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有机会做出选择的时候,不要让自己后悔——北极星曾以为自己理解了这句话。
守护、奉献、承担……这是崇高的使命,是炽烈的愿望,即便因此受伤,她也会将这份孤独的痛苦视为理所应当,她并不后悔——
她理应不后悔。
可现实是,她不止一次地感受到近乎崩溃的悔意。
当她被黑镜隐隐质疑自己的力量时,她产生过数次将自己的不堪与这只自己所信赖的负蚀体告知与分享的渴望,但她没有这么做。
她为此后悔。
当她有机会能够向最信赖的伙伴们告知自己的虚弱与痛苦时,她没有这么做。她自我安慰,躲进了一个自圆其说的坑洞内,她觉得自己的所作所为是必要的。
她为此后悔。
当她饱受贯穿身心的苦痛,直到那面盾牌被硬生生地从自己的心底剥离,作为魔法少女的她本应愤怒,但她的泪水中反倒是藏着一份劫后余生的解脱感。明明是自己伤害了黑镜,但最终却要由对方为自己斩断这无法承受的症结。
她为此后悔,为自己感到悔意而后悔。
当魔监部再次找到她,希望她能够复出,希望她能够照顾彼时队伍里没能好好引导与培育的阿瑟拉时,她为再见到阿瑟拉而喜悦,她为看到新一代的魔法少女后辈们而欣慰。
她为自己的这种侥幸心态而后悔、愧疚。
她才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守护者,诚如黑镜所说,她只是个连选择都不敢去做,然后便自欺欺人承担一切结果,充满天真的胆小鬼。
如果没有自己,这一切会不会变得更好?她有时候会不由自主地这么想。
但她终是从那一夜活了下来,她的队伍分崩离析,她的未来蒙上一层厚厚的阴霾看不清前路,她的伙伴们也各奔东西鲜有联系。
即便如此,魔法少女北极星还是出于那可悲而可笑的怜悯活了下来。
一个不敢直面,甚至否认了自己愿望的魔法少女,还能够做到些什么?
她必须思考这个问题,一度将其视为自己新的使命。
比起黑镜,她才更像是一个虚无缥缈的幽灵。
但,悔意终有尽头。
在被时间推演着前进的当下,她在悔意中发现了更多的东西,优柔寡断的她在与黑镜的重逢中被压迫着思考、抓住当下。
她既被蹂躏,也被锤炼着、考验着。
仅仅是像灼华说的一样向前看是不够的,仅仅是向曼德拉承认自己的过错也是不够的,她需要的不仅仅是力量。她的渴求,在一次次的逆境与痛苦中拷问着自己的内心,逐渐有了模糊的形状。
一名魔法少女,如何否定作为自己信念根基的愿望?
但这与是不是魔法少女无关,她也不需要彻底否定自己的愿望——所谓“真我”,本应不是如此不堪之物。
她的守护,也不单单仅仅是软弱,即便她曾通过守护他人来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她这份单纯到有些懦弱的心愿,也绝对不能被潦草地否定。
人在成长中会不断地杀死自己,打磨自己的性格与形象,但根源的特质,是难以改变的。
当掠夺卿否定了真我,让曼德拉与森蚺失去了真我形态时,这场战斗本身就已经彻底失去了悬念。
没有真我形态的魔法少女不可能击败疫散级的负蚀体,这种概念性的认知带来了无与伦比的绝望,为魔法少女们本就受损的战意造成了更大的重创。
魔法少女们逼出了负蚀体黑镜的底牌,但这却导致了她们的全军覆没——部分魔法少女们难以遏制这样的结论像烙印一样留在自己的心底。
事到如今,就算能夺回北极星的盾牌又能做得了什么呢,况且如果事实真如黑镜所说,那么她们妄图夺回的,也不过是一件再次将北极星置之死地的刑具。
哪怕是被称作奇迹的盾牌,负世者也终究只能背负,无法为背负之物带来任何改变。
生存的本能迫使她们继续战斗,只是诚如黑镜所说,她们看不到代表胜利希望的黎明。
沉默的掠夺卿一步一步地前进,每一步都在践踏着魔法少女们的意志,它嘲笑着那名虚有其表的守护者,任其无论如何奋战,她的同伴们也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
狂热的战意也终有燃尽的那一刻,厚重的盾击命中了全力碰撞的狂战士,她的利爪尽数破碎,拼尽全力也无法在掠夺卿的表面留下任何一道轻轻的划痕。
游刃有余的编织者也面临着灵感枯竭的困境,久逢战场的她已经竭力恢复着自己的状态,依靠着对于眼前这名敌人的愤恨支撑着自己没有倒下。只是透支魔力也终有极限,当破土而出的嫩芽被无情地碾压,饱满的花苞也再难盛开。
