐落入被动的一方,一旦她露出任何一点点破绽,都会让好不容易维持的平衡再次被打破。
但她嘴角的弧度反而更深了——她就是喜欢这种“会被反杀”的刺激。猎物越挣扎,撕碎时才越痛快。
不过这毕竟不是单挑,察觉到其他人再次围了上来,黑镜也只好暂时作罢将目标对准了其他人。
此时黑镜才注意到,趁着自己与森蚺缠斗,曼德拉已经完成了对近半个战场的支配。
在面对失去理智与判断的程嘉旭时,对方尽管也操纵着植物不断填充着环境,但那只是已经无序而混乱地生长,相比之下曼德拉则更像一个有规划与思路的设计师。
根茎破土而出形成一道道厚厚的障壁;花朵搭在藤蔓上在头顶支起一层帷幕。待到魔力逐渐稳定下来,黑镜已然置身于一座迷宫之中。
“还真有闲情逸致,就这么想和别人玩捉迷藏么。”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花香,黑镜随手想摘下悬在藤上的花,可花瓣骤然合拢,花蕊中探出细刺,擦着她的指尖划过。
原来如此,一座会呼吸,“活着”的迷宫牢笼。
不仅如此,在这座迷宫里,所有人的魔力波动都变得无比微弱,她们的气息好似隐藏在一层看不见的迷雾之后难以定位,哪怕是制作出这座牢笼的曼德拉,黑镜竟也一时无法去找准她的位置。
而在这样的处境下,她偏偏还总有一种被无比凶险的猛兽锁定住的感觉,那毫无疑问是森蚺的视线。
只有那些自大的反派才会一直待在对主人公们有利的环境里和她们战斗,尽管有些对不起曼德拉的精心布置,黑镜挥舞着碾压卿跃向了一堵藤蔓的障壁准备实行暴力拆迁强行突破。
然后,她的身子就在半空中和一枚弹丸相撞,紧接着被剧烈的爆炸给炸倒在地。
“……?”
遭受攻击早在黑镜的预料之内,但是令她感到奇怪的是这一枚暴雨的子弹打出来的方向无比诡异——它似乎是从藤蔓墙中的内部打出来的。
不给她更多判断的时间,又一道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影子高呼着扑向了她,阿瑟拉在半空中做出猫科动物翻滚的动作,一脚将她踢向另一丛藤蔓。
背部传来充实的接触感,紧接着一根长矛从背部贯穿了她的身子。
这下黑镜可以确定了:这些看起来由藤蔓、花朵等植物组成的墙壁与障碍物,只对自己生效,而这些魔法少女们可以自由地穿行其中,对自己从各种角度发起攻击。
这座迷宫——只困她一人。
以往的战斗都是魔法少女在明她在暗,如今立场反转,她成为了被瓮中捉鳖的对象。
随着曼德拉进一步使用魔装,场地中出现了一些缠绕成人形的藤蔓,尽管这些人形动作迟缓又没什么威胁,但是偶有几朵花缠绕在这些人形上,一旦贴到了黑镜的边上便会自动爆炸,且它们的出现也总会干扰黑镜的注意力让她无法在瞬间精确地判断出攻击的方向。
于是在接连几次被阻击后,迷宫中出现了一枚黑色的半圆形,走近一看才能看清是由无数根分裂的鞭子围成的堡垒。
“喂,别躲在里面当缩头乌龟,给老娘滚出来!”