旧日的阴影便是想要让这名苟延残喘的女孩看清这一点:她要让对方执意守护的人先一步倒在她的面前。事态到了这一步,北极星倒不倒下,已经变得无所谓了。
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质疑真我的负蚀体来到了仅有毅力可以称道的魔法少女面前。
“只剩你了,英雄。”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起伏,“如我所说,你们根本没有夺回它的可能性。”
脚下传来了些许异动,黑镜低头下,看见自己的左脚被一只爪子艰难地握住,另一条腿被一根虚弱纤细的藤蔓无力地缠住。
事到如此,明明老老实实地躺在地上就好,何必还要为自己平添苦痛。
“……无聊。”
她轻松地踢开那只手,扯断藤蔓。魔法少女们最后的象征性反击也被粉碎。
“你们失败了,北极星。你保护不了所有人,更别提你自己。”
“呼……呼呼……”
北极星看了看自己手上的小圆盾,星光已经淡得几乎无法捕捉,大大小小的裂痕已经遍布整个盾面,用它去和眼前的巨盾相撞,无异于以卵击石。
而她的下一句话,却是有些出乎了黑镜的意料。
“我当然知道,黑镜,我保护不了所有人……”
她抬起头,虽疲惫但毫无惧色的眸子平静地望向了那张充满失望的脸。
“我,也无法救下那个少年。魔法少女北极星,不是无所不能的奇迹。”
“……这是你的遗言么?”
“我知道你一直在看着我,黑镜,你曾经对我,对我们抱有期待。但结果是,我们失败了。”
“我让你失望了,我让大家失望了,归根到底,我也让我自己失望了——我在用我的弱小去掩盖代价、伤害自己,并以此来伤害珍视我的所有人。”
她必须得承认——
“如果没有你夺走了息光,我甚至没有机会再出现在这里。”
这似乎是走投无路下近乎放弃、认命般的自述,一个依靠着负蚀体才能活下来的魔法少女,听起来真是逊爆了。
“所以,你想夺回它,向我证明你的不屈与顽强?”
令人没想到的是,北极星对此摇了摇头。
“你错了,黑镜。”
说着,她再次架起了自己摇摇欲坠的盾牌。
“我不是来夺回息光的。”
掠夺卿猛地撞了上来,魔法少女听见了自己手中盾牌的哀鸣。
她硬撑着没有倒下。
“我是来……看着它的。看着我的罪。然后——”
“然后战胜它。”
话音未落,面前的巨盾猛地撞上了北极星的盾牌,小小的身影撑着开始分崩离析的盾牌向后退了数步,她险些跌倒,但最终还是稳住了身子。
而她面前之人,那一向淡漠的脸上燃起了从未见过的怒火。
“就凭你?”
仅仅说了三个字,北极星便感受到了自己要被碾碎的压迫感。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毫无根据的信心,那是这只怪物绝对无法拥有的特质,因此每每她意识到他人的心中存在这样的信念,她便会感到无端地恼怒。
“只有我可以做到,我也必须做到,黑镜。”
看着掠夺卿,北极星眼中的依依不舍逐渐褪去,她像是做好了与之告别的准备,绯色的眸子里多了一分坚定。
“正因为我看到了掠夺卿剥夺真我的能力,我才更加确定——”
“这份力量来源于你,也来源于我。因为,我也同样质疑着我自己的‘真我’,所以息光会成为否定这一切的掠夺卿。”
“当我再次看到了掠夺卿,我便确定了我的想法。”
“我不是来夺回它的,我要战胜你。我要解放我自己,也要解放你,黑镜。”
眼前的身影再次移动,更猛烈的盾击这次毫不留情地冲垮了北极星的防线,她握着盾牌被击倒在地,却又马上晃着身子爬了起来。
她听见了手中盾牌自内部响起的破碎声。
“到了最后,你还是这么喜欢痴人说梦。”
明明场上只剩下她一个还能站着,她凭什么还能大言不惭妄言着胜利的可能性。
但这一次,反倒是北极星提着盾冲了过来,她的全力一击也不过是蜻蜓点水般的影响,但这扩散而开的涟漪也印证了她的猜想:黑镜手里的掠夺卿的确与自己有所呼应,哪怕只是一点点。
她被弹倒在地,还未起身便被黑镜一脚用力踢开,狼狈地滚了几圈。比起她所谓的豪言壮语,这副凄惨的姿态更能提醒她的现实。
她站起来只会遭受更猛烈的伤害,那么,为什么她还要站起来呢。她难道真的天真地以为只要这样做便能传递自己的想法,便能让对手了解自己的感受。
面对她这样不依不饶的家伙,反倒是让人有些想听完她的真心话了,毕竟,这也许就是她们之间最后的对话了。
“你还是想成为一个默默无闻被粉碎的盾么,北极星?”
“……我想去做选择,想去决定,想去承担——作为一个人。”
博爱的魔法少女啊,她甚至想去拯救自己的敌人,为自己的敌人赋予相信某些事物的可能性。作为一个人,这实在是失格,但作为魔法少女,这的确能给予她升华的可能性。
如今,她看似重新站在原点,却离破灭只隔一步之遥。
原点。
不知怎的,被情绪包裹的怪物,她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了一个场景:在一次无心的消费下,三张铺在她面前的卡片。
那是由随机数组成的看似蕴含某种意义的结果,那只是个无趣的玩笑。
“过去的你是个只干不说的闷葫芦,现在倒是意外地能说一些像是主人公一样的话了呢。”
随着话语的流露,场地中的魔力也开始被汇聚到掠夺卿上,它开始为最后的处刑做准备,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它,打断它。
“你的确曾是我心中的主人公,北极星。”
“你有着为他人的喜悦而喜悦、为他人的悲伤而悲伤的心灵。当我看着你作为魔法少女时的模样,我意识到我嫉妒着你。”
“我嫉妒着与孤独无缘的你,嫉妒着无论何时都会为他人的事而向前一步的你,嫉妒着平庸却不凡的你,嫉妒着被他人所爱的你。”
“你让我看到了一些美好的事物,也让我对魔法少女这一存在带来了美好的想象。”
足以荡平这附近的魔力蓄势待发,而这道压缩在掠夺卿上的黑光只瞄着一个人,那个令攻击者既爱又憎的人。
更多的话都被压缩在了那双充斥着执念的眸子里,对北极星而言,那才是她真正应该跨越的高墙。
若她无法跨越眼前的绝境,那么一切念想终会归于虚无。
于是,红发女孩动了起来。
她高高地飞起,停在重归皎洁的明月前,其行为不言而喻:为了不波及其他同伴,她要独自承受这一击。
意识到这一点,那些倒在地上的观众们颤抖着身子,只能将目光投向那道身影。
“直到最后都想当个大英雄么……呵。”
那么,就扮演着你的英雄,凄惨而毫无价值地彻底落幕吧。
黑光夺目而出,瞬间吞没了天上那颗黯淡的旧星。
空有其表的盾在对峙的瞬间便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悲鸣,裂痕扩散、崩解,仅剩的星辉被无情地剥离。
一如她一直以来所坚信的一切。
无法守护。
无法承担。
无法改变。
前所未有的剧痛撕扯着她的神经,意识不受控制地下沉——
真是熟悉的感觉。
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只要再多撑一下,再多承受一点,再晚一点倒下,也许……被她守护的某个人就能把这一切收拾好。
……
又是这样。
她意识到了,自己又在等待。
等待这道在歼灭自己之前不可能停下的攻击结束,等待一个结果出现,等待这一切过去。
这样,才不是选择。
她的盾开始破碎,不再完整,一如她的身体。
但就在此时,她努力睁开了眼。
这一次,不会有谁来解决这一切。
这一次,必须由她去做才行。
因此,北极星放弃了防守,将自己的手探入了身前的黑暗中,让这股力量冲击着自己作为魔法少女的根基。
这看似鲁莽的举动让剧痛在一瞬间成倍爆发,然而北极星没有收手。
她抓住了这股魔力洪流——她在理解这股力量。
她感受到了掠夺卿的流转,那股否定、反转、夺取一切的力量。
它吞噬,回应,将他人的意志转化为自身的力量。
这是黑镜的能力,但——
“这也是从我的身上诞生的。”
“那么,我应有资格……”
汹涌的光芒中出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紊乱。
“去改变它。”
盾牌彻底破碎,她握住了一块从自己身边飞离的碎片。
那是她曾经的“守护”,此刻只剩下这最原始的一部分,不再完整,不再万能,更不能覆盖一切。
它不再是“替所有人承担一切”的工具。
它是,被她握在手中的选择,她选定的唯一。
握紧这枚碎片,碎片割伤了她,也让一丝微光在碎片中亮起。这道光亮不再如以往那样柔和与包容,而是带着前所未有的锋芒。
它没有扩散,而是收束并延伸,在北极星的手中拉出一道细长而不稳定的轮廓。