甩了甩爪子上的碎屑,森蚺抬起脚,狠狠地在这层堡垒的表面上踹了踹。可除了自己的脚被割伤之外,也没造成什么效果。
表面上,魔法少女们似乎终于占据了稳稳的优势。但与黑镜战斗过的她们都很清楚——黑镜作为疫散级负蚀体,一共有两个令她们相当头疼的能力:一个是可以几乎随时撤出战场的遁入镜面的能力,另一个则是那看不出任何副作用的自我再生能力。
想要把黑镜打个半死看起来很容易,但这只披着少女皮的怪物的真正弱点,她们迟迟无法找到。
只要给她一定的时间,她就能再次完好如初地卷土重来,宛如一个从镜子里跳出来的永远无法被毁灭的幻影。
在众人一边忍受着精神污染一边狂轰滥炸下,拷问卿构成的壁垒逐渐溃败。当又一发猎枪的子弹在鞭子表面被引爆时,这条盘蜷着的“蝮蛇”终于松开了身子。
早已按捺不住的森蚺立刻率先独自冲了过去。
可出现在眼前的场景却让她短暂地愣了一瞬——
被拷问卿保护在内部的黑镜,其刚刚几乎四分五裂的身体并未完全恢复,身上还维持着明显的裂痕。
是她的再生能力终于开始支撑不住这不断被严重损坏的进程了?迎面而来几乎让她难以维持站立的强烈精神污染立刻让森蚺打消了这个天真的想法。
在得到答案前先将拳头砸下去是她的行为准则,于是并不打算放过这个敌人看似虚弱的机会,森蚺的双爪在暗影中锋芒一闪,瞬间闪到了黑镜的面前刺了下去。
也就是这时,她注意到了——
那颗刺入黑镜胸口形似球根一样的奇怪物体此刻已经没入了大半,而在战斗中无论经受了怎样的伤害都面色平静的黑镜,此刻正露出一脸痛苦的神色。
拷问卿像是拥有了意识一样齐刷刷挡在了森蚺面前,但经受了太多攻击后这根专门为他人带来痛苦的鞭子此刻也是遍体鳞伤,竟无比轻松地被森蚺撕碎,而被森蚺扯碎的部分也像是黑镜的身体一样化作了一地碎渣却再也没有复原。
这一次,森蚺十分顺利地将爪子刺入了黑镜的胸口。
可指尖传来的,却是一股几乎刺穿她身心的寒意。她的爪子看似刺入了那颗球状物并深入了黑镜的体内,可却没有命中任何东西的实感。反倒像是探入了一汪池水中,只剩下莫名的虚无。
敏锐的直觉让森蚺意识到了不妙,想要迅速收回爪子,可手臂处却传来了前所未有的阻力——无论怎么用力,都拔不出来。
“——”
她注意到黑镜张了张嘴,明明近在咫尺,可却什么声音都没有传出。
“混蛋,给我松开!”
纵使变身为了真我形态,但最近距离的精神污染还是化作汹涌的浪潮冲击着森蚺的身心,她用力咬紧自己的舌尖,却连痛觉都在逐渐失去,只剩下一片麻木。
当她再次与黑镜的目光交汇,森蚺首次读出了一种陌生而直接的情绪——杀意。
不是面临生存危机时无可奈何的反抗,而是更为明显而主观的,想要毁灭某物的沉重冲动。
自诩为丛林猛兽的她,首次感觉自己的手正被一只饥肠辘辘满怀恨意的凶兽啃在嘴中,除非它彻底咽气,否则绝不松口。
最先注意到异况的阿瑟拉此刻也冲了过来,抱住森蚺的腰想把她拔出来,其他人则进一步削减着拷问卿分裂而出的长鞭数量。
最终,在数人的协助下,森蚺的手臂总算从黑镜的体内拔了出来,同一时刻曼德拉也一举指挥着破土而出的藤蔓缠绕上了剩余所有的鞭子,任凭黑镜如何用力,她那脆弱手腕传来的也是纹丝不动的绝对反抗的意志,仿佛与她较劲的是整片大地。
“给我消失吧!赝品!”
随着曼德拉的一声怒吼,黑镜手里最后一根鞭子也彻底断裂,在她的掌心里只留下细碎而晶亮的粉末。
然后,在场的所有魔法少女都注意到了,当魔力再度汇聚于黑镜的手中,长鞭的虚影若隐若现,却始终也无法成型。
而这一幕,也让名为“愕然”的情绪清晰地显现在了黑镜的脸上。
仿佛是名为拷问卿的长鞭,被彻底粉碎了其概念——
再也无法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