它带着北极星逆流而上,迎着否定与质疑的光芒不断向前,并最终在掠夺卿的表面刻下了一道清晰而细微的伤痕。
海量的魔力裹挟着、吞没了北极星的身影,于天空中爆开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阴霾,将月亮彻底从视线中抹去。
哪怕是努力挣扎到最后,也不过如此。
带着些许落寞表情的怪物判决了那名魔法少女的死刑。她再也感受不到那名守护者的魔力。
可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天上的阴霾却忽然被扯开了一道口子,皎洁而明亮的月光彻底褪去了红月的疯狂,静静地洒了下来。
一道身影,立于静谧的夜空。
未等有人看清那道身影,它便化作一道赤色的流星俯冲了下来,直直地砸在了被划出一道浅浅伤痕的盾上。
这一次,黑镜看清了,刺在盾上的,是一把剑,由微光组成的剑。
这魔力的确不属于那名守护者,它更炽烈,更坚实,但也带着一份似曾相识的温柔。
在掠夺卿的影响下,她本不可能获得真我的应允,又或者,这也并非真我的觉醒,而是自我的重铸。
当守护者拔出属于她的剑,她便真正意义上来到了一切困难的最前线,也成为了开拓可能性之人。
红色的发丝于再一次的对峙中无风自动,不再是过去那样柔顺下垂的螺旋卷,而是微微扬起,发梢末端隐隐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辉,那是晨星将明未明的边缘。
那对深粉色的眸子里,柔和渐渐沉淀,所有的动摇与迟疑都被燃尽,剩下的便是呈现在眼前的一片清明——她从不漠视,但也不再逃避。
银色的甲胄依旧贴合着她纤细的身体,只是不再完整。胸甲的边缘出现了断裂与重铸的痕迹,那枚原本镶嵌于中央的黑色北极星星座图案被一道细长的裂纹贯穿。
过去的伤痕没有被修复,没有被覆盖,它依旧存在。
腰侧的长裙不再是完整的银缎,而是被裁断、收束,化作数道层叠的轻薄光带,在她身后延展,如同尚未完全成型的尾焰。腿甲上的日与月依旧存在,但光泽变得黯淡,被一种更锋利的微光所取代。
这名魔法少女的手中握着一把剑,一把尚未完全成型的剑。
那剑由光组成,剑身细长,边缘微微震颤,仿佛仍在不断重组。它的形态并不完美,甚至可以说带着明显的“缺口”,像是由某块碎裂的核心被强行拉伸而成。
“心之锁……重铸。”
她大概的确是特别的,所以她才能做到这样的事。
那柄尚未完成的光剑,微微下垂,然后指向前方,指向了掠夺卿与它的主人。
她的名字与存在,在这一刻,被重新定义。
“魔法少女——北极星·启明星。”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没有停留,而是一步踏出。
那柄光剑在她手中微微震颤,仿佛连它自身都尚未确定存在的意义——而她已经替它做出了选择。
她迎着掠夺卿冲了上去,选择了进攻。
光与暗在这一刻正面交汇。
这一次,没有僵持,甚至没有对抗。那道细长、不完整,甚至带着缺口的光,像一枚被强行点燃的晨星,毫不犹豫地撕入那片黑暗之中。
没有覆盖一切的光辉,没有拯救所有人的奇迹,只有一道极其狭窄但被她亲手开辟出的可能性。
她只是向前,再向前,让那道光因此被不断拉长,变得愈发细长、愈发锋利,化作一道被强行从黑暗中抽离出来的线。
哪怕不耀眼,不宏大也没关系,只要它真实地存在就足够了。
黑镜的瞳孔,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收缩了。
那一瞬,那道细长而不完整的光,骤然向前刺入。
没有爆裂,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到刺耳的……
破碎声。
“——”
掠夺卿的表面,那道原本几乎不可见的细痕,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黑光,被贯穿了。
一道不会被抹去的伤口,一道由选择刻下的痕迹。
一颗启明星,照亮了长夜